战翼的希格德莉法

作者：长月达平

第一卷 Rusalka 上 序「──战翼日」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轻之国度录入组

图源：飞船

录入：月灵

1

──这时候，军中流传著听起来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的谣言。

「听说了吗？军方秘密开发的最新兵器，好像终于要部署到实战单位喽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你说最新兵器，是指传闻中弹药对那些可恨家伙有效的玩意儿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嗯，据说上头搭载了能扭转战况的划时代装备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据说冒出能一骑当千的王牌飞行员粉碎了那些光柱，这话居然是真的啊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喂，不要默不吭声，一起讨论啦──露莎卡。」

「……我吗？」

听到探头观察自己神色的同僚这么说，露莎卡眨了眨那对凤眼。

仔细一看，围住同张桌子吃著军用口粮当晚餐的同僚们，全都看向自己。露莎卡在众人注视下，反刍起他们方才的对话。

如果没记错，内容是──

「呃，是要我针对荒诞无稽的梦话发表感想，没错吧？」

「要说没错也是没错啦！你会这么说的心情我也懂啦！」

「这个嘛，我认为是很有梦想的话题。虽然只是个梦。」

「这女人居然还多补了一句！」

尽管露莎卡自认用词已经相当小心，但同僚们的反应不太好。

果然，男女之间有难以弥补的意识隔阂。话虽如此，就这么死心却也对不起并肩作战的战友们。

「所以说，我绝不会放弃与大家对话的。」

「到这个地步居然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……？这女人当自己是神吗……？」

「仗著自己有点……不，相当可爱就得意忘形……！」

「真要说起来，讲什么不会放弃和我们对话，但你刚刚不就没加入讨论吗？」

「抱歉。因为谈话内容没有建设性，所以我一个不小心就开始专心吃饭了。」

「这、这家伙……！」

同僚们以碰上怪物的眼神看著道歉的露莎卡。他们的视线让露莎卡嘴角一松，摇头说了声「不」。

「开玩笑的。」

「什么嘛，是玩笑啊……咦，哪些部分是玩笑？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？」

「如果刚才谈到的那种兵器开发出来，会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喜事。对敌人有效的弹药也好、扭转战况的决战兵器也好、王牌飞行员也好，不管是哪一种都无妨。」

语气平静的她扳著手指，让思绪飘向男性们方才讨论的那些「荒诞无稽的梦话」。

谈论梦想是件好事。毕竟所谓的梦想，也就是企盼实现的愿望、理想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听到露莎卡歌声般的祈愿，同僚们神情严肃，闭口不语。

这阵沉默并不令人反感。只不过，此时所有人的心情都一样。

这个战场上的──不，仰望这片天空的诸多将士，大概都作著同样的梦吧。

军方开发的秘密兵器、对敌人有效的人类智慧结晶、能改写战况的崭新作战、强大到不需要战术的王牌飞行员──

「────」

──他们必须在没有上述东西出现的天空，和那些光柱作战。

2

西历2019年，人类被迫与突然出现的光柱──通称「皮拉」的奇妙敌性存在开战。

一开始现身于北欧某座山里的光柱，和它们美丽梦幻的外观相反，对周边地区造成许多不良影响。这种如今称为「枯竭现象」的现象，会以光柱为中心夺走大地的生命力，让整片土地不自然地荒芜。

对于山林日渐枯萎、动植物持续腐朽的未知现象，人类的反应迟缓至极。

首先，人们没有及时掌握情况而乐观看待，导致损害扩大，直到派出的调查队倒下，出现了人员伤亡，光柱的危险性才广为人知。

于是，人们展开行动，试图物理性排除光柱，事态却急转直下。

──无数敌性存在，接连从受到攻击的光柱中出现。

为了排除光柱而集结的先遣队，遭到今后称为「皮拉」的敌性存在歼灭，逼迫人类必须认真对抗皮拉。

然而从此刻起，原先只是缓慢拓展影响范围的皮拉，一口气加快了侵略速度。人类失去在北欧的生存空间，居民不得不放弃土地。

此后，光柱就像嘲笑拋弃故乡逃难的人们一般，先后出现在世界各地，使大地荒芜。派出去试图阻止的军队，则是三两下就被现身保卫光柱的皮拉击溃。

皮拉具有能让寻常兵器失效的未知力量，对于靠火药让战争进化的人类而言，可说是最糟糕的天敌。

生命持续消逝，连败战都称不上的败战让领土连连失陷，于是通晓旧时代战争的人大半身亡，年轻生命先后奔赴战场。

──毫无疑问地，人类不断沿著通向灭亡的斜坡往下滚。

「──有人吗，有人在吗？拜托，来个人回答我。」

对无线电的呼喊，只得来空洞的沙暴般杂讯回应。

不久前，同伴们那些让人嫌吵的对话已不复耳闻。无趣的笑话、无聊的幽默，以及担心自己的正经言论。

一切的一切，此刻彷佛都已消失在沙暴彼端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天蓝色的眼眸，从飞行中战斗机的驾驶舱里，望向战场的天空。

覆上厚重云层的天空，处处散发鲜艳的赤红，证明有人正在奋战──证明有人正以不管用的枪弹，对无情的敌人发动攻击。

同时，也证明这些无谓的抵抗逐一划下句点，生命先后消逝。

「──」

少女咬住嘴唇，铁锈味从舌头上滑过。

围桌同吃军用口粮晚餐，挥手互道「地上见」，生死与共的飞行伙伴──如今，空中只剩露莎卡一人。

在不见一人的天空里，露莎卡孤单地飞行。

没有懊悔的话语。连一声安慰也说不出口。露莎卡认为，叹息似的呼唤人名，只是侮辱那些消逝在空中的战友。

机上仪器毫不在乎露莎卡内心所想，大声通知她敌人接近。嘴唇还滴著血的露莎卡拉动操纵杆，驰骋于天际。

瞬间，机体擦过迎面而来的光弹，冲击令主翼发出哀嚎。露莎卡耳听机件的挤压声，看著异形从眼前划过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──那是个出现在空中只能说异样的物体。

那种星形，乍看之下会以为它出现在空中是必然。不过，这种认知是个错误。敌人和造型近似的生物一样，本性是冷酷的杀手。

它身上无数的管足，绝不会放过任何逮到的敌人；如果拉开距离，又会暴露在无数原理不明的光弹之下，依旧难逃惨遭击坠的命运。

再加上，还有让我方普通兵器无效的神秘防护──就是这个难以动摇的现象，令绝望的战况化为真正的绝望。

──不明敌性存在「皮拉」。

突然袭击人类的外敌，在这个战场的外观，是一群自由飞舞的海星。无数尺寸与战斗机相当的海星，在幽暗的天空往来交错；它们找上振翼飞翔的战斗机，接连量产死亡。

这幅景象，宛如一场不该出现在世间的恶梦。

「单纯的海洋生物居然在空中飞，这到底是开什么玩笑啊……！」

露莎卡振动喉咙诅咒这不讲理的状况，同时让机体回旋，以钻过敌军缝隙般的极限机动突破敌阵，抓住九死一生里的些许生存曙光。

即使如此，依旧无法保证露莎卡能活下去。

刚刚那番奇迹似的空中机动，只赢得度过上百道危机其中之一的权利──不仅如此，这场没有尽头的性命赌局还会继续要她下注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在混乱不清的战斗空域里，露莎卡突然注意到某件事。

周围，找不到处境与自己相同的机体。十数秒之前还在的反抗火光消失无踪，露莎卡真的已经孤立无援。

声音远去，视野没了色彩。露莎卡彷佛找不到自己陷进座椅的身躯，成了只剩中心部位──心脏的存在。

所见、所闻都没有意义──只听得到心跳声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此时此刻，露莎卡不过是个只会演奏心跳的悲哀器官。

听不到仪器带来的无情通知，也看不见将视野遮蔽殆尽的光弹风暴。即使耳朵听得到、眼睛看得见，也因为没有手脚而无法操纵机体。所以，露莎卡什么也做不到。

只差一个致命性的发展，让这阵心跳停息──

「──？」

瞬间，某样东西触动了露莎卡已经接受结局的意识。

些许宛如搔痒的感觉，将露莎卡的意识带回现实。接受结局而踏入悟道境界的情绪被拉回残酷现实，令露莎卡倒抽一口气，遭到难以承受的情绪漩涡摆布。

然而，就在地狱降临时，露莎卡苏醒的意识也察觉了异状。

只能吐出沙暴般杂讯的无力机械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。声音不断重复某个词语。

在咀嚼鼓膜捕捉到的词汇之前，露莎卡的嘴唇先动了。

她只是下意识地，说出听到的东西。

「──Valkyrie.」

──紧接著，光从战场上呼啸而过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这是个极度不自然的现象。

光不具质量。如果没有符合诸多条件，它就没办法破坏物质。尽管如此，这道光却蹂躏、粉碎了空中那些大摇大摆的海星。

「──啊……」

看见如此光景，令露莎卡的咽喉发出些许声音。

光自无数光弹之间钻过，直直冲向恐怖的敌性存在。低吟的机枪在双方擦身而过之际喷火，带著闪耀光芒的子弹洒满海星全身。下一瞬间，皮拉的防护遭到贯穿，迸出强光。

不把枪弹当一回事的光之守护被打穿，皮拉全身起舞似的弹跳。

顿了一拍之后，出现无比奇妙的景象──绿意自皮拉的中心萌芽，伸展出翠绿枝叶的树木跟著诞生。在体内成长的嫩木钻出，皮拉则失去原形，就此消散。

这就是传说中能在皮拉消失之际看见的消灭现象。至于它为什么是暧昧不清的传闻，理由在于过去不曾出现能明白确认这个事实的前例。

击破皮拉，就像梦想与奇迹结合的产物，露莎卡过去从来没有亲眼确认过──但是，不会错。

因为，她并非只看见一两次。要是在近距离确认到近百个案例，再怎么顽固的脑袋都能理解。

皮拉消灭现象传闻的真实性，以及那道光的破格战斗力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屏息凝神，彻底成为旁观者的露莎卡，注意到某件事。

光，不是单纯的光。看似光的东西，其实有飞机外型。正确地捕捉到来者的身影时，她不禁愣住。

搭乘最新型战斗机的露莎卡等人，只带回些难堪的战果。那架机体若是足以让露莎卡他们黯然失色的人类智慧结晶，或许还能带来些安慰。

──前提在于，露莎卡没发现那道光的真面目，其实是过时的螺旋桨飞机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感觉恶梦接连不断的露莎卡，成了个在空中飞舞的稻草人。

只能站在田里旁观争斗的可悲人偶──此刻的露莎卡，立场就和稻草人没什么两样。

光芒肆虐，一个又一个化为嫩木的皮拉往下落。可以看见坠落的嫩木，扎根于受到「枯竭现象」影响而荒芜的大地。

宛如乾渴的沙地吸水，宛如生命在枯槁的大地上扩散。

「──Valkyrie.」

无线电传来某人的声音。

不只一个人。突破沙暴传进露莎卡耳里的声音，不只一人。

「──Valkyrie. Valkyrie.」

「Valkyrie、Valkyrie、Valkyrie……！」

更多、更广，彷佛来自遥远彼方，不属于个人或集团，而是地鸣般的「人类」之声。

「──Valkyrie！Valkyrie！Valkyrie！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声音重击鼓膜，令人眼眶湿润，热血沸腾。

光芒烧灼天空，制造嫩木，接二连三将可恨的皮拉彻底粉碎。

希望宛如野火燎原般扩大，又高又远，照亮厚重云层所笼罩的战场。目睹此情此景的露莎卡，睁大了天蓝色的眼睛。

她，是军方一直隐瞒的存在──

她，将打穿可恨皮拉的防护化为可能──

她，发挥了足以扭转战况的惊人战斗力──

她，是接连粉碎那些光柱的一骑当千王牌飞行员──

「────」

同伴们引颈期盼的、每位仰望天空的将士所梦想的。

梦化为现实，打倒皮拉、夺回天空的人类希望。

这个希望的名字正是──

「──Valkyrie.」

扮演稻草人的露莎卡，说出了那个词。

3

这一天，人类在和皮拉的战争中，首次获得可称为胜利的战果。

尽管诸多将士在战场上牺牲，然而这场初胜，对于原先只能害怕皮拉威胁的人们来说是希望，也是值得纪念的反击开端。

──神为了拯救人类，派遣带有羽翼的少女「女武神」下凡。

这一战，就是女武神的初阵。

它是今后诸多璀璨战果的第一笔，也将是刻在人类记忆与历史上的崭新一页。

没提及消逝的生命，被当成纪念日写下来的「战翼日」──

生还将士名单之中，载有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的名字。

第一卷 Rusalka 上 第一章「第二世代女武神」

1

那一瞬间发生的事，留在此刻仍旧模糊不清的记忆彼方。

「──这样啊。你把■■当成■■■■吗？」

那个断断续续的声音，令人有种不协调的印象。

之所以让人这么想，大概是话音中那股经历漫长岁月的沉著，与音色本身的稚嫩感觉完全相反吧。

显得年少，甚至可说稚嫩的说话者，以父母应对孩子的态度接待自己。

这种奇妙的印象冲突，摇撼刚羽化女武神还模糊的意识。发烧般的感觉令思考迟钝，眼眸因亢奋而湿润。

这里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，真的非常不可思议。

虽然不会觉得特别阴森，四周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尽管就连脚下都显得不太稳固，本能却明白自己的踏脚处就在此地。

正面，跪在地上的自己前方有处泉水──「密米尔之泉」。

具有神圣力量，能赋予特殊庇佑的泉水。不久前，自己才伸手捧起冰凉泉水，并在稍微犹豫之后将水喝下。

可以感受到，顺著咽喉落下的每一滴水，都让自己逐渐摆脱人类的枷锁。

「羽化」虽是种比喻，不过，实际上可能真的就是羽化。或许该说，自己彷佛得到了凡人之躯无法体会的崭新羽翼。

这话并不是在说自己已经超越人类。然而，可以肯定自己踏上了一条与常人不同的道路。

「今后你所要走的路，想来会无比艰困，却又受人尊崇。」

语重心长的年少嗓音，对跪著承受羽化余韵的自己这么说道。

「你可能会度过许多个哀叹『这并非我所愿』的夜晚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恐怕还会难以承受不断的失去，听到心灵破裂的声音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因此，我不会要你别叹息，也不会要你别气馁。这是你们的权利。」

不责怪自己落泪，也容许自己屈服。

声音主人的话语，逐渐渗透自己的内在。话语宛如体内血液般循环，流过四肢每个角落，之后回归胸膛中心。

即使夜夜叹息、即使心灵破裂的声音再三响起、即使受挫屈服，也不会无人相伴──自己已不再孤单。

这个事实与安心感，带给因羽化而颤抖的四肢力量，让自己能够站起身来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我的女儿，你决定起身吗？我坚强的女儿啊，你即使明白前路艰辛，依旧吞下泉水。那么，我就赐你崭新的羽翼吧。」

声音严肃地这么说完，身后随即出现一个庞大气息。她回头一看，不禁瞪大了眼睛。

──那是一架涂成深红色，带有神圣光芒的战斗机。

「英灵机──女武神的羽翼，也是人类对抗皮拉的唯一手段。」

看见深红机体，令她倒抽一口气，全身为之僵硬。此时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声音，神的声音，如此宣告﹕

「振翅飞舞吧，女武神──此乃主神奥丁的庇佑。」

2

「──你就是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在基地走廊上，因为后方有人喊出自己名字而停步的人，缓缓转过头去。

这名女性有一头令人联想到夜间雪景的银色长发，以及天蓝色的凤眼。

身材修长如模特儿，胸部以模特儿标准来说却稍微大了点。丰满的胸部顶起笔挺的军服，窄裙下的长腿裹著黑色裤袜，是一身反映出当事者性格的穿著。

美丽的女军人，这就是众人对她──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的印象，可说是简单易懂的外观评价。

被评为冰霜美女的露莎卡，笔直望著对方。

「是的，没错。我就是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，请问你是？」

「啊，果然！嗯嗯，我就知道。毕竟你完全符合我听到的特徵嘛。」

「听到的特徵？」

「没错没错！」

这名用力点头的少女，和露莎卡给人的印象恰好成了对比。

及腰的柔顺金发，宛如阳光般闪闪发亮。个子比露莎卡矮，女性的身体曲线也不怎么明显。但是，少女兼具可爱与动人的五官，以及那对彷佛嵌上红玉的眼睛，则显得魅力十足。

身上服装兼顾美观与轻便，非常适合这个活泼的少女。然而，此处再怎么说都是军方设施，会令人怀疑她来错了地方。

粗犷的军事设施，以及宛如平稳代言人的少女。两者凑在一起实在不协调，让人有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感。

当然，现在有不得已的理由，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。只不过，这类场合也有穿上军服的义务，露莎卡同样遵守这点。

因此，这名异样到极点的少女，带给露莎卡格外强烈的突兀感。露莎卡怀著突兀感，反刍少女这几句话。

「你是听谁说的？」

「基地的大人物呀。我早就想和你见个面，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。和我所听到的一样，是个穿上军服会感觉伤风败俗的人呢！」

「伤、伤风败俗……？」

「对呀！」

露莎卡自认为有真诚地回应对方，出乎意料的评价却令她不禁脸颊抽搐。

「伤风败俗」不管怎么想都不是赞美。但是，语气肯定的少女脸上看不出任何芥蒂，完全感受不到恶意。

说不定，她用错了词。如果是这样，就是单纯的口误。

「那个……你所谓的『伤风败俗』是指？」

「咦？意思就是军服胸部的地方都快撑破了，窄裙里的黑裤袜也很诱人，感觉非常色情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看样子不是用错词，而是很清楚词汇的意义才这么形容。

这个事实，令露莎卡沉默不语。此时，少女突然「啊！」地睁大了眼睛。

「不是啦不是啦！该不会，你以为我是在骂你？不是这个意思，我反而是抱著『好羡慕喔～』的心情说的！」

「呃，『羡慕』这个词的意思是……」

「就是向往啦、嫉妒啦，好想变成那样喔～的意思！不要怀疑啦！」

表情一变再变的少女，逼近露莎卡这么说道。露莎卡难以招架这番强而有力的宣言，吃惊地点点头。　　

「很好，这样就对了。真是的，明明是美女却没自信的人好多。该不会，你有这方面的兴趣……算了，这样也符合我的喜好。」

少女盘起双臂念念有词。尽管不太明白她嘀咕的内容，露莎卡依旧重新站直，开口道：

「抱歉刚刚一时慌了……所以呢，找我有什么事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刚刚说，你向基地的人打听过我，而且你早就想和我见面。但是，我对这件事毫无头绪。」

「啊～对喔。我想也是。应该说，想见面是出于我个人的理由，你没有头绪是理所当然的。」

说著，少女自嘲似的苦笑，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。然后，她吐了口气，一双红眼睛望向露莎卡，接著说道：

「你是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──这个基地的第二世代女武神首席对吧？」

「──你是……」

「我的名字叫爱咪。」

少女──爱咪就像要打断露莎卡发问似的，把手放到自己胸前，报上名字。

露莎卡让这个名字在口中滚动、反刍。但是，记忆里没有名字符合。从那微皱的眉头，爱咪似乎已经发现露莎卡的困惑，轻轻一笑。

接著，她继续说下去﹕

「就算听名字不知道，这么说应该也会懂吧──我是第一世代。」

「──！」

听到少女带著淘气口吻悄声说出的词，露莎卡猛然瞪大眼睛。爱咪那双红玉眼眸之中，看得到睁大了天蓝色眼睛的露莎卡。

看见露莎卡震惊的模样，爱咪轻轻吐出舌头。

「我就是第一世代女武神，爱咪。我一直很想见你。」

3

「然后呢，我就像这样转战各地，完全交不到朋友。难得可以到处跑，却连观光的时间都没有。」

「喔，是这样啊。」

「是啊是啊。所以，我希望至少能和基地里的其他女武神当朋友。」

「喔，是这样啊。」

爱咪说著露出笑容，一旁的露莎卡则是暧昧地应和。

「开朗的少女」是爱咪给她的第一印象。「话很多的少女」则是爱咪现在给她的印象。

既活泼又健谈，表情丰富这点也讨人喜欢，和自己正好相反。

「啊，该不会我话太多了吧？如果嫌烦要老实讲喔？」

「不，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。」

「太老实了啦！」

「开玩笑的。」

「咦，啊，玩笑……哪些部分是玩笑？」

面对一脸不安的爱咪，露莎卡沉默不语。

希望对方能将这点程度的玩笑，当成是回敬一开始那个出乎意料的评价。至于对她自称「第一世代女武神」的私心……应该没包含进去才对。

当然，露莎卡并未怀疑爱咪骗人。不是相信她的为人，而是有更简单的根据。

拿这个名号招摇撞骗，是和「背叛人类」同义的重罪。

「──倒也没那么夸张就是了啦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抱歉抱歉，你没有说出口，所以放心吧。只不过……嗯～你露出在想这种事的表情而已。直觉啦直觉。」

「……直觉吗？我自认不太会把心事写在脸上。」

露莎卡的颜面表情肌迟钝是出了名的。家人以前也常这么说。

尽管她自己也有意识到这点而尝试改善，却没什么成果。就连部队里的同僚，也都给予「表情很恐怖」、「散发出的气息很僵硬」、「玩笑不好笑」等负评。

「最后一个和表情没关系吧？」

「居然连这些也写在脸上了吗……该不会，改善开始看得到成果了？」

「嗯～在你建立起自信时泼冷水虽然不太好，不过或许只是我直觉很准而已。所以，不要太有自信喔。」

「居然有人建议我『别太有自信』，真是宝贵的机会……」

努力慎选词汇的成果被人否定，露莎卡感到有点沮丧。

她以手指碰自己的脸颊，用物理性手段让僵硬的表情肌放松，爱咪见状笑个不停，似乎觉得很有趣。

──目前，露莎卡正为爱咪介绍基地。

那场相遇之后，爱咪拜托露莎卡当向导。她表示自己刚到，对基地还不熟，希望露莎卡能帮忙。

露莎卡向基地司令确认后，爽快地答应了。

「没想到，不但要先问过司令，还得接受身体检查。」

「虽然只是个形式，却也有它的必要性。要对大家一视同仁。」

「哼哼，真是新鲜的应对，让人有点开心。只不过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爱咪看向露莎卡，彷佛在责备她不该恶作剧。

「明明直接答应就行了。露莎卡还真会吊人胃口呢。」

「这个评价听起来似乎不太光彩……容我重申一次，即使只是个形式也有它的必要性。虽然我也觉得这种提防没什么意义……」

「不不不，不是这个意思──你应该看见我就知道了吧？」

爱咪轻轻挥手，眼神仍旧在责备露莎卡的孩子气。但是，露莎卡不明白她这种目光的意图。

露莎卡皱起眉头。看见她的反应，爱咪疑惑地「咦？」了一声。

「该不会，你真的不知道？」

「很遗憾，我还是不知道。你到底在说什么？」

讲到这个地步，露莎卡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那是军中某个听起来好像真有其事的传闻。

「该不会，你是指最近创刊的英灵月刊？」

「唔……露莎卡也知道这件事啊……」

「毕竟在这个基地也传开了嘛。听人家说，上头刊载了各地战况与已出现皮拉的特徵，是个要在军中广泛共享情报的新尝试。」

「唔，嗯，的确没错。虽然没错，可是不只这样，或者该说……」

爱咪食指互戳，红著脸别开目光。只觉得眼前少女连一举一动都惹人怜爱的露莎卡，已经猜到她害羞的理由。

「……我还是不太明白。话说回来，虽然应该和这件事无关，不过听说女武神的写真照登上了英灵月刊封面。」

「关系可大了啦！露莎卡，你一定是知道才故意这么说的吧！」

「──？不，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难不成，封面的写真照就是爱咪？」

「对、对、就是这样！你想想看，我是第一世代嘛！这种事也会落在我头上，现在回想起来，当时我居然还有点跃跃欲试，真是羞死人了！」

爱咪红著脸跺脚，随即抱头蹲下。不只表情，就连动作也显得焦躁不安。

觉得连这些举止也可爱如小动物的露莎卡，向爱咪伸出手。

「啊～为什么我当时会答应那种工作啊……」

「年轻气盛的错误谁都会犯。我认为，将它当成一时的耻辱，忘掉就好了。」

「就算想这么做，照片还是会半永久性地留下来吧……？」

爱咪握住露莎卡的手站起身，抬眼问道。面对她求助的眼神，露莎卡好不容易才想出该怎么答覆。

「这个嘛，技术的进步总是令人耳目一新。」

「居然想拿技术进步当理由让我接受……！露莎卡，要是你也去拍写真照就会明白了。」

「──？假如发生这种事，只要是军务，我应该就会接受。」

「又来了，嘴上说这种话……你眼神是认真的！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军人！」

「拜托别夸奖我，会让我得意忘形。」

「我没夸奖你……没有，完全没有……」

爱咪不甘心地念念有词，露莎卡歪头不解。

看见露莎卡这种反应，爱咪叹了口气，大概是觉得继续讲下去也没用。然后她一句「话又说回来……」把话题带开。

「照这个样子，你大概真的没办法只用看的分辨……我原本还在想，彼此都是女武神，应该能一眼看出来。因为，我就做得到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「嗯～这么一来，或许就知道为什么先前会有那么多令我不解的反应了。难怪大家都一脸『这家伙在说什么啊』的表情。失败失败。」

爱咪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点头，不过露莎卡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。

「用看的就知道是不是女武神？怎么做到的？」

「凭感觉？就……类似能看见淡淡的光芒那样。你感觉不到吗？」

「……没办法。」

听到这番不明所以的解释后，露莎卡盯著爱咪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摇摇头。

尽管爱咪笑容灿烂得像在发光，但这是种普遍性的感觉，应该不符合方才谈话中的内容吧。看样子，露莎卡似乎不具备爱咪口中的那种感觉──关于这点，露莎卡认为是理所当然。

她并未逞强，而是自然地接受现实。

这就是自己这批第二世代，和爱咪这位第一世代之间的明确──

「不过嘛，这种事也没什么好骄傲的。嗯，这点小优势，就当成身为长姊的特权吧。」

「……你有姊妹吗？」

「嗯，很多个──你也是我的妹妹吧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因为我是第一世代女武神，露莎卡则是第二世代女武神嘛。」

我们是姊妹对吧──听到爱咪微笑著这么说道，露莎卡当场愣住。

这种事，自己从没想过。

尽管露莎卡将女武神当成背负相同使命的同僚，却完全没考虑过以姊妹相称。

这种出人意料的思维，令露莎卡瞪大了眼睛。爱咪则是探头打量她的模样。

「该不会，你在害羞？」

「我是傻眼……不，动摇？不好意思，我想不到适合的词语。不过，如果真要说的话……」

「真要说的话？」

「我多半比较年长，应该当不了你的妹妹吧？」

「又在讲些没感情的话！」

露莎卡的回答，让爱咪不满地鼓起脸颊。

「试著想像一下，既然理论上可以有个比自己年轻的继母，那么不靠血缘连结的关系，不也可以有个比较年轻的姊姊吗？」

「我实在不愿去想像『比自己年轻的继母』这种状况。」

「虽然我懂你的感受，不过这毕竟是我自己用的比喻，听了实在不太舒服。」

看样子，露莎卡的答案没能扮演让爱咪消气的角色。话虽如此，但爱咪的性格似乎也不会拘泥这种小事──

「不过，原本以为这几句话很有效，结果却完全不管用，这点需要反省。家人以前也常对我说，『你总是因为精力旺盛冲过头』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「这么简单就让人接受，实在令我不太能接受……」

原先振作起来的俏脸再度变得沮丧，真是个表情丰富的少女。先不管是不是冲太快，精力旺盛这点露莎卡倒是完全同意。

爱咪之所以能让别人跟著她的步调走，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吧。理由不只是露莎卡「不太擅长」应付她这么单纯。

「啊，这么说来，能让我看看机库吗？」

爱咪瞬间换了个表情，把兴趣转移到下一个对象上头。

她的目光落向走廊上的窗户──窗外可见的机库。里头有为了随时能出动而细心保养维修的战斗机和──

「──英灵机。」

一说出这个词，露莎卡便感觉到，自己对它依然戒慎恐惧。

和机库那些搭载最新装备、由老练飞行员驾驶著升空奋战的战斗机排在一起，为了对付支配苍穹的侵略者而生的过时螺旋桨飞机──

当年曾称霸天空，大战时各国争相开发，如今别说沦为旧型，即使被当成古董也不足为奇的旧时代遗物。

它们便是英灵机。让女武神能够上战场的最大理由。

──过去，露莎卡在绝望的天空所见，有光辉随伴的战翼象徵。

「对啊对啊。我的英灵机差不多也该送到了。而且，难得有机会可以好好看一看其他人的英灵机嘛。」

爱咪眯著眼睛往机库方向看去，没注意到露莎卡的颤抖。看见她满心期待地微笑，令露莎卡胸口隐隐作痛。

不过，露莎卡很快就无视这阵痛楚，点头说道：

「──那么，我带你去机库。队上其他人应该很快就会到了。」

「对，就是这个！这个我也很期待！第二世代里，露莎卡你的小队得到非常高的评价喔！会听到什么故事呢，我好兴奋喔！」

爱咪双手在胸前叠合，一双红眼闪烁著好奇心的光芒。

对爱咪说了声「往这边走」之后，露莎卡带著少女向机库走去。

露莎卡缓缓地、大大地踏出步伐，走在爱咪半步之前。

──藉由这么做，避免让少女看见自己的表情，然后轻声咕哝：

「──第一世代。」

低语在口中融化，还没踏上旅途就已消失无踪。

4

──女武神，乃是神赐给人类的反击契机。

这种说法，尽管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可疑，不过是毋庸置疑的事实，女武神确实是神带给人类的希望灯火。

皮拉突然出现，缺乏对抗手段的人类落居下风。领土遭到未知的「枯竭现象」夺走，不断逼近的灭亡令人类瑟瑟发抖。

自称神的存在主动与陷入绝境的人类接触，同样事发突然。

『你们问我是谁？现在是讨论这种小事的场合吗？说我是谁你们才能接受？圣日耳曼伯爵吗？怪僧格里高利·拉斯普丁？预言家米歇尔·诺斯特拉达姆斯？魔法师阿莱斯特·克劳利？很遗憾，一个都不是。他们都是人类。但是，我、本座、老夫，不是人类──是神。』

『主神奥丁在此。人碰上麻烦时就会求神，会向神祈求救星登场对吧？所以由我来拯救你们吧，人类。正确说来，是赐给你们战斗的手段。』

世界各国首脑齐聚一堂，商讨人类今后方向的世界会议会场，某人轻而易举地穿越森严戒备闯进来，以严肃又傲慢的态度如此宣告。

本该一笑置之的狂妄言论，出现在没办法笑著不当一回事的情况下。面对这个自称「神」的人物，各国首脑做出拋弃颜面的英明决断──选择聆听「神」的话语。

既然这个选择为今日的人类留下了可能性，代表它的确英明。

自称「神」的存在──奥丁，将能够与可恨光柱作战的力量分给人类。那就是背负著战斗羽翼的女战士，「女武神」。

世上唯一能对抗皮拉的力量，人类的最终决战兵器。

「──露莎卡，第一世代很喜欢你耶。」

在更衣室换衣服时，同僚对露莎卡搭话，令她皱起眉头。

虽然不是什么可取的反应，但她实在拿这点没办法。最近，皱眉成了常态，次数多到连她自己都会嫌。

「又在皱眉头了。虽然我知道你要考虑的事很多，但是这样下去……」

「会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太婆，对吧。『人生会写在脸上』。我记得很清楚喔。」

「不要只记在脑里，不去实践就没意义了啦。真是的。」

手扠在纤腰上叹气的，是与露莎卡同队的副队长瑟妮亚。一头微卷的棕色秀发，和她意志坚定的蓝眼睛十分相称。

平常藏于军服底下的出众身材，在只穿著内衣的此刻，毫不吝惜地暴露出来，令露莎卡有点不晓得该把目光往哪里摆。　

「露莎卡，你有在听吗？」

「我在听。听是会听，但能不能先把衣服换好？虽说大家都是女性，依旧不该随便让人家看见自己的肌肤。」

「我们就连淋浴都在同一间，事到如今还介意什么？」

「就算在淋浴间，我依旧会遵守军人的规范。」

对于露莎卡这番极为理所当然的声明，瑟妮亚「是是是」地敷衍。她并未就这样开始换衣服，而是靠到柜子上，接著说道：

「话说第一世代啊，好像会暂时留在基地里。似乎是要让她和我们小队合作，看看能发展出怎样的战术。」

「──这样吗。其他两人的反应呢？」

「迦南和维姬很欢迎。毕竟她们喜欢跟流行，见到『战翼日』的大功臣可是高兴得不得了。很可爱对吧？」

「那么，为了避免她们两个带给第一世代不良影响，必须睁大眼睛盯紧一点。感谢你的忠告。」

「别用『忠告』这种说法啦。我可是你这支小队的副队长耶。」

瑟妮亚垮下漂亮的眉毛，有些寂寞地说道。即使听到她这么说，露莎卡也只能再说一次「感谢」。

就这么换完衣服后，露莎卡先一步离开更衣室──

「喂，露莎卡──没事吧？」

正当她准备走出去时，瑟妮亚从背后呼唤。

露莎卡差点因为这个没指明对象的询问停步，却还是靠著钢铁意志克制住了。

「你才是，快点把衣服换好。用餐时间要过喽。」

「我一天只吃一餐。要不然就没办法维持苗条身材了，对吧？」

「建议你像个军人，在能吃的时候尽量吃。」

「这个嘛，露莎卡你吃下去的全都跑去胸部，当然可以尽量吃……」

为了隔绝瑟妮亚的不平之鸣，这回露莎卡真的走出更衣室。关上门后，从门的另一边传出副队长边抱怨边敲打铁柜的声音。

「真是的……」

尽管嘴里这么嘀咕，露莎卡心头的阴霾仍旧挥之不去。没办法面对瑟妮亚让她感到无奈，彷佛挨打的不只柜子，还包括自己的心。

虽说和瑟妮亚相处已久，却没想到内心的想法会被看穿。那个面无表情、让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自己，究竟上哪儿去了？

之所以会变得不对劲，毫无疑问和最近的邂逅有关。

「啊，来了来了。露莎卡，这里这里！」

一踏入餐厅，便有个活力十足的声音呼唤露莎卡。

定睛一看，在基地餐厅一角的专用席──通称「女武神区」，能看见有个人用力挥手。

活泼的声音加上向日葵般的笑容，不可能会认错，正是爱咪。她拍拍身旁的空位，招呼露莎卡坐到自己旁边。

露莎卡见状，轻轻叹口气，径自走过。

「怪了怪了？为什么会往那里走？没听清楚吗？喂～？」

「不，听得很清楚。我这是假装没听到。」

「啊，什么嘛，原来是假装……为什么啊！」

「开玩笑的。」

既然已经成功吓到爱咪，露莎卡便老实地在她旁边坐下。于是，爱咪一副不知道在期待什么的样子，笑著打量露莎卡的侧脸。

「好慢喔。我都快等得不耐烦了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没发现你在等我……我以为队上的迦南和维多莉加会陪你。」

「我刚刚还在和她们两个聊天就是了。似乎有人找她们过去，所以我只好一个人寂寞地等待。」

爱咪轻轻一笑，将咖啡送到嘴边。露莎卡听她这么说，打量一下四周，接著自己得出结论。

餐厅并不是没有别人。只不过，大家都和爱咪保持距离。然而，这绝不是因为大家疏远她。

正好相反──因为爱咪是特别中的特别。

「像这种时候，就会让没有队伍的候鸟觉得寂寞，对吧？」

「……毕竟第二世代和第一世代，运用方式实在相差太远。」

「你这人真坏。」

对于露莎卡这句话，爱咪给了简短的评语。

接著，她立刻「开玩笑、开玩笑啦」地补充，并且微笑著说：

「当然，这点我很清楚喔。单独运用和小队运用，方向性完全不同。真要说起来，『单独运用』这种说法太夸张了啦。毕竟──」

说到这里她暂时打住，吸口气后接著说下去：

「毕竟，这个世界上，『第一世代女武神』只有我一个。」

这一刻，爱咪脸上的微笑依旧没有丝毫动摇，不禁令露莎卡惊叹。

她说出口的事实、话中所带的自负，究竟有多么沉重，露莎卡实在无法想像。

──女武神，乃是神赐给人类的反击契机。

其中最早的一人，世上唯一的第一世代女武神，正是──

「爱咪。」

她背负著世上独一无二的称号。

第一次遇上露莎卡时、在机库和同僚们见面时、在基地所有人面前打招呼时，所有的场合，她都以同样的名字自称。

──第一世代女武神，爱咪。

「你没有报上家名呢。」

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。

由于说话时没多想，令露莎卡有点后悔，担心自己是不是提到了什么非常敏感的话题。

凡事都有理由。露莎卡之所以成为军人、爱咪没报上家名，都有其理由存在。

然而，对此略感后悔的露莎卡，却让爱咪摇了摇头。

她的动作，感觉就像在对露莎卡说「不用介意」。爱咪甚至吐出舌头，助长这种印象。

「没事的，不用那么担心。并不是我和家人处不好……或许该说，当时并没有处不好。」

「你用过去式，也就代表……」

「啊，抱歉抱歉，又用了会让人误解的说法。不是那样啦。我的家人活得很好喔，只是现在不方便见面而已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带有长睫毛的眼睛往地面看去，爱咪的声音愈来愈小。

要推侧「不方便见面」这句话的意思，相当容易。正如这个话题的起头，因为她是第一世代女武神。

即使处于人类不能不团结一致的艰苦环境，仍旧会有一定数量的人做出不经大脑的行为。为了避免爱咪遭逢这种意外，她的存在是最高机密，是军方必须保护好的圣域。

「英灵月刊创刊会让世人议论纷纷，也是理所当然呢。」

「我实在不太想谈那个月刊的事……」

露莎卡忧郁地叹了口气，爱咪见状苦笑并搔了搔脸。

「或许有些小误会，让我和家人分开的并不是军队。这点可别弄错喽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既然如此，究竟是谁……」

「──神。」

简短的一语。这个彷佛要中断对话的词，令露莎卡倒抽一口气。

看见露莎卡的反应，爱咪稍稍垂下眉梢，露出有如将寂寥、哀伤、理解、不谅解全部混在一起的表情。

「我没报出姓氏的理由很简单，因为把它给了神。」

「给了神……主神，奥丁。」

「对对，我们的父神，奥丁。说什么『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』～虽然那种外表会让人觉得『你在讲什么啊』就是了。」

爱咪掩嘴轻笑。

她的态度与发言，可以视为冒犯。

将与皮拉战斗之力赐予人类的奥丁，以祂的力量和话语，证明「神」这个过去只是虚构偶像的东西确实存在。

换句话说，此刻爱咪等于在嘲笑神明，某些情况下甚至要送军法会议处置。

然而，这种流于形式的忠告又要怎么说出口？看见爱咪方才复杂的表情之后，只有冷血到极点的人才讲得出这种话。

所以，露莎卡没有追究这件事──不，并非如此。

露莎卡之所以没有追究，另有理由──

「……为什么，你会被主神选上？」

「喔？终于对我感兴趣了？呵呵～真开心真开心。」

「如果你不愿意说……」

「啊，不是不是，我没有敷衍你啦。不要误会喔。」

爱咪向叹息般提出疑问的露莎卡摇摇头。她将咖啡杯放到桌上，眯起眼睛。

可以看见，那双红眼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
心情复杂的爱咪，就像在思考该怎么开口般暂时沉默。露莎卡也闭上嘴，静静等待她开口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──那个……」

沉默拖得比原先所想的还久，露莎卡终于忍不住了。

「既然还是难以启齿的话……」

「不是啦！不是难以启齿，而是我在想该从哪里说起……虽然内容算不上多，但是开头有点难解释……」

「有点难解释？」

「呃，你想想看，奥丁一开始是出现在首脑会谈上对吧？」

爱咪显得很苦恼，露莎卡则是点了点头。

奥丁初次现身于人类面前，是在皮拉发动侵略战争一年后的首脑会谈现场。

理所当然地，先前人类始终在摸索该如何只靠自己的力量对抗皮拉，求神云云只是妄想。

「但是，出现在会谈上的奥丁，当场证明了祂的力量。让人类能够与皮拉战斗的英灵机，以及操纵英灵机的女武神。换句话说……」

「就是我喔。」

「这在军中也广为流传，说简直就是神话里的故事。」

神赐予人类战斗用的矛，可说是不折不扣的神话情节。

当场看见这一幕的各国首脑，感受到的冲击之大难以想像。至于同样待在现场的当事者爱咪，听到露莎卡这句话后则是面红耳赤。

「说、说是神话会不会太夸张啦……」

「实际存在的神，赐予人类的矛就是你。除了神话以外没有别的可能吧？」

「拜托，别再说了。我都要羞死了。」

可能真的很害羞吧，红著脸的爱咪拚命要求，露莎卡点点头。

总而言之，她将这件事当成前提，催促爱咪继续说下去。

「所以呢，这件事有怎么样吗？」

「那个，也就是说，在首脑会谈的时间点，我已经知道奥丁存在。当然，我以前也没见过真正的神……」

「没见过，所以？」

「说穿了，一开始根本不会相信奥丁对吧？」

爱咪吐出舌头，为以前的失败感到不好意思。听到这句话，露莎卡略微睁大了眼睛，但是转念一想，这不能责怪她。

无论是谁都一样，碰上自称神明的存在，先怀疑是合理反应。

最后爱咪选择相信奥丁，成为女武神，如今依旧为了人类持续待在最前线奋战──所以，她不是■■■■。

「──一开始只是在梦里听到说话声。之后声音愈来愈近，不知不觉间，变成连醒著都听得到。然后……」

「……然后。」

然后，怎么样了？

要描述自己如何与奥丁相遇、之后又发生什么事的神话情节了吗？

然而，后续没能在此时此地听到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──基地内响起警报，彷佛要中断两人的对话一般。

基地的交战圈内，立起了不讲这世间道理的光柱。上头立刻要求军队──不，要求女武神出动。

「是紧急出动。」

「看样子，后续要等下次了呢。」

露莎卡和爱咪迅速起身，互看一眼后奔出餐厅。

她们必须立刻换上飞行服，赶往机库驾驶英灵机。

为了尽可能地早到、尽可能地救人，达成女武神的使命。

为了不要再次将女武神当成■■■■。

──露莎卡和爱咪，两名女武神奔往羽翼之下。

5

──在战场上飞舞的爱咪，和地面上的她判若两人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金色羽翼划破云层，擦身而过的皮拉化为嫩木消灭。

连枪弹都不用，单靠机翼将敌人劈成两段──第一世代女武神的拿手绝活。见识到她有多厉害之后，某人的口哨声从通讯器彼端传来。

以常识来看，在空中撞上障碍的主翼会断，可说是不坠机才奇怪的野蛮行为。

不过，将它化为可能的正是英灵机──藉由人智所不能及的神明庇佑而得到高超性能，成为原本规格完全无法比拟的「战翼」。

每一架英灵机，都是以过去世界大战时的机体为原型。

虽然听说与战机的知名度与历史分量，也就是和所谓的「信仰」有关，但如果要提出合乎逻辑的根据佐证，则是既没意义也做不到。

『讲得明白一点，就是爱啊，爱。』

这是授予英灵机时的说明结语。

究竟是真相还是谎言，无从确定。只不过，坐上英灵机在空中飞翔的女武神，认为大概是前者。

英灵机和它们的原型一样需要维修保养，为了在空中英勇作战而必须搭载大量效率不佳的燃料。然后，它们会发挥原规格不可能实现的速度与耐久力──也就是战斗力，对抗光柱。

──爱咪的英灵机「怒火式Hawker Fury」恣意舞动，简直将蓝天当成了自己的东西。

平常是银色的爱咪英灵机，唯独在战场的天空中会闪耀金色光芒。面对彷佛自诩为天空支配者的少女，皮拉──形似海蛞蝓的小型飞行物体集团，将伸缩自如的触手当成鞭子操纵，试图将她的傲气连同黄金之翼一并折断。

瞬间，黄金光芒划出螺旋，就像一场风暴似的葬送了那堆皮拉。

「──三级皮拉，九只消灭。」

平淡语调宣告的战果传来，手上力道不禁强了几分，操纵杆随之发出声响。

听得到有人奋勇地吼著「不能输」。

紧接著有个责备前者的声音说「别弄乱队形」。

还有个声音选择保持距离，要两个人都冷静下来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每一个声音，都不属于自己。

士气高昂的吼叫、劝诫得意忘形的忠告、制止两者的呼喊，全都不是。

处在喊出任何一种都不足为奇的立场，却没有一句话说得出口。

「──」

咬紧牙关，身体配合机体的回旋倾斜。窜进倾斜视野里的，则是慢了一步才注意到自机接近的皮拉之一。

皮拉抽回伸往其他方向的触手，试图对自机发动攻击──

「太慢了。」

面对速度与子弹难分轩轾的触手，感想仅此而已。

搭上英灵机、放下护目镜之后，视野变得开阔、鲜明。在子弹抵达之前，自己甚至有时间烦恼该往左、右的哪一边回避。

运用发挥到极限的集中力，突破涌来的触手监牢，同时瞄准敌人中心，按下枪弹的发射钮──机枪低吟一声，喷出火光。

低吟的机枪口，有著散发淡淡光芒的几何图案。子弹钻过图案发射出去，接连命中皮拉，异形身躯为之颤抖。

此刻，换成普通兵器会被弹开的一击，确确实实地威胁著皮拉的性命。

「──啊啊啊啊啊！」

不知不觉，自己已放声大吼。

难以想像属于自己的情绪暴露在外，枪弹则不停削减皮拉性命，直到耗尽。

有生物外型却不是生物的皮拉，连血也不会流。或许它们还是会痛吧，那副发出无声哀嚎的模样，简直像在求饶。

当然，没有饶恕侵略者的道理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在机头撞上去之前采取回避行动，就这么与皮拉擦身而过。

皮拉虽然遍体鳞伤，但它们直到消失的那一刻为止，动作都不会停滞。好个无视生命弱点的卑劣生态。

海蛞蝓敏捷地回头，再度将触手当成鞭子挥舞──

「────」

跟在后头的三机联手，阻止它反击。

和自机一样，急加速逼近的三机机枪发出低吟，来自三个方向的铁牙咬住皮拉全身。触手连根断裂，枪弹在身体上开的弹孔连在一起，形成能够清楚看见另一边的大洞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超越生命极限而遭到破坏的皮拉，不自然地停下动作。

瞬间，皮拉发出淡淡光芒，被内侧膨胀的嫩木撑破，失去原形。

「消灭现象，确认。」

自己开口报告，并且望著嫩木往下落去。

落在地上的嫩木没有碎裂，而是将自己的根扎进大地。突然间，荒废的大地以嫩木为中心萌生绿意。令人不禁眼眶一热。

让夺自大地的东西回归大地，这个当然的道理，在此得到实行。

碰得到，确实碰得到──神赐予的力量，确实碰得到敌人的咽喉。

所以──

「艾弗瑞斯卡队，击破一只三级皮拉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无线电对讲机传来了通讯员平淡的声音。极力排除情绪的报告，将己方刚刚的战果通告全军。

这就是希望。告诉大家「人类的攻击，碰得到那些可恨光柱」的希望。

──

「另外──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──『第一世代』，击破五十三只三级皮拉。」

──即使它和真正的希望相比显得非常渺小，依旧是希望。

6

「啊～爱咪果然很厉害～年纪明明比我小得多耶～」

「到那种地步，已经不能说是训练程度的差异了。干得非常漂亮喔。」

「慢著慢著，不要一直摸人家的头！啊呜啊呜啊呜～」

报告完战果的露莎卡刚回到机库，就听到这些吵死人的声音。

一望之下，红著脸逃窜的爱咪与追著她跑的飞行服女性们，随即映入眼帘。

追著爱咪跑的两位女性，分别是亮褐色秀发绑成两束的高个子女孩维多莉加，以及嘴边美人痣与伶俐美貌格外显眼的迦南。

两人都是露莎卡队上的女武神，也都对年纪比自己小的王牌飞行员很感兴趣。她们逮到爱咪后抱得紧紧的，又是摸头又是用脸磨蹭。

看见两人肆无忌惮的模样，露莎卡只觉得她们真有活力，既傻眼又佩服。

当然，是因为两人也有参加方才那一战，刚从生死交关的战场归来。

「尽管如此，体力却相当充沛呢……」

「唔唔！既然在就说一声啦，露莎卡！好啦，快点帮帮我！」

看见露莎卡出现，爱咪便开心地跑过来。手臂被顺势甩开的维多莉加，遗憾地「啊～」了一声。

「讨厌啦～又逃去队长那里了。队长真奸诈。」

「就算你说我奸诈也……」

「呼～令人安心。感觉就像回到故乡……」

「这也说得太夸张了……」

一脸不满的维多莉加，加上抱住自己手臂的爱咪，使得露莎卡皱起眉头。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瑟妮亚，则是笑个不停。

露莎卡瞪向以旁观者自居的瑟妮亚。

「瑟妮亚，不要笑了，你也说她们两句。」

「你要我说什么呀？我只觉得咱们家的孩子真可爱，这样行吗？」

「……不行。」

瑟妮亚的回答，让露莎卡感到队长与副队长还不够了解彼此，不安之情油然而生。但是，瑟妮亚眼里带有淘气的神情，想来刚刚那句话是玩笑。

就在她想通时，没让爱咪抱住的另一只手臂突然变得沉重。

「你在做什么，迦南？」

「模仿爱咪。不行吗？」

「拜托别做些不符合年龄的行为。」

说完，露莎卡便对搂住自己左臂的迦南叹了口气。

让美丽的少女们搂著，在旁人眼里或许值得羡慕。但是对于露莎卡来说，只觉得又重又热。

「所以说，拜托别连你都扑上来，维多莉加。」

「呜！露、露莎卡排挤我吗……？」

「如果以『是否拒绝无意义接触』的观点回答，那么没错。这是在排挤维多莉加。」

「用词！用词太狠了啦！」

维多莉加搂住自己的身体，装出一副哭倒在地的模样。露莎卡无视这场表演，灵巧地甩开抱住她的两人，并且退后一步。

然后，她看向留在机库里的四名女武神。

「所以呢，不离开选择留下来的理由是什么？」

「不要一直皱眉头啦。大家只是在等露莎卡回来而已。」

「等我？」

「对呀！毕竟是一场大胜，我们想要和你分享喜悦。」

在歪头不解的露莎卡面前，爱咪握拳伸出。露莎卡愣了一下，不过很快就伸出拳头与爱咪互抵。

一碰之下，爱咪「喔」了一声，眼睛略微瞪大。

「吓到我了。露莎卡居然会奉陪这种事。」

「有人要求就回应，仅此而已，有什么好惊讶的吗？」

「抱歉抱歉，你这么识趣让我很意外。毕竟你给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嘛。」

爱咪摇摇手，显得很不好意思。露莎卡则是没好气地瞪了毫无恶意的她一眼。

不愧是刚见面就把伤风败俗发言当成赞美的人，爱咪的用词总是让人想质疑。

看见刚刚这番互动，瑟妮亚等人也苦笑著面面相觑。

「咦？该不会，我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？」

「不，这很常见，所以我决定别把它放在心上。」

「啊，是这样吗？果然大家都会对吧？」

「订正一下。因为爱咪经常这样，所以我决定不放在心上。」

「咦～？」

爱咪原先歪向一边的头变得更歪，露莎卡见状也不禁松懈下来。接著，露莎卡望向自己的手。

「我也是军人。想融入男性社会，需要相应的努力。」

「融入男性社会……唔。」

「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意思。」

「我、我没有那么想喔！完、完全没有！真的！」

尽管少女猛挥手的模样很可疑，但是露莎卡决定不追究。看见露莎卡的反应，爱咪再度开口。

「既然如此，露莎卡会成为女武神，是因为军令？」

「──这个嘛，没错。我们的世代大多数都是这样喔。」

对于她的疑问，露莎卡点点头，瑟妮亚、维多莉加、迦南也同样点头。

尽管表现出来的态度实在不像，但她们也是职业军人。三人都和露莎卡一样，成为女武神之前就已从军。

话虽如此，但成为女武神之前的兵科则是各不相同。原本就以飞行员为志向的只有露莎卡和维多莉加两人。瑟妮亚和迦南则是适性得到认可，在成为女武神时转属。

「瑟妮亚是医护兵，迦南则是通讯兵对吧。」

「没错。我本来是个能干的通讯员。」

被露莎卡甩开后空出了手的迦南，勾住维多莉加的手臂。两人身高有些差距，画面看上去就像妹妹对姊姊撒娇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爱咪？怎么了吗？」

「咦！啊，没事！我只是在想，瑟妮亚当医护兵这点，让人非常能认同。医护兵也就是医生对吧？感觉很擅长打针……」

「呵呵，的确很擅长喔。要是有机会，就让爱咪你也体验一下。」

听到爱咪的评价，露出诡异微笑的瑟妮亚晃了晃隐形针筒。她的动作让爱咪肩膀一震，迅速躲到露莎卡背后。

「哎呀，我被讨厌啦？」

「没、没这回事啦。只不过……」

「既然不是的话……难道说，你害怕打针之类的？」

「呜！」

眼神淘气的瑟妮亚，露出「找到值得戏弄的对象了」的表情。

副队长瑟妮亚平时有常识又可靠，她的美中不足之处，就是偶尔会出现这种坏习惯。露莎卡深深叹口气说道：

「好了啦，瑟妮亚。真要说起来，爱咪怎么可能怕打针嘛。她确实年纪还小，不过因此就轻视人家，可是对她的侮辱喔。」

「对啊对啊，我刚刚就是想这么说，不过『年纪小』又是怎么回事？在露莎卡眼里我究竟像几岁……」

「……大概十三岁？」

「意料之外！十五岁！我已经十五岁了！是个成熟的淑女！」

爱咪举起手蹦蹦跳跳，要求将她当成大人对待。

尽管看起来她正以现在进行式证明自己的主张有误，然而说实话，无论十三岁或者十五岁，露莎卡──不，四名军人的看法都不会改变。

爱咪虽然讨厌这种形容，不过，她的确年纪还小。

「噗～那我倒要问摆出一副大人样的你们，究竟是几岁啊？」

「我十九岁喽，虽然才刚满。」

「露莎卡，你十九岁吗！」

出乎意料的反应，让露莎卡惊讶地皱眉。

居然震惊到这种程度，自己在爱咪眼里究竟是几岁？

「……不，我不敢听，你还是别说吧。」

「喂喂，爱咪你觉得露莎卡看起来几岁？告诉我吧～」

「维多莉加……」

「顺带一提，我二十二岁。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姊姊喔。」

露莎卡刻意不去问，这个年长的部下倒是乾脆地突破障碍。尽管露莎卡瞪了她一眼表示抗议，当事者维多莉加却视若无睹。

接著，爱咪思考了一下她的问题，然后抬眼瞄向露莎卡。

「……你不会生气吧？」

「要是我因为你回答问题而生气，那也未免太不讲理……不过照你这种问法，代表是个可能让我生气的答案对吧？」

听到露莎卡这么说，实在很难认为她也有兴趣。

「那就不得已啦，悄悄告诉我就好。」

「太奸诈了，我也要听。」

「啊，机会难得，为了日后著想，我也要听。」

就这样，露莎卡辞退了听答案的机会，好事的三人则围住爱咪。

维多莉加和跟著起哄的迦南姑且不论，瑟妮亚日后想把这个答案活用在什么地方啊？反正八成是用来调侃露莎卡吧。

看著她们热络地窃窃私语，令露莎卡心情沉重。

「啊～笑死我了笑死我了。啊，不用沮丧啦，露莎卡。」

「请期待下次考核。」

「哇！没有大人样！」

「如果想被当成大人对待，麻烦表现得更成熟一点。瑟妮亚和迦南虽然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，不过你们也不例外喔。」

对于没有大人样的家伙，就该用没有大人样的方法应对。这点没人能责怪露莎卡。就这样，唯一幸免于难的爱咪松了口气。

「爱咪，你也是。我会用某种没有大人样的方法对付你喔。」

「咦咦咦！没有大人样的方法是想怎么做？难道说，像是不肯和我一起吃饭、不肯帮我洗澡、不肯让我膝枕……」

「……大约有六成的内容我毫无头绪。」

无论如何，既然警告过了，她们应该不会拿这些内容做坏事吧。至少垂头丧气的爱咪不会。

「维多莉加也是，麻烦你好歹表面上反省一下。」

「是是是～」

「这种反应，就连我也看得出来没在反省……」

看见维多莉加随便应付，爱咪不禁微微苦笑。然后，爱咪「咦？」地用手指抵住脸颊，歪著头一脸疑惑样。

「露莎卡十九岁，维姬二十二岁……既然如此，为什么是露莎卡当队长？」

「单纯是因为我在军队待得比较久。还有成绩。」

「室内课……室内课好难……」

被人家说出事实的维多莉加摀著胸口，眉头深锁。

但是，听到两人的回答之后，爱咪的疑惑似乎更深了。

「……不过，维姬原本就想当飞行员对吧？既然如此，原本是医生的瑟妮亚当副队长不是很奇怪吗？」

「不奇怪喔。把副队长的重责大任交给这个沉不住气的维多莉加，光用想的就让人血液结冻。看看这些鸡皮疙瘩。」

「队长又在演了。怎么可能会有鸡皮疙瘩……真的有！」

看见露莎卡的手臂，让爱咪和维多莉加激动地大声嚷嚷。吵到一个段落之后，维多莉加闭起一只眼睛，开口说道：

「不过啊～到头来，要不是冒出皮拉这种东西，我们要当飞行员大概还是只能作梦吧。虽然现在不是什么能为坐上飞机感到高兴的状况。」

「军队就是这么缺人。」

维多莉加耸耸肩，面无表情的迦南也语气沉重。

──露莎卡她们能当上飞行员，和皮拉出现后人类不断败给神秘侵略者有很大的关系。

即使敌人是未知存在，军人依旧必须保护平民。这么一来，打头阵与敌军交锋自然成了现役飞行员的责任。

就这样，许多飞行员被迫与不明存在交战。

与攻击不管用的对手战斗，无论技术再怎么优异都没胜算。他们的战斗只带来惨澹结果，取得的时间与情报则争取到了现在。

然后，已经没有人坐的空位，只能靠后进填补。

符合条件的，则是结束速成教育当上军人的露莎卡这个世代。

本来这批新人还太年轻，但没有其他人能胜任。因此，不只欧洲军队，全世界军人的平均年龄都大幅下修。

露莎卡她们之所以能飞，是因为时代与战况逼人类不得不如此。

若问是否因此而飞，那么答案既是对，也是错。

「我们是自己选的，没有不情愿。」

「……嗯，说的对。」

瑟妮亚接收到了露莎卡的心情，以平静语气这么说。露莎卡听了点点头。维多莉加和迦南也一样。

虽然时代让她们如此是事实，却不是别无选择。

在所剩选项中挑了这个位置的，是她们自己。而且，她们既不后悔，也不会因此憎恨别人。

「嗯，就是因为有了这种心理准备，才希望自己好歹多努力一点。」

藏起方才那股稚气的维多莉加搔了搔脸，露出无力的笑容。她的视线飘向身旁比自己年轻的王牌。

「这次出动，爱咪你一个人解决的敌人是我们的好几倍对吧？老实讲，这可不是在旁边喊好厉害好厉害的场合喔～」

「同感。」

将压倒性的战果差距化为言语之后，维多莉加等人互相点头。爱咪见状，虽然谦逊地「咦～」了一声，但这是无法抹灭的事实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这次，露莎卡她们击落的皮拉总共七只。

说得明白一点，这已经是能够留下纪录的重大战果。虽然也有其他和露莎卡等人一样的女武神分发至欧洲战线各基地，但是能够稳定在一场战斗中击坠五只以上皮拉的，只有露莎卡她们。

和皮拉交战，基本上是由女武神带头吸引注意力，其他人则趁机引导民间人士避难，或者支援友军撤退。

说穿了，与皮拉战斗几乎不会去考虑歼灭敌军。当然，为了对抗敌人所引发的「枯竭现象」，如果能够解决掉对方，当然还是解决掉比较好。

只不过，事情并不简单──至少，露莎卡她们这个世代是如此。

在这种状况下，成功击破七只皮拉的露莎卡等人，功绩已经算得上出类拔萃。但是，就连这种突出的战果，在爱咪面前也相形失色。

若问为什么──

「……七十四只。」

露莎卡悄声念出的数字。

这是爱咪单独缔造的战果，差了一位数。

像这样以数字看，就会令人深切感受到自己与她的差距。

──神亲自选的人，和主动前去让神挑的人，之间的压倒性差距。

「这么说来，除了露莎卡的年纪之外，我还有些事想问爱咪！」

就在露莎卡陷入沉思时，维多莉加突然拍手。被她吓到的爱咪瞪大眼睛，歪头不解。

「问我？」

「对啊对啊！我无意间听到人家说，这段时间爱咪你走遍各个基地挑人，这是真的吗？」

「挑人吗？」

冒出意料之外的词，令露莎卡讶异地皱眉。感受到瑟妮亚将目光放到自己眉间皱纹上的她，以天蓝色眼眸看向爱咪。

于是，爱咪「糟糕～」地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。

「看这个反应，是Yｅｓ？」

「不管是Yｅｓ或Nｏ都很难回答……这件事，你是从哪里听说的？」

「美丽又可爱的女武神可是有很多管道的喔，小妹妹。」

维多莉加盘起手臂，作势抚摸不存在的胡须。情报出处姑且不论，爱咪的反应显然是被说中了。

做出这种反应，而且集众人目光于一身的爱咪，轻轻叹口气后说道：

「不要生气喔？毕竟这就像是我擅自对大家评分，会让大家不高兴……」

「这倒不至于。能被第一世代看上，我感到很光荣。」

「换句话说，维姬讲的是真的……意思是要建立一支以爱咪为主的小队？」

「严格说来，应该是『寻找能够和我一起飞的小队』吧。虽然和目前将我当成独立单位运用应该没什么两样就是了……」

「想要亲密战友！所以所以，为了寻找同伴而东奔西走！」

维多莉加握起拳头强调，爱咪只是淡淡微笑。尽管没有开口表示肯定或否定，态度却已经肯定了维多莉加的说法。

「如何～？所以呢，爱咪看上我们了吗？」

「咦～该怎么办才好呢～」

「喔，这家伙，居然吊人胃口啊～」

爱咪缅腼一笑，没有明讲。维多莉加则戳戳她的脸追问下去。另一边的脸颊，同样遭到迦南以手指轻戳。

「放心。她这么黏露莎卡，很有希望。」

「对喔！」

「真是的！你们两个都在乱讲话！」

爱咪鼓起被戳的脸颊，一双红眼睛瞪著两人。露莎卡觉得她这副对年长者生气的模样十分可爱，与年纪符合。

那娇小的身躯，怎么看都不像背负人类希望的十五岁少女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突然，露莎卡脑中闪过爱咪在餐厅独自占据无人空间的身影。

她希望独处的时间并不多。但是，每个人都只像那样远远地看。最受天空宠爱的少女，就连在陆地也被迫孤独。

她会寻求同伴、寻求比翼飞行的战友，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
所以，像这样和同僚们嬉戏，恐怕才是她原来的样子吧。

所以──

7

「──艾弗瑞斯卡上尉，和第一世代的合作怎么样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所以，人家询问时，露莎卡犹豫了一瞬。

趁著犹豫争取到的短暂时间，露莎卡脑中闪过各式各样的思绪。但是，她一个眨眼就将这些杂念封杀，挺直背脊，表现得像个军人。

「虽然要配合她的步调很辛苦，不过大致上算是有在合作。」

「果然，要配合第一世代女武神，就连你们也会有困难啊。」

基地司令手肘撑在黑檀木桌上，皱纹颇深的脸带有忧色。露莎卡推测了一下老司令官的想法，随即点头说「是」。

紧急出动的隔天早上，露莎卡再度被叫到司令室报告。

话虽如此，不过昨天那场战斗的报告已经在换日前搞定，这场对谈的焦点显然不在那里，而在爱咪身上。

「整个欧洲军都没办法好好运用第一世代吗？」

「讲得可真直接呢，艾弗瑞斯卡上尉。不过，你说的倒也没错。」

基地司令摇摇头，慢吞吞地站起身。司令离开桌子，走向墙边的柜子，上头摆著许多档案夹和相框。

照片里是司令年轻时与战友们站在一起的模样。摄影地点在这个基地的入口，大概是基地还很新的时候吧。

「再怎么样，我都不会说出『以前的战争比较好』这种话喔。战争永远都是该排斥的东西。只不过，若是过去的战争，我们还能挺身奋战。」

司令眯起泛白浑浊的眼睛，摸著满是皱纹的下巴，以沙哑的声音说下去：

「『欧洲军』这个称呼很好听，但现在的军队只是依靠女武神的纸老虎。人类的命运，都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肩上。」

「……这种说法同样不够正确，属下认为司令应该也很清楚这点。」

「也对，你说的没错。」

司令深深叹口气，可以明白刚刚那句话是他以自己的方式为下属著想。但是，此处不需要这种体贴。露莎卡希望他乾脆地说出真心话。

欧洲军依靠女武神，这点是事实。然而不够正确。

「正确说，是依靠第一世代女武神。」

「……截至目前为止，欧洲军击坠的皮拉，总数里有九成是第一世代的战果。实际上，她干得很好。她马不停蹄地赶赴各地，持续鼓舞友军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因此，军队不能失去她。这个损失大概会直接导致人类败北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听到司令强调，露莎卡瞪大了眼睛。

「这是指，已经出现了损失的前兆？爱咪……第一世代有异状？」

「不，目前没有这种徵兆。但是，今后不见得也能一样。」

平静地说完之后，司令的灰色眼眸直直盯著露莎卡。室内气氛有些紧绷，露莎卡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。

司令一句「然后呢」起头，对著她说下去：

「或许消息已经传进你耳里了──第一世代将有一支专属小队。陪伴她转战各地，在同一片天空飞翔的小队。」

「……传闻的话倒是有。」

昨天，她们才刚谈到的话题。

配合司令刚刚说的那些，意思就是要替依靠爱咪的军队延续生命──说穿了，这是要让爱咪尽可能飞久一点的不得已手段。

「如果告诉你『我和你有同感』，应该算是卑鄙又无耻吧。」

「不敢……」

基地司令彷佛读出了露莎卡的内心，小声说道。话音里的情绪是失望和丧气，对象全都是自己。

而且，这也是全体军人内心或多或少都有的悲哀。

除了并非职业军人的爱咪之外，每个人都有这种感觉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彼此之间的尴尬带来沉默，露莎卡低下头。

从先前那些对话，她可以猜到司令接下来要谈的话题。然后，露莎卡的想像得到证实。

「艾弗瑞斯卡上尉，我打算推荐你的队伍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部下们也说，第一世代和你们关系良好。这项任务的重要性不在空中……」

「而是在陆地上和她的关系，是吗？」

「──我并没有轻视你们的技术。」

司令说话时有慎选用词，代表他这话说得很真诚。正因如此，才带有无法抹灭的现实感，这并非他的责任。

「身为处境实在不能算理想的第二世代，你们是最快采用小队编制以应对战况的团队。这项提案是基于对你们的肯定。」

「提案？不是调职令？」

「调职令正式下达，要等到我向上级推荐你们并通过。只是，我认为应该直接和你谈一谈。」

司令把手放在桌上，看著露莎卡的眼睛。看起来并不是要打探露莎卡的内心，而是单纯顾虑露莎卡的心情。

军人大多真诚。特别是在人类不得不携手合作的状况之下。

「感谢您预先告诉我这件事。不过，我是军人。无论内容如何，只要是命令，我就会遵从。」

露莎卡挺胸站直，回答司令。

身为军人，要表现得像个军人。这是露莎卡的坚持，也是在表明自身立场。

不过，司令对露莎卡的回答摇了摇头。

「确实，你隶属于军队。然而，你已经是女武神……主神奥丁之名，保证了你的自由与立场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「因此，这顶多只是提案。容我基于这个前提再说一次。」

露莎卡表情紧绷、沉默不语。

不会消失的皱纹，宛如年轮般深深刻在司令额前。已届老年的他严肃地说道：

「艾弗瑞斯卡上尉，我推荐你担任第一世代附属小队的指挥官。有异议吗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──这是个该立刻回答「没有」的场面。

司令郑重其事的口气，想来只是种应酬，目的在于让露莎卡松懈的内心振作，进而再度产生使命感。

人心也需要这种像演戏一样的互动。

人不能没有理由地赴死。同样地，没有理由就无法背负需要赌命的重任。

所以，露莎卡必须坚定、直接、立刻回答。

尽管如此──

「──啊……」

她却说不出「没有异议」。

没办法告诉对方，自己愿意达成受托的使命。

『──这样啊。你把■■当成■■■■吗？』

不知为何，神在她获赐羽翼那天所说的话，不断地在脑中回荡。

8

「你拒绝和我一起飞？」

晚上，造访露莎卡房间的爱咪，一开口就是这句话。

听到这个问题，又发现时间已经是夜晚，让露莎卡吃了一惊。早上和司令谈完到现在，中间的记忆一片空白。

她只记得，在房间的门铃响起之前，自己一直趴在床上。

「可以进去吗？」

「……里面很乱就是了。」

「哇，露莎卡懒散的样子真新鲜。我想看我想看。」

看见爱咪毫不退缩，露莎卡叹了口气，让少女踏进自己房间。

这里虽然是基地内的女生宿舍，不过露莎卡既是女武神又是小队指挥官，待遇从上面数比较快。

因此，她连房间都是空间充裕的个人房，感觉太宽敞了。少许私人物品，加上乾净的床铺──爱咪环顾室内，感到很疑惑。

「呃……这样哪里算是乱？」

「全部。」

「森罗万象吗？」

「规模没大到那种地步，但是桌面和床上都乱成一团。」

被子没摺，毛巾没收好。桌上则有写到一半的文件，以及没盖上的原子笔。

全都丢著没管，让人实在无法静下心来。

「能不能等我整理好？只要给我大约一小时……」

「这种桌面和床铺需要快一个小时？为什么？你是要连角落都舔乾净吗！」

「不，这样不卫生，我不会用舔的，可以吗？」

「我承认这个比喻很极端，但是由露莎卡来说不太对劲吧！」

强烈抗议的爱咪，「嘿！」一声扑到床上。挤压弹簧的她，小屁股把没摺好的被子弄得更乱了。

简直就像要人家接受这种杂乱的状态──

「你就这么喜欢折磨我吗？」

「居然这么有效？被子是救过你一命吗……对不起，当我没说。」

「我从来不曾让被子救……」

「就讲了当我没说啦！什么都没有！好，这个话题到此为止！」

脸红的爱咪用力拍手，强行结束话题。这时，露莎卡注意到连灯也没开，于是打开照明开关。

明亮的室内，爱咪美丽的金色秀发看起来闪闪发光。总觉得没办法静下心来的露莎卡，把椅子搬到爱咪正面，和她面对面而坐。

「露莎卡的头发，就像月光一样漂亮耶。」

爱咪突然眯起眼睛这么说，令露莎卡不禁屏息。

没想到，才刚把注意力放到她的头发上，就来了这么一句。露莎卡觉得简直就像被读心一样，而且自己非得说点什么不可──

「爱咪的头发，也像阳光一样闪耀，很漂亮喔。」

「啊，真的？呵呵～好开心。露莎卡，你喜欢我的头发呀？」

「不，我对于头发没有什么明确的好恶。在我所知范围里，这应该叫做公开特殊嗜好？」

「如果要赞美人家就赞美到最后！」

「抱歉，有点不好意思，所以忍不住就……」

「这记遮羞拳打得太痛了啦！」

这方面的分寸很难拿捏，因此露莎卡皱起眉头表示困惑。

没有多想的她，手自然而然地勾上自己的银发。虽然以前不是没有人称赞过，然而「像月光一样」这种带有诗意的形容，还是头一遭。

她并不讨厌月亮。「夜晚的主角」这个位置，令人心情复杂。

「不过，太好了。」

「太好了？」

原先鼓起脸颊的爱咪露出笑容。露莎卡鹦鹉学舌般重复少女表示安心的话语，努力想跟上爱咪的步调。

爱咪一声「因为」起头，对没表露出焦躁的露莎卡说道：

「你称赞了我的头发，也没拒绝我进房间……看样子，你并不是因为讨厌我才拒绝。」

「──我没有拒……」

「但是，你没办法立刻给答覆对吧……我没生气喔。」

听到爱咪指出这点，不知为何让露莎卡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。

这种莫名的罪恶感，究竟是什么呢？

在红玉眼眸注视下，露莎卡的意识反覆自问自答。

或许这番自问自答，在没有记忆的半天内已经重复了数次、数十次、数百次。

为什么，自己无法立刻给予司令答覆呢──不，只是无法立刻回答也就罢了；为什么，自己没办法回答呢？

司令表示可以给露莎卡时间，于是她接受好意保留回答，离开司令室。接下来的半天内，她沉浸在自问自答之中以至于忘了时间，直到此刻。

而且，如果要问她自问自答是否有成果，则是完全没有。

答案，直到现在还没出来。直接和爱咪见面之后，迷惘变得更深。

就这样，烦恼愈来愈浓，此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「可以问个问题吗？」

「嗯？问什么都行喔。我们交情那么好。」

「──你第一次和我见面时，找我的理由是什么？」

露莎卡回想起十天之前的事，挖出最早浮现的疑问。

爱咪一个人前往陌生的地方，到基地会合。她第一次和露莎卡见面时，确实说过她在找露莎卡。

「起先，我以为只是单纯选上我当基地的向导……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你当时说过，想见面是出于个人的理由，而我应该毫无头绪。如果，你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和我见面──」

「……了不起了不起。真亏你还记得那么早的事呢。」

爱咪露出微笑，称赞露莎卡的记忆力。她没有否定，证明露莎卡的记忆无误。

换句话说，她是为了见露莎卡而来的。

「我怀疑过很多次。我不擅长与人相处，也没什么幽默感。就算想改，也没有成果……」

所以，爱咪会这么积极找她聊天，实在难以理解。

只不过，露莎卡也避免追究动机。一旦追究下去，也就非得面对爱咪不可──非得面对自己不可。

「拜托回答我，爱咪。你为什么──」

「──因为露莎卡是『战翼日』的生还者。」

哀求似的疑问，得到了语气平静的回答。

露莎卡屏息吞声，沉默不语。正面，坐在床上的爱咪嘴角一缓，委身于平稳海面般的静谧情绪。先前从未见过她这样。

爱咪向来表情多变，会笑也会生气，喜怒哀乐明确，个性和露莎卡完全相反。此刻她给人的印象，有了很大的变化。

方才说过，这名少女会笑、会生气，喜怒哀乐明确。

但是，她从未在露莎卡面前展现悲伤的表情。

──自己甚至怀疑过，爱咪可能根本不会哭。

由主神亲自挑选出来，将家名奉献给神，一身庇佑无法与他人比拟的第一世代女武神。

──自己甚至怀疑过，她可能根本不会哭。

实际上，的确如此。如果哭泣等于流泪，那么她根本不会哭。

所以，想必没人见过她哭泣的模样。

「──『战翼日』生还者之中，成为女武神的只有露莎卡你一人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所以，我想见你。」

「见到我之后，要怎……」

「问我要怎么办？这个啊，我自己也不太清楚。」

爱咪歪起头，轻轻一笑。

突然，方才的静谧气氛淡去，显然她再度戴上了面具──不，正确说来那不是面具。

因为爱咪绝对没有扼杀感情。

扼杀感情的人，反倒是──

「露莎卡，你为什么会成为女武神？」

昨晚已经回答过的问题，爱咪再度拋向露莎卡。

瑟妮亚、迦南、维多莉加在场时，应该已经回答过的问题。

爱咪提出疑问，真正的用意在于。

「露莎卡，你为什么会成为女武神？」

「我、我是……军人。身为军人，有服从上级的义务……」

「但是，你不想和我一起飞。」

「那是──」

爱咪毫不留情地堵住退路，露莎卡不禁站起身来。椅子发出声响倒下，露莎卡和爱咪却没有别开视线。

即使高个子的露莎卡俯视，爱咪也没有半点动摇。

露莎卡的眼神，对她而言只是一阵凉风。若是凉风倒还好，就连无风的可能性也不小。

这是因为──

「──没这回事喔。」

爱咪摇摇头，带著笑意说道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被看透了，露莎卡心想。

有时，露莎卡觉得爱咪那对红眼能看穿她的心。　　

现在也有这种感觉的露莎卡，咬紧了牙关。

「你总是这样……从第一次见面开始，一直都是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不是指第一次在基地相遇。

对于露莎卡而言，爱咪──第一世代的存在，要出现得更早更早。

在称为「战翼日」的战场上，露莎卡与爱咪初次邂逅。

黄金羽翼在绝望的天空里飞舞，改写历史的纪念性日子──

「──」

露莎卡用力咬牙。试图以自制心拦住一再萌生的冲动。

试图压抑丢脸的自己，恢复成平常的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──

「──露莎卡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爱咪似乎看准了露莎卡找回自我的瞬间，在绝妙的时机喊出她的名字。

一听到呼唤，露莎卡反射性地看向对方。天蓝色眼睛与红色眼睛，视线交错。

于是──

「──让我听听，你的一切。」

9

「露莎卡！这是怎么回事！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房间的门被人猛力打开，于是露莎卡慢条斯理地抬起头。

气喘吁吁赶来这里的人，是露出少见神情的瑟妮亚。平常柔顺的秀发此刻显得十分凌乱，一双黑眸映出露莎卡的身影。

映在她眼里的露莎卡，无力地坐在床上。

「还真突然呢，瑟妮亚。」

「突然？那是我要说的吧。露莎卡，你做了什么？」

瑟妮亚直接踏进房内，站在露莎卡正面。但是，露莎卡并未扬起视线，只是盯著膝盖，一动也不动。

瑟妮亚受不了她那种不乾不脆的态度，深深叹口气。

「司令说了，要推荐我加入与第一世代……爱咪同行的小队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另外，他还这么说──小队编制要把你剔除，露莎卡。而且他说，这是爱咪的要求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露莎卡，我再问一次。你到底做了什么事？」

面对瑟妮亚的再三逼问，露莎卡闭起了眼睛。

闭上眼睛，沉默一会儿之后，她回答：

「──什么也没做。」

「不可能什么也没做吧！」

露莎卡摇头，瑟妮亚大喊著抓住她的肩膀，盯著她的眼睛。从这么近的距离看瑟妮亚的黑眸，让露莎卡有种奇妙的感慨。

像这样表露情感怒吼的瑟妮亚，自己还是头一次看见。

两人是成为女武神之后才有往来，时间实在算不上长。然而，在赌上性命的天空中，她们是比翼飞翔的战友。

露莎卡原本以为，彼此的交情深厚足以和家人相提并论。

连这种愤怒表情都是第一次看见，自己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。

「你到底是怎么了，露莎卡。你……你不该是这种人呀。如果你和爱咪之间发生了什么事，只要说出来……」

「什么都没有。真的，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。我没骗你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……这件事，司令只有对你说吗？」

露莎卡问道，语气冰冷得连她自己都佩服。瑟妮亚听了不禁倒抽一口气，接著摇摇头回答「不」。

「维多莉加和迦南也会一起去。条件提到的人，只有你。」

「这样啊。她们两个应该会很高兴吧。」

不是因为两人和爱咪感情好、喜欢她。

而是因为无论是维多莉加还是迦南，都有和皮拉战斗的理由。

「虽然，军方给的命令确实是契机……」

日前她们回答爱咪的问题时，没有说谎。然而，那并非全貌

──即使有奥丁的力量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女武神。

能够成为女武神的人，只有一小部分；若是爱咪那种特殊存在，可能性恐怕小得和在沙漠里找一根针差不多。

首先，军方从女性飞行员里募集女武神预备生。

结束速成教育当上军人的露莎卡她们，就在这些预备生里。接在第一世代后，能力绝对算不上强的第二世代女武神。

任务是撑到具备优秀潜力的第三世代接棒。

「即使是这种角色，第二世代女武神依旧士气高昂。毕竟……」

「我们每一个人，都是在女武神出现之前就志愿从军。就算飞行的理由是之后才出现，战斗理由却是一开始就在。」

「维多莉加是恋人、迦南是兄弟姊妹……」

「我失去了故乡。露莎卡，你不也……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你不也是为了填补失去某些东西的空洞，才选择从军吗？」

微微颤抖的声音，询问露莎卡的真心。

露莎卡队上的人──不，每一个军人都有战斗的理由。

可能是亲情，可能是爱情，可能是爱国心。但是，每个人都有。

而且，每一个军人都打从心底期盼和爱咪并肩作战。

若是能和第一世代女武神一起奋战，无论怎样的战场都愿意飞。

所以──

「我们现在就去找司令谈判。去找爱咪也行。大家把憋住的话全说出来，让他们撤回命令。这么一来……」

「你就那么不想和我分开吗？」

「──」

阴暗的房间里，响起清脆的声音。

「……开玩笑的。」

「不好笑……完全笑不出来，露莎卡。」

被打了一巴掌的脸颊很烫。但是，露莎卡没试著摸挨打的脸。

虽然有痛楚，却不觉得痛。恐怕，瑟妮亚还比较痛。

明明不合理，却令人觉得应该是这样。

「我不会去找司令谈判。和爱咪谈也没意义。身为军人，我会遵从基地司令的命令……瑟妮亚，你也该这么做。」

「……这真的，就是你的答案吗？」

瑟妮亚向来让人觉得游刃有余、成熟。而她在这几分钟内，已经露出了好几种至今从没见过的表情。

愤怒、拚命，就连这个瞬间的悲伤，也都是第一次见到。

如果这就是瑟妮亚的真实模样，那么露莎卡什么都没让她看见。

而且，就这样什么都不让她看见，正是露莎卡的选择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沉默成为回答，露莎卡拒绝了对方伸出的手。

瑟妮亚的气息在颤抖。虽然情感尚未厘清，然而就算是这样，依然能明白事情已经有了结论。

「我明明是你的战友。」

「……你的忠告救了我好几次。」

「骗子。」

毫无修饰的简短话语化为最锋利的刀刃，在露莎卡心头留下严重的伤口。

瑟妮亚转过身去，远离露莎卡。她就这么打开门，在露莎卡面前离开。这是个很大很大的隔阂。

门不是单纯关上，两人之间产生了隔阂。

「瑟妮亚。」

就在对方准备离去时，露莎卡从后呼唤她的名字。

停下脚步的瑟妮亚没有回头。所以，露莎卡就这么朝背影说道：

「你觉得，我错了吗？」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。

拒绝对话，不肯握住人家伸出来的手，又连默默目送背影离去都做不到，究竟是内在的哪种感情，让自己这样的？

瑟妮亚副队长，转头答覆这位任性的露莎卡队长。

「──为什么到了最后一刻才问我？你明明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决定。」

10

之后，露莎卡没再和爱咪、瑟妮亚交谈过。

她没再和爱咪见面，也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和瑟妮亚说话。相对地，她倒是有向维多利亚与迦南道别。

「我不懂露莎卡的心情。但是，我不会否定露莎卡的选择喔？毕竟，你也很难受吧？」

和往常一样面带微笑的维多莉加这么说。

露莎卡直到临别之际才发现，她的言行举止虽然不像军人，友善的气息和态度却救了自己不少次。

「……叛徒。」

另一方面，迦南则是不肯原谅决定离队的露莎卡。

乍看之下倾向理性思考的迦南，在最重要的部分却会乾脆地顺从感情。正因为如此，她才会成为女武神。

向反应两极的她们道别之后，露莎卡变成孤身一人。

──离别的那一天，露莎卡在跑道上目送三架机体启程。

熟悉的机影、在同一片天空比翼多次的战友们，丢下自己离去。

这是个相当奇妙，而且令人难受的景象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瞬间，露莎卡闪过一丝犹豫。

或许，她也能任凭涌现的冲动驱策，发动自己的英灵机，追上远去的战友一同飞翔。

然而，露莎卡尽管犹豫了，却还是没这么做。

三人前往欧洲战线最大激战区，与爱咪会合组成新女武神小队。露莎卡并未加入这个新成立的团队。

──就在四天后，希腊战区确认到前所未见的新种皮拉。

实际上，这是第一世代女武神率领的实验小队初次上阵。

这场日后称为「潘朵拉悲剧」的战役，人类吃了欧洲战线最大的败仗。

从战场生还的女武神，一个也没有。

不分第二世代或第一世代，每个女武神都失去了羽翼──

──这一次，露莎卡再度变得孤独。

第一卷 Rusalka 上 第二章「遍体鳞伤的赤红」

1

──第一次坐上通讯员位置时，有种异于往常的紧张感。

和习惯的座位不同，也没有固定身体的安全带。只有压在身上的重任，椅子本身则是微妙地让人觉得不太平衡。

军队里，有许多很难笑的笑话，其中也有「基地里最好的椅子会分给通讯员」之类的。

理由在于，假如通讯员不高兴，会让整座基地瘫痪。

实际上，人们经常将军队比喻为人体，假如指挥官是头、将士为手脚，那么通讯员的功能，就相当于将指示传达到全身的神经。

一旦通讯员没发挥作用，会导致全身──军队机能失调。

「──东北战区，确认到十只新的皮拉出现！」

急迫的声音报告战况，司令部产生很大的动摇。

司令部正面的萤幕映出随时都在变化的战况，画面上新出现的复数红色标记，将事态严重性重重砸在人们的视觉上。

萤幕上的蓝色标记是友军，红色标记为敌势──

「罗斯托克·拉格的女武神小队呢？」

「正在支援友军撤退！无法派出增援！」

「第212装甲掷弹兵大队第2中队来电！他们说会扛住北部的新敌人……」

「不成！步兵面对皮拉能做什么！不可以白白送死……」

「能争取时间。他们说，报仇就拜托了。」

「──！接过来。」

此起彼落的战况报告中，通讯员这几句话，令司令官满脸苦涩。

和那支步兵队的通讯很快就接上了，话音混著沙暴般的杂讯传来。

『这里是第212装甲掷弹兵大队第2中队！司令部听到了吧？就和刚刚讲的一样，我们会争取时间。』

「这里是司令部。我有听到──做得到吗？」

『做不到就变成送死啦。要是赌上性命还那样，掷弹兵就白当了吧？』

尽管对司令官讲话的口气很没礼貌，司令却没责怪对方。司令部所有人，都以同样的姿势，向即将赶赴死地的战友表示敬意。

在情势瞬息万变的战斗中，指挥官最重要的就是决断力。

此刻的混战状态之下，能分去应付新确认敌军的手牌实在太少。将贵重的战力女武神安排到哪里、放掉哪里，将会决定胜负。

因此，碰上情势不利的战场漏洞，只能用女武神以外的手牌填补。

「战斗开始已经三十分钟……距离活动极限，剩下不到十分钟。」

『不过，这十分钟就会导致很多人死亡。非得阻止不可啊。』

「……抱歉。」

『谢罪什么的就免喽。我们是自愿的。更何况，哪有男人听到大叔的沙哑声音送别会高兴？麻烦转给通讯员小妹啦。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，让她倒抽了口气。

不过，她立刻将动摇藏到舌头底下，点点头从司令手里接过对话的棒子。

「──已经转接过来了。我会指引你们前往目的地。」

『喔喔，不错耶。光用听的就知道是个美人！我的眼睛，不，耳朵不会错！』

「这就难说了。还请你务必亲眼确认。」

『哈哈，真会说话！好，麻烦你指示啦！』

手边萤幕显示出步兵队的位置后，通讯员便指引他们前往目的地。为了让新出现的皮拉察觉这支部队，分散敌军战力。

然而，不管名义为何，都等于让他们赴死。

『──你的呼吸里带著犹豫呢，美女。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『我知道我知道。不管是谁都会动摇。你坐到那个位置上还没多久对吧？』

连一个呼吸都能传达这么多讯息，对方的洞察力实在惊人。可能连这点惊讶都被听出来了吧，男子在这种状况下依旧笑了出来。

主动前往死地的男子，让毫不遮掩的笑声透过通讯传来。

『给你一个建议。通讯员需要掌握状况、正确地报告，以及毫不迟疑地复诵。然后呢，最重要的是声音。』

「……声音。」

『听声音知道是个美女会让人干劲十足，这意外地并不是在开玩笑。如果通讯员的声音悲观，听的人也会觉得没劲吧？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『不管怎么挣扎，先死的都会是我们。所以，至少当我们的耳边情人到最后一刻吧。让我们愿意为你而死、愿意为你活著回去。』

说著说著，步兵队已经靠近了目的地的红色标记。明知再过十来秒就会接敌，他的声音仍旧不失紧张与乐观──不，不对。

声音在颤抖。他的确在害怕。

既然如此，自己在这个时候该说的是──

『好啦，让我听听吧。为即将战斗的男人来句贴心话。』

「──我爱你。」

『────』

短暂的沉默。

『哇哈哈哈哈哈哈！』

然后爆出笑声。

从通讯器另一头传来的愚蠢笑声，让她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。不过，那个声音在和大笑冲动奋战的同时，也渐渐恢复了平静。

『──我也爱你，通讯小妹。』

彼此交换爱意之后，惊人的巨响盖过通讯。

「交战开始！」

萤幕上，步兵队与皮拉爆发冲突，战斗开始。

原本要突破战场中央的皮拉，承受步兵队的地面炮火之后，路径转了个很大的弯。皮拉对准碍眼的步兵队，全身发光。

瞬间，破坏光弹如雨般洒向大地。

「──」

光弹粉碎建筑、破坏道路，回荡的怒吼令人听了就心惊胆战。

步兵队达成了目标。不过，这意味著他们将开始一场严苛的战斗。

──在战场上，皮拉攻击的优先顺序，是以对自己的威胁程度排列。

换句话说就是按照女武神、航空战力、地面战力的顺序，这也是人类失去他们时的惨重程度排序。

因此，在女武神或航空战力陷入危机时，就要以地面战力分散危险──即使明知地面部队的处境远比前两者危险。

然而，如果不这样区分战场，人类必然落败。

以数量和能力评估人类，无视人格。战争，就是抹灭人性的工厂。

既然如此，为什么和皮拉战斗的他们，却像这样无药可救地充满人性呢？有体谅、有使命感与希望，所以赌命对抗敌人。

为什么，连声音中的颤抖，自己都没办法为了他们隐藏呢？

「──皮拉，活动停止！极限时间突破，正在消灭！」

「这样啊……！」

瞬间，观测其他萤幕的通讯员大喊。

这是在通知大家，皮拉已到活动极限，战斗结束。

引发「枯竭现象」，扩大各地损害的皮拉，活动时间受到限制。

虽然详情尚未调查清楚，不过皮拉活动需要的能源，似乎是由一个集团共享。一旦能源耗尽，战场上的皮拉就会一起消灭。

因此，和皮拉的战斗愈是激烈，愈容易在短时间内分胜负。

只不过，这么一来很可能造成严重损失，并不是战斗时间短就好。

这次的战斗时间共三十七分钟，战斗规模只要在十分钟以上就算大。

但是，无论如何──

「战斗结束了……」

让司令部沸腾的报告，也迅速转达给战场上的士兵们。

当然，战事告终，并不代表一切都尘埃落定。两军交火的战斗结束，便要开始善后处理之战。

这一次，包含修补化为战场的城市、运送伤者等在内，要做的事很多。

最重要的是──

「战斗结束。感谢各位英勇奋战。」

『────』

「……感谢你们的奋战。」

无线电彼端那位勇敢的步兵队长，没有回答。

无情的是，萤幕上代表友军的蓝色光点，一个也没留下。

2

──现在，欧洲战线成了皮拉战事最激烈的战区。

以北欧为起点的皮拉侵略持续不断，人类撤离北欧诸国的大多数地区，前线已经退到欧洲的罗斯托克·拉格周边。

皮拉不只出现于欧洲，连美洲大陆、中亚、非洲大陆的部分地区都看得到，世界规模的战事在各地爆发。

这一晚，发生在欧洲波罗的海区域的战事，也是这些战火的一部分。

「──以上，就是今晚战斗的主要损害报告。」

萤幕上的影像，配合著冰冷无情的报告接连切换。

战斗结束后两小时，司令部接获各单位送来的损害报告，正在详查今晚的战斗结果。

──这座汉堡基地，正好位于拉长的欧洲战线中央，是负责将补给物资运往各基地的重要据点之一。

邻接广大农地的都市──汉堡，和这座基地共享部分用地，昨晚的战斗发生于市外数公里处，余波对基地和都市造成了损害。

「对都市机能有影响吗？」

「幸好，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。只不过，防守都市的护墙受损严重，部分护墙崩塌。复原作业恐怕需要数周。」

「那道墙本就是为了保护都市所建，能发挥功用再好不过……加快复原作业的脚步。不能让这一带被『枯竭现象』吞噬。」

已届老龄的基地司令垂下视线，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。尽管无人回应，但是从司令部成员的表情看得出来，所有人意见一致。

皮拉能够夺取生命力使大地乾涸，造成的损害在粮食生产地格外严重。

东洋似乎有句俗谚叫做「饿肚子不能打仗」，然而这并不是什么笑话。一旦缺乏补给，身体和心灵都会逐渐衰弱。

因此，这座汉堡基地的角色无法取代。

「都市地区的混乱呢？」

「一方面也是因为损害压在最低限度，所以几乎没让居民产生混乱。尽管瓦砾还在清理当中，不过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日常生活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还有其他比较紧急的报告吗？」

以手扶额听完副官报告的司令官环顾室内。没有人因为他的目光举手。司令官吐了口气，说道：

「辛苦了。那么，各位也将工作交给轮班的人，好好休息──今晚，大家还是一样干得很好。」

这句慰劳话语，替报告会划下句点。

众人迅速退席，自觉到肩膀紧绷的她，缓步走向司令室出口──

「──艾弗瑞斯卡上尉，可以打扰一下吗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背后传来冰冷的声音，银发女性──不，露莎卡停下脚步。

在司令室入口叫住露莎卡的，是一名看起来聪明伶俐的女性。在报告会上说明各单位损害报告、战果报告的人。

这位黑发及肩、左眼有泪痣的女性，在战时负责通讯员的统整任务。只不过，若问还有什么比职务更令人印象深刻的，大概就是态度了吧──她对露莎卡散发出冰冷、带刺的气息。

露莎卡并未提及对方的态度，转身站直。

「有什么事吗，海曼少校？」

「敌人消灭前，你负责指引第2中队是吧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单刀直入，这就是她──蜜雪儿·海曼少校的特色。

蜜雪儿这种个性，露莎卡在来到汉堡基地坐她旁边之前就晓得了。话虽如此，今晚这种直率，却「单刀直入」地刺进心头。

露莎卡尽管想忍耐，表情却还是有些紧绷。

直到最后一瞬间，那些步兵队依旧为了阻止防线崩溃而赌命战斗，实际上也因此丧命──这是对他们的哀悼，以及惭愧。

──我是不是还有其他能做的事呢？

「他们……」

「懊悔的心情，每个通讯员都有。但是，我们不能把它说出口。不需要告诉你理由吧？」

蜜雪儿这番话，就像给人一耳光似的毫不留情。

如果通讯员的声音听起来悲观，会让听到的士兵害怕。这和步兵队男子鼓起最后勇气告诉露莎卡的一样。

因此，露莎卡想对蜜雪儿的体贴道谢──

「──只不过，我觉得你没资格感到懊悔。」

迎面而来的非难，就像在证明单刀直入是她的特色一样。

尽管身负相同职责，蜜雪儿的眼神却在谴责露莎卡。将她对于露莎卡那股不会消失的轻蔑，明确地表现出来。

「艾弗瑞斯卡上尉，你……」

面对不做抗辩的露莎卡，蜜雪儿准备继续说下去。霎时，她冰冷的眼里有种近似焦躁的炽热──

「──到此为止，海曼少校。」

突然，有个严肃的声音打断蜜雪儿。

声音来自坐在司令席望著萤幕的司令官。他并未看向交谈的两人，身体也还靠在椅子上。

「艾弗瑞斯卡上尉在工作上没有任何问题。应该没错吧。」

「……是的。」

「那么，就该和其他人一样受到慰劳。然后呢……这样吧。」

司令官丢下泄气的蜜雪儿，稍事思索。不过，他只考虑了数秒。

「艾弗瑞斯卡上尉，去看看都市怎么样？」

「都市吗？可是，战斗才刚结束，应该不是做这种事的……」

「和报告一样，都市区域已经准备回归日常。市民比上尉你想的更坚强。去看看他们的样子，如何？」

「──这是命令吗？」

有所犹豫的露莎卡，即使明白这么说并不恰当，依旧反问司令官。也不知司令对此回应有何感想，毕竟他没转头，无从观察他的表情。

只听得到上了年纪的短短吐息。

「嗯，没错。就是命令。这是个命令，艾弗瑞斯卡上尉。我命令你去都市区域视察。确认都市居民的安全，并且报告经过。」

「属下了解。」

露莎卡并未表现出不情愿的态度。

无论如何，司令官已经下达命令。服从命令是军人最低限度的天性，露莎卡身为职业军人，不愿违背这点。

「那么，属下换完衣服立刻前往。恕属下失礼。」

露莎卡向指挥官敬礼，然后瞄了蜜雪儿一眼。被司令指正以后始终沉默的她，闭上眼睛敬了个礼。

露莎卡以敬礼回应无言的敬礼，随即离开司令部。

在走廊上，她和接手工作的通讯员们擦身而过。露莎卡靠墙让路，眼前恰好是面对街道的窗户。

窗外，能看见街上的点点灯火，虽然损害报告指出市区所受影响不大，但是从这些灯火看不出半点详情。

「大概就是因为这样，才要我亲眼确认吧……」

当然，司令的意图并非字面上的内容。

目睹带有战事余韵的街景，会为露莎卡带来怎样的变化？或者什么都不会变？这正是司令所要的答案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也是露莎卡本人没有命令就不敢确认的恐惧象徵。

3

露莎卡做好心理准备前往街上，眼前景象却出乎她的意料。

清除堵塞道路的瓦砾，确认瓦斯、水路、电力等公共设施平安之后，人们争相恢复一如往常的生活。

街景大部分都已回归这样的日常，居民们似乎忙于讴歌所剩不多的今夜。

老实说，露莎卡觉得自己扑了个空。

当然，损害少再好不过，看上去远比从报告想像的悲惨状况要好得多──即使这只是表面上的强颜欢笑也一样。

这种时候就能深切感受到，人类真的很坚强。

或许，这代表一如往常的生活具备某种难以失去的力量吧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冷风吹拂，白色气息自竖起大衣领子的露莎卡口中溢出。

十一月后半的寒冷夜风中，随风飘荡的银发在皎洁月光下闪耀。可能是一头银发很显眼吧，许多目光集中过来，令露莎卡放低了那对天蓝色眼眸的视线。

换掉军服的露莎卡遵从司令指示，一个人来街上视察。

街上处处忙于清理瓦砾，都市外围护墙的复原作业，照理说也已经开始才对。这些作业都是由军方主导，以旁观者身分视察街道，让人感觉不太自在。

当然，每一项作业都不在露莎卡的专业范围内，罪恶感只是自找的感伤。

分工能提高效率，这点无论小队还是大队都一样。战斗人员负责战斗，非战斗人员则负责战斗以外的任务。

露莎卡已经善尽职责，才会接到别的命令，像这样走在街上。

「善尽职责，是吗？」

听到自己的心声，她不由得自嘲。

所谓的责任，严格说来究竟是什么呢？

名义上，现在露莎卡的职务是战术顾问，战斗中则兼任通讯员。

换言之，自己的职责是对作战指挥提供意见，以及迅速传递情报。

还是说──

「──以女武神的身分……」

她应该搭上英灵机，当一个勇猛果敢的战士，和那些光柱交火？

「────」

露莎卡闭上眼睛，扼杀最后的念头。

要是做得到，自己就不会像这样一个人走在街上。

应该能在更早之前，就骄傲、勇敢地光荣捐躯才对。

好比说，在半年前，和她们一起──

「──啊。」

放低视线行走的露莎卡，看见前方有个耀眼的团体，于是停下脚步。

那些并排走在路上的，个个是青春年华的少女。除了所有人都容貌出众之外，倒也不算特别稀奇。

不过，一身军服以及别在肩上的白羽章，则又另当别论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少女们身上穿的，是欧洲军正式采用的女性制服。

然而，和露莎卡穿的不一样。设计上多了许多玩心。在理应彻底要求纪律的军队之中，是种异样的风格。

但是，考量到她们的立场，也能说这是种体贴。

毕竟，她们不是职业军人。别说速成教育了，她们根本就是还在学习军人基础知识的雏鸟。

──这些雏鸟，正是「第三世代女武神」。

背负人类希望于一身，在最前线天空飞翔的新一代战士。

相当于第二世代女武神露莎卡下一世代的她们，挑选时著重女武神适性，是人类最顶尖的精锐。

在数小时前的战斗里，她们为了保卫这座都市而英勇奋战。

当然，依旧有些因为缺乏经验所导致的不足之处，但是女武神小队没有失去任何人，战果相当出色。她们确实做得很好。

真要说起来，第三世代投入战线的时间，已经比原先的预定大幅提前。

尽管也有人批判高层操之过急，然而带来的结果，加上在现场与女武神并肩作战的将士们发声，证实这是个英明的决定。

如果没有她们第三世代的奋斗，人类早已兵败如山倒，世界则会在皮拉的威胁之下灭亡──无论是谁，都不得不承认这点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看见这些让世界存续至今的功臣后，停下脚步的露莎卡环顾周围。接著，她在街角找到一间店，快步闪入店内。

迅速行动加上决断力，想来她们无暇注意到露莎卡吧。

「真是丢脸……」

偷偷摸摸地躲起来，让露莎卡对自己感到无奈，自嘲里混著叹息。

是想保护自己，还是想避免坏了她们的心情？就连藉口都很暧昧。

「请来吧台坐。」

「啊，好。」

注意到她走进店里的人，并非街上的那些女武神，而是店老板。虽然目的是要避人耳目，但是刚踏进店门就离开也未免太失礼。

无论如何，司令的命令是视察城内状况。店内无疑也属于城市一部分。露莎卡认定没有违反任务要求后，便在老板的邀请下走向吧台。

「呃……」

她坐到吧台席，将脱下的大衣折好放在腿上，环顾周围。

一看见露莎卡的真面目，店内醉客们的目光登时变得炽热。露莎卡并未在意这些人的视线，然而不懂规矩的她感到不知所措。

这个地方，就是所谓的大众酒馆。

此处没有酒吧那种优雅气氛，只是劳工在一天的最后为了喝杯酒而上门的店。当然，露莎卡和这种气氛没什么缘分。

虽然在英国满十八岁就获准饮酒，但芳龄十九的露莎卡对这种东西毫无兴趣。她只是单纯认为酒精会导致判断力低落。

因此，她对于酒馆和酒馆的规矩，全都一无所知──

「小姐，你连酒怎么喝都不晓得啊？」

「──是的，我和酒没什么缘分。」

「既然这样，就由我来教教你酒馆的规矩吧。」

向她搭讪的，是个鼻子发红的大汉。带有酒臭的呼气，加上浑浊的眼神，不需要特别确认也能知道是个醉汉。

若是平常的露莎卡，大概会郑重拒绝这种提议吧。但是，今晚的露莎卡有命令在身。她思考了一下对方的提案之后，点点头。

「那么，就麻烦您指教了。」

「喔喔，好个上道的美人啊。我中意你！」

听到露莎卡接受，红著脸的醉客发出欢呼。于是，其他客人也嚷嚷起来，让店内变得热闹了点。

「老板，给这位小姐来杯麦酒。我也要再来一杯。」

醉客点完后，老板将两个装了酒的杯子摆在吧台上。这种杯子叫品脱杯，容量一品脱，是种相当大的玻璃杯。

等到杯里倒满琥珀色的酒之后，露莎卡眯起眼睛观察飘散的酒气。

即使在这个距离，也能从杯壁浮现的水滴看出酒有多冰。尽管只是顺水推舟地准备喝人生的第一杯酒，却有种奇妙的紧张感令她心跳加速。

「呃，该怎么做？」

「酒来了。有人喝。接著只剩下把它一口气喝乾。」

「就算你用那种感觉派王牌飞行员式的说明……」

「啊？哎呀，别当著酒的面前缩回去。既然如此，那就这样吧。」

醉客把杯子拉到手边，稍微想了一下。这名红著脸的男子，似乎很快就找到了答案。

他高举酒杯，并且要露莎卡和自己一样举杯。

然后，用店内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：

「──敬那些死去的家伙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──这句话，使得露莎卡也能无条件地和他乾杯了。

4

「────」

隔著眼皮照耀的阳光带来刺痛，意识缓缓苏醒。

鼻子吸入空气，有股冰凉清澈的早晨味。这种感觉令人不经意地联想到日出，露莎卡心想，自己今天醒得真早。

昨晚究竟是几点上床睡觉的？

「──？」

她试图回想昨晚的事，却发现脸上有种异样的感觉。

试著一摸，发现是眼泪乾掉的痕迹，于是她搓搓指尖。大概是作梦吧，自己似乎在睡觉时流泪了。至于那是什么梦，她想到两种可能性，不过这些疑问很快就烟消云散。

「……这里是哪里啊？」

她歪著头喃喃自语，说出新疑问。

陌生的地方。一个冷清、水泥外露的狭窄空间。

灰色墙壁毫无生气，内部装潢只有一张摆得很随便的铁架床。小窗嵌有铁栅，唤醒她的阳光似乎是从那里照进来。

这是个刻意排除一切温暖的环境。证据就是，有铁栅的地方不只窗户。出入口也有。

简直像监狱一样，不过露莎卡脑中闪过更适合的词汇。

那就是──

「──禁闭室？」

虽然想到了适合的词，却带来更多疑念。

所谓的禁闭室，说穿了就是惩罚房。

这是一种设于军队驻扎地与基地的兵舍，主要用来收容违反军规的军人。多数情况下，违规者会被拘禁在此数天，督促其反省。

当然，也可能严重到需要接受军法审判，所以绝对不是什么玩笑。

话虽如此，然而露莎卡愈思考，疑问就愈多。

「为什么，我会待在禁闭室……？」

先假设这里是禁闭室好了，她无法接受自己遭到拘禁。

这么说虽然有些怪，然而露莎卡是和关禁闭最没缘分的那种人。她认为遵守军纪是理所当然，也无意反抗上级给的命令。

所以，她认为这个处置不当，想提出申诉，可是──

「我不记得昨晚到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事……」

露莎卡揉著太阳穴，烦恼该怎么恢复遍寻不得的记忆。

她试著从自己昨晚的足迹推算，却不晓得怎么会被送到禁闭室，只能放弃这个主意。如果反过来从记得的部分追溯──

「作战结束后，我应该是遵照司令的命令去城里视察才对。然后，我在街上看见娜塔莉她们，于是进了附近的店。接下来……接下来？」

接下来，发生了某件事。

就是因为出了事，自己的记忆才会暧昧不清。

她尝试扯动那根断掉的记忆丝线──

「──不记得了吗？你和二十来个喝醉的人大打出手。」

就在她回想昨晚记忆时，突然有第三者的声音介入。

「──什么人？」

露莎卡立刻回头，却看不见对方的身影。

看样子，声音来自墙的另一边──她走向铁栅，往声音的方向看去。虽然看不清楚，不过隔壁也看得到同样的铁栅。邻室大概是同样格局的牢房吧。

「也就是说呢，咱们是邻居。大家和睦相处吧，好吗？」

「不好意思，要和会被关禁闭的人和睦相处，在心情上有点……」

「真亏你能假装不晓得自己的处境讲出这种话啊，小姐！」

即使对方拒绝自己伸出的手，说话的男子仍旧豪爽地大笑。

男子是个友善……应该说，是个会装熟的人。对于初次见面的人，露莎卡倾向谨慎地估量距离感，男子带给她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。

何况这人被关禁闭，还是小心为上。

「总觉得气氛好像有点尴尬，你该不会很紧张吧？」

「不，重点在于你是什么人？犯了什么错被关禁闭？诈欺吗？」

「呃，可以问你第一个就怀疑是诈欺的根据吗？」

「因为方才你有些发言让人不能当成没听到。」

可疑男子的声音，让露莎卡想起两人交谈之前的事。尽管一开始的惊讶令人差点忽略掉，但他的第一句话实在无法置之不理。

「你刚刚说『假装不晓得自己的处境』，那么你知道我在这里的原因吗？」

「刚刚讲过了吧？你在城里揍翻了二十个醉汉。」

「露出破绽了呢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露莎卡指出男子的错误，气定神闲地将了讶异的他一军。

「我根本不会和喝醉酒的客人打起来。酒精会导致判断力低落，所以我滴酒不沾。身为军人，这是理所当然的考量。因此，你说谎。」

「不不不，你真的和人打起来啦。酒也喝了。所以你才被关禁闭。」

「将军──这表示我戳破你的谎言了。」

「听人家说话啊！」

明明已经做出决定性的一击，输不起的对手却紧咬不放。

「我喝酒闹事这种荒诞无稽的假话，你还要坚持下去吗？」

「喂，拜托别讲得好像进酒馆前就意识不清一样。你到底什么时候喝的酒啊？你的证词和我的证词不一样吧？」

「但是，真相永远只有一个。」

「你的自信究竟从哪里来的啊！」

疑似对方抓头叹气的声音传来。尽管男子坚持己见，然而他的说法实在令人难以相信。

某个小说家似乎说过『人能够想像到的一切，现实中都有可能发生』这种话，不过凡事都有极限。

确实，露莎卡学过格斗技这项军人的基本技能。因此，要和喝醉的外行人动手并不是做不到。

然而，「做得到」和「实际去做」之间有很大的差异。

「先假设我踏入酒馆，甚至摄取了酒精。又要怎么发展成后面的斗殴？究竟要怎么样才会……」

正当露莎卡想接著说「做出这种蠢事」的时候──

「──女武神。」

对方突然扔向鼓膜的词语，令她倒抽一口气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你之所以大闹，是因为问题牵扯到女武神。艾弗瑞斯卡上尉。」

看不见的说话对象，隔著墙喊出露莎卡的姓氏。

接著，男子又对沉默不语的露莎卡说道：

「还是说，该这样称呼你？收起羽翼的『瑕疵品』女武神。」

这么做，等于是挖露莎卡的疮疤──不，是挖开她至今仍在渗血的伤口。

瞬间，贯穿自身的幻痛令露莎卡缩起身子。

「我可以说『将军』吗？」

「……阁下要这么过分吗？」

「是你先讲的耶。」

苦笑的气息传来，禁闭室的气氛稍微缓和了点。

感觉比较轻松之后，露莎卡这才注意到刚刚的气氛有多紧绷。设法让场面舒缓下来，可以当成是男子心口不一的体贴表现。

露莎卡接受他的好意，深深吐出一口气，随即轻轻闭上眼。

「随便你……随便你怎么喊。无论怎样的评价我都接受。」

「这样啊。我知道了，甜心。」

「请勿毁损他人名誉。」

「需要说成毁损名誉吗？真是个没幽默感的家伙……」

老实说，按照这一连串的发展下来，被这个会打断人家说话的家伙批评幽默感云云，令人难以接受。

只不过，男子根本没管露莎卡怎么想，径自说了下去。

「好啦，话虽如此，不过你有许多种称呼。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、第二世代备受期望的明星、女武神小队战术之母、其他……」

「你还真清楚我的个人资讯呢。」

「这点小事，军队里的人都知道。你是个名人，这点你应该有自觉吧？」

如果不谈名声好坏纯论知名度，那么露莎卡确实有自觉。

──露莎卡在欧洲军很有名。

以第二世代女武神小队缔造顶级战果的王牌飞行员。

参与战术建构，撑起今日欧洲战线的战术家。

而且，也是离开运用该战术的原所属小队，收起羽翼的「瑕疵品」女武神──

「不仅如此，还跟醉汉大打出手。大概会多个『酒后乱性』的称呼吧。」

「哎呀，你愿意相信我啦？」

「……因为，听起来很有真实性。」

露莎卡垂下视线，静静接受自己方才否定过的说法。

昨晚的记忆尚未恢复。不过，如果是摄取酒精而判断力低落的自己，因为不想听到的词语而情绪激动，倒是个相当合理的发展。

关禁闭反倒可以当成手下留情──毕竟这本来该是桩前所未见的丑闻。

「看样子，似乎让你见到我丢脸的模样了呢。」

「不，你实在不简单。脑袋姑且不论，身体的判断力倒是完全看不出来有因为喝酒而变迟钝喔。只不过……」

「只不过？」

「如果觉得迁怒很丢脸的话，那确实很丢脸。」

迁怒──人家讲得这么明白，让露莎卡无从反驳。

实际上，那也只会是迁怒吧。乘著醉意，将自身过失所带来的怨气发泄在他人身上。自己的行为实在差劲透顶。

「你那时看起来相当暴躁，如果有什么烦恼，试著说出来如何？好歹咱们也是一起关禁闭的同伴。可以瞒著大家找我商量喔。」

「商量……？找你……？」

「那什么怀疑的语气。你的疑心是哪来的啊？」

露莎卡并非刻意而为，因此只能说是真情流露。

无论如何，彼此相处的时间非常短，再加上自己没有昨晚的记忆，两人相当于今天早上才第一次见面。露莎卡实在不认为男子是个商量的好对象。

所谓的商量，就等于将自己的内心暴露在对方眼前。她的贞操观念，可没有宽松到能和相识不久的人坦诚以对。

「也有些话，正因为相识不久才能简单说出口吧。」

「有这种事吗？」

「不知道，说说而已。但如果需要客观意见，倒是不妨一试。」

也不知男子有没有心要说服露莎卡，他的发言感觉难以捉摸。不过，这种暧昧的态度，或许反倒缓和了露莎卡的戒心。

不能被对方牵著走──露莎卡久违地意识到自己皱起眉头。

「如果还是没办法接受，那就把我当成会回话的墙壁吧。」

「墙壁应该不会回话才对。」

「发挥一下想像力啦。毕竟世界就是这样喽。也有人说过『人能够想像到的一切，现实中都有可能发生』这种话。什么都有可能。对吧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嗯？怎么啦？」

「没有……」

虽然只是巧合，不过露莎卡才刚在心里引用过同一句话，因此十分惊讶。

同时，她也感觉到肩膀放松了。她甚至觉得，一直逞强的自己实在很蠢。

「总之，你就当成被骗，试著说出来吧。如果到了最后你还是觉得自己上当，那时再扭断我的脖子发泄也无妨。」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「拜托别答得这么快。」

这种凡事找理由推托的态度，实在不像个男子汉，露莎卡心想。

很遗憾，露莎卡并不认为男子的说法有道理。虽然不认为，但不晓得为什么，自己愿意试著相信他。

或许，这和昨晚的自暴自弃差不了多少──

「可是，一到了该开口时，却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……」

「只要是谈你自己，什么都行……如果听起来像是在把妹就请你见谅喽？」

「能不能麻烦墙壁别说话？」

「话先说在前面，墙壁可没有脖子给你折！」

墙壁另一头的男子不高兴地嚷嚷，随即把床铺的弹簧压出声音。接著他再度开口说道：

「要不然，如果由我来提议也无妨的话，这个嘛……你为什么会当飞行员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这个难得听到的话题，让露莎卡稍微犹豫了一下。

从军的理由、成为女武神的理由，都有人问过不少次。

然而，更前面的部分──选择飞行的理由，倒是第一次有人问起。

可能是因为稀奇、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事，所以她缓缓开口：

「──我第一次看见飞机，是在年纪还小的时候。」

5

──露莎卡从军，是在皮拉出现之前。

生于北欧乡下地方的露莎卡，在双亲与两位兄长的爱护下逐渐成长。她自认家庭圆满、生活幸福。

家人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，因为是么女，所以她备受大家宠爱。

只不过，露莎卡与生俱来的性格，没让她怠惰到沉溺于么女的权力之中。

她从以前就是这么认真、顽固、表情僵硬、缺乏幽默感。这一点家人也常向她提起，但是她完全改不掉。

在通学路单程需要步行数小时的偏僻乡下，她几乎没有同学。即使知道都会的存在，要亲眼目睹也和作梦没两样。

她甚至怀疑，所谓「都会」只是大人们口中的梦幻国度。

──露莎卡的世界有所改变，是在她十一岁的时候。

那一天，有架来自远方天空的螺旋桨飞机，迫降在实际上只是一块宽敞空地的操场。

尽管机体出状况，仍旧靠著飞行员精湛技巧漂亮著陆的螺旋桨飞机──这架第一次见到的赤红机体，吸引了露莎卡的目光。

鲜艳如烈火的涂装。所谓一见钟情，就是那么回事。

乡下地方的居民几乎全聚集到此地，故障机体的修复好不容易有了眉目。露莎卡接连好几天都跑来这里，看著晒黑的飞行员修理飞机。

「你喜欢飞机吗？」

某天，飞行员注意到每天都跑来的露莎卡，这么问她。

露莎卡反射性地点头，然而点完头她就后悔了。

这架红色螺旋桨飞机的话题，在露莎卡家里逐渐成为禁忌。

最近，露莎卡在家里一开口就是红色螺旋桨飞机的话题。青春年华的女儿迷上铁块，双亲没有好脸色也是理所当然。

即使身为受宠的么女，依旧无法让家人当成没看到这件事。哥哥们虽然站在露莎卡这一边，但是小孩毕竟帮不上什么忙。

到头来，露莎卡内在的向往遭到压抑，无处可去的冲动日渐侵蚀她的心。

所以，露莎卡对自己反射性地肯定感到后悔。假如这是圈套，飞行员和双亲早已串通好，自己就完了。

这种不合理的阴谋论，令露莎卡当场僵住──

「──这样啊！不错喔，我也喜欢飞机。」

飞行员对她露出笑容并点点头，看样子露莎卡的回答真的让他很开心。

──此后，露莎卡经常来找飞行员，听他说话。已经上了年纪的飞行员，很乐意为露莎卡讲述种种故事。

所以，露莎卡自然而然地表示，她的梦想是有一天自己也要坐上飞机。

「嗯，这是个不错的梦想。」

这个人，没有嘲笑露莎卡的梦。

听到乡下小女孩这种有如胡言乱语的梦想，也没有嘲笑她。

──修理完毕启程离开的那一天，飞行员送了露莎卡一个礼物。

那是一块老旧褪色的识别证。回想起来，实在不太适合送给稚龄少女。然而，露莎卡始终忘不掉那一瞬间的感动。

总有一天、总有一天自己也要在空中翱翔──露莎卡和飞行员这么约定。

飞行员没说会等她。

两人并未说好要再次见面，仔细一想，对方似乎连名字都没告诉露莎卡。

但是，约定、名字，都不需要。

「集合地点是天空，不分迟或早──对于飞行员来说，这样就够了。」

飞行员露齿而笑，驾机离去。

露莎卡目送机影，直到它消失在天空的彼方。

而且，总有一天自己也……对此坚信不移的露莎卡，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──

「──现在的我，已经无法在那片约定好的天空飞翔。」

随著一声长叹，露莎卡无力地低语。

过去那个无知、无谋，只以向往当原动力的少女，已经不存在。相对地，有个为了将向往化为现实而不断努力的露莎卡。

她不顾家人反对，离乡背井以女儿身从军。女性飞行员虽然是道窄门，她依旧为了赢得权利持续精进自己。

她相信，就这样努力下去，迟早能碰到那片天空。

但是，光柱的出现，以她所不情愿的形式，提前了她攀上天空的日期。

「我不是被选上，只是因为没人能飞而已。」

升迁为女性飞行员，是周遭环境的剧烈变动顺势推了一把。

和皮拉交战让人类失去宝贵的飞行员，于是结束速成教育的露莎卡等人坐进了空出的位置，登上天空。

她们就这么成为飞行员，此时奥丁出现，第一世代女武神诞生。

露莎卡成为第二世代女武神之一，也在同一时期。

「我认为自己并非有才能，只是思考的时间比较长而已。没有飞的时候，我依然满脑子都在想飞行的事。所以，我比其他人要发现得早一点。」

她曾对此感到骄傲。

受到赞赏令人欣喜。努力得到肯定、认可，会让人更加上进。露莎卡也一样。她以团队、以和瑟妮亚等人合力缔造的战果为荣。

──这些时日的累积，在遇上爱咪之后有了很大的转变。

「第一世代女武神，是吗。」

一直保持沉默的男子应了声，于是露莎卡点点头。

对方看不见这个动作。但是，她需要在自己心中停顿一下。

爱咪那张让一切都闪耀著黄金色光芒的笑脸，在眼皮底下复苏。

和爱咪一起飞，是每一位飞机驾驶员都会感到光荣的重任。尽管如此，露莎卡却无法接受这份荣誉。

不仅如此，露莎卡甚至对爱咪──

「连家名都献给神……不，献给人类的伟大女武神吗。」

「拜托别用那种说法。爱咪不是什么伟大的女武神。她是个普通的……」

开心时会笑、被戏弄时也会生气。

然而，绝对不会让人见到自己悲伤的样子──除了那一瞬间之外，从来没有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露莎卡闭上嘴，没继续说下去。

那天，爱咪来到露莎卡房间，两人谈了些事。当时谈话的内容，露莎卡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。

「讲完自己的经历就停了，是吗。接下来只有付费会员能听？」

「付费……？不，我没打算收钱……」

「好一个爱开玩笑却听不懂人家在开玩笑的家伙。算了，也罢。」

苦笑的气息传来，男子说到这里暂且打住。

然后──

「接下去的部分，看来得改天了呢。」

男子的嘀咕，几乎和铁门开启的尖锐声音发生在同一时间。

硬底靴的脚步声传来，身穿军服的青年自铁栅另一边现身。从他的臂章看来，大概是监督禁闭室的内务班人员吧。

青年站得直挺挺，隔著铁栅看向露莎卡。

「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上尉，现在按照规定释放你。出来。」

「是。」

听到自己获释，露莎卡反射性地敬礼。负责监督的军人看到她敬礼之后，打开铁栅门，还露莎卡自由。

实在提不起劲的露莎卡穿过铁栅，走到监牢之外。

「待一个晚上让脑袋冷静下来……还是该讲『让喝醉的脑袋清醒』比较恰当？居然这样就放出来，女武神大人的特权还真好用啊。」

接到命令释放露莎卡的男子，犀利地讽刺。露莎卡假装没听见，走到隔壁牢房前瞧瞧谈话对象长什么样子。

但是──

「能不能转过来？」

「很遗憾，昨天某人大闹时把我拖下水，现在我的脸很惨。我可不想让这张脸留在人家的记忆里。」

「唔……」

牢房里，男子躺在硬床上背对露莎卡。从这个角度，顶多看出男子个头颇高，还有一头显得黯淡的金发。

对方以露莎卡毫无印象的罪恶感当人质，让她无法开口要求人家转头。

「那么，你是要我连听完自己生平的人长什么样子都没弄清楚就走？」

「我记得很清楚。之后要是有机会，我会主动找你搭话。」

「换句话说，你连名字都不打算报。」

「不知道长相也不知道名字，感觉比较浪漫对吧？」

听到这句话，露莎卡轻轻叹口气。

长相先不提，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约好再见面，这种事她很久没做了。

到头来，她依旧没和那天的飞行员重逢。这个约定，也不晓得会怎么样。

「我说到做到──因为，我是个重承诺的男人。」

「……你背对著我耍帅也没用。」

尽管露莎卡指出这样一点也不帅，男子依旧到最后都没回头，只是挥了挥手。露莎卡在他的送别下，朝外走去。

「不好意思，可以问个问题吗？」

一走出禁闭室，接触到早晨空气的露莎卡便转头询问负责监督的青年。一听到这句话，青年立刻答「是！」并立正站好。

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露莎卡，对他来说也是个难题。

「有什么问题吗，艾弗瑞斯卡上尉？」

「获释之后，我该去哪边报到？」

「是。不，上头没有任何交代。请您自便。」

「自便……」

那可不行。露莎卡回顾自己的所作所为。

她之所以会上街，是司令的指示。遵守命令的结果，就是她不但喝了酒还打架闹事──老实说，发生这种丑闻，该做好不名誉退役的心理准备。

露莎卡好歹该亲口为这件事向长官谢罪。

「尽管在记忆暧昧不清的状态下过去，或许只是让自己更丢脸……」

至少，她实在不认为昨晚的自己能够好好解释。就算要受严惩，也该让有记忆和责任的自己承担。

「不好意思麻烦你了。还有，待在我隔壁间的那一位……」

原本想问对方是什么人的露莎卡，舌头却僵住了。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，负责监督的青年一脸讶异。

「──不，没什么。打扰了。」

露莎卡心想，跑去问第三者也太不识趣，于是摇摇头将问题收回。

尽管没有个明确的交代，不过男子已经宣告「会遵守约定」。既然如此，夺走人家遵守誓言的机会，实在说不过去。

更重要的是──

「……真的只有一点。」

在她心里，也有些许「把话说出来之后，觉得比较舒坦」的念头。

想对男子道谢的心情，让露莎卡的脚步没那么沉重了。

6

「露莎卡，听说你喝醉跟人家打起来，是真的吗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午餐时，露莎卡确保了基地餐厅边缘的座位，坐到她身旁的少女直截了当地询问这件事。

露莎卡瞄了对方一眼，首先窜入视野的，就是缺乏表情的端正侧脸。

少女个头不高，特徵是褐色肌肤、浅紫色眼睛，以及黑色长发。

虽然身穿军服，却怎么样都摆脱不了人和衣服之间的不协调感。看起来只像个想装成大人的学生，不过实际上，她的确还是当学生的年纪。

如果没记错，她应该比露莎卡小三岁，目前十六岁。由于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幼小，因此更难将她和军人联想在一起。

「露莎卡，你在听吗？」

「……嗯，我在听喔。阿尔玛·康特罗。」

「叫阿尔玛就好。又没差。」

说著，少女──阿尔玛·康特罗抬眼看向露莎卡。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波动，可说是她和露莎卡的共通点。

不和人结伴而坐到餐厅边缘吃饭这点也是一样。

「不过，我是情势所逼。你应该没这么做的必要吧？」

「露莎卡，你想吃孤单饭吗？」

「……这是为什么呢，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，却感觉相当屈辱。」

大概是语感的问题吧──露莎卡心想，并且开始用餐。阿尔玛也仿效露莎卡，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。

两人坐在一起吃饭，周围完全没人靠近。餐厅里不是没有其他人，纯粹是大家选择避开她们两个──不，避开露莎卡。

露莎卡自认已经习惯人家对她敬而远之，然而情况恶化的原因出乎意料，令她感叹自己的感性竟然还保有常人水准──虽然这也显示她根本不在意。

──毕竟，露莎卡在这座汉堡基地的立场，本来就很复杂。

并非身体出状况，而是由于心情问题导致无法驾驶英灵机的女武神。这就是人家冷落露莎卡，称她为「缺陷品」的原因。

无论如何，基地的人一直将露莎卡当成烫手山芋。而这个露莎卡偏偏喝醉酒和民众大打出手。

尽管从露莎卡平时的表现就知道事态异常，不过更重要的是，女武神居然因为斗殴被关禁闭，这可是前所未见的奇闻。

因此，周围的人避之唯恐不及也是理所当然。

「虽然我觉得是自作自受……」

看见周遭的困惑与动摇，让露莎卡回顾起自己的所作所为。

以前，她曾觉得爱咪一个人站在餐厅里看起来很寂寞，实际上换成自己处在那个立场时，超乎预期的空虚感让她大受冲击。

这么一来，更让她后悔当时那样对待爱咪了──

「所以，怎么样？」

就在她一边吃饭一边思索时，阿尔玛轻声问道。

露莎卡咽下口中的起司与笔管面，疑惑地歪头。

「『怎么样』是指？」

「痴呆？」

「你这张嘴真的很坏耶……」

阿尔玛没有恶意的发言令露莎卡皱眉，然后她揉了揉眉心。

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意自己眉心的皱纹了。这份感伤，和今天早上在禁闭室吐露心声恐怕不是毫无关系。

「和醉客打架，好像是事实。虽然我不记得了。」

「你说不记得，是因为人家集中打你的头？」

「我正在烦恼酒精和脑功能障碍哪一种比较有酌量减刑的余地呢。」

「……真意外。」

阿尔玛用餐巾擦嘴，说出简单明瞭的感想。露莎卡也同意她的看法。

喝酒也好、喝醉也罢，对于露莎卡而言都是没想过的意外。更别说她还因此在酒馆斗殴，听了只让人觉得莫名其妙。

话虽如此，然而情况证据表示这全都是事实。

「所以，如果你不想被周围的人编造些不怎么有趣的故事，别和我待在一起应该比较好。」

「像是每天晚上都一起玩弄男人？」

「大致上像这样。」

对随便的意见给予随便的肯定后，阿尔玛「哼～」了一声，没当一回事。反应平淡，不过阿尔玛向来如此。

异端儿、怪胎，少女的作风很适合这么形容。

维多莉加与迦南虽然都有轻视规律的一面，不过她们依旧是职业军人──在根本之处不会违背这一点。

阿尔玛之所以和两人不同，理由在于她是第三世代女武神。

和从军人里挑出具备最低限度适性人员的第二世代不同，第三世代看重适性，是从全世界选出的精锐。

和既是军人也是女武神的露莎卡等人不同。

她们这个世代是先成为女武神，而后才是军人。

这也能说是身为女武神所得庇佑的一环吧，从觉醒为女武神并获赐英灵机的那一刻起，她们就能自由自在地操纵英灵机。

正如没有鸟不晓得翅膀怎么用一样，女武神们自然而然晓得自己的战翼该怎么操纵。即使是瑟妮亚、迦南她们这些出身于其他兵科的，飞行表现也不会逊于露莎卡等受过训练者，理由就在这里。

当然，天赋与经验会造成个人技术的差异，不过这些都在优秀女武神资质能够弥补的范畴内。

也因为如此，她们从军时间短得惊人。她们真的只接受最低限度的速成教育，剩下都靠实地学习。

这证明了战况有多危急，甚至能说高层的判断是胡来，不过正如各国首脑拋开羞耻心选择相信突然出现的神一样，这个决策带来奇迹般的成果，让人类从困境里重新站了起来。

如今撑起欧洲战线的主力，正是第三世代女武神。

因此，第三世代对于身为女武神感到自负和骄傲，是很普遍的现象。

当然，她们对于拋弃女武神职责的露莎卡没什么好印象，像阿尔玛这样理所当然地和露莎卡往来，只能说是异端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当事者阿尔玛对这种事毫不介意，在露莎卡身旁有如小动物般将食物塞满嘴，努力进食。

打从分发到这座基地起，阿尔玛对露莎卡的态度就没变过。

虽然没有时时待在一起，不过像这样正好碰上便会一同用餐。这就是露莎卡与阿尔玛之间的距离感。

这件事带给露莎卡不少安慰，她对此有自觉。

所以，对方碰到像应酬话的拒绝，应该不会刻意追究下去。

不过，这只是露莎卡和阿尔玛的看法──

「──昨晚发生了那种事，真亏你还能这么大摇大摆呢。」

当然，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话音宛如响亮的雷电。

压下周围杂音，逼迫人家倾听的强烈存在感。来者全身散发霸气的模样甚至会令人以为，这人不只声音，就连肉体也是闪电化身。

明亮的红发细心地弄卷，冷冰冰的脸上带有与生俱来的高贵气息。这名扬起漂亮眉毛的少女，一手撑在桌上瞪著露莎卡。　　

露莎卡放下叉子，回望对方琥珀色的眼睛。

「娜塔莉·伽斯，你也来吃饭啊。」

「对，对，就是这样。可是呢，一看见你就没心情了──你昨天晚上究竟在想什么呀？」

少女以犀利眼神瞪著露莎卡，当面质问她的真心话──少女是娜塔莉·伽斯。这个基地的第三世代女武神之一。

她具备突出的适性和优异的操纵技巧，是一名前途无量的女武神，也是这座基地的女武神小队指挥官。

也就是所谓的第三世代女武神模范，为了人类志愿成为女武神，怀有强烈的自尊心与使命感，而且──

「堂堂女武神，居然被关禁闭……简直不像话。」

而且，也是对露莎卡表现出明确敌意的人物之一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娜塔莉这番毫不掩饰负面感情的话语，反倒让露莎卡觉得爽快。

倒不是因为「与其被人敬而远之，不如面对简单明瞭的敌意来得轻松」。然而，露莎卡也没有自虐到希望人家谴责自己的所作所为。

真要说起来，重点不在露莎卡自己怎么想，而是娜塔莉的作风让人欣赏。

觉得不对就乾脆地说不对。或许自己是羡慕她能够毫不犹豫地做出判断。

「你有在听吗？」

露莎卡一语不发，让娜塔莉不高兴地眯起眼睛。她这一问让露莎卡回过神来，摇头说「不」。

「抱歉，因为事发突然，让我不知所措。」

「……又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昨晚那件事在你的认知里，严重性到什么程度？」

「程度吗？」

「当然喽。你自己应该也觉得是前所未见才对。」

对方一针见血，露莎卡无言以对。

实际上，被放出来之后，露莎卡已经有了不名誉退役的心理准备，还去找司令为前一晚的事道歉，等待处分。

但是，与她的觉悟相反，惩罚内容只有交悔过书。

说穿了，这种处分轻得和无罪释放差不多。这么一来，人家讽刺女武神是特权阶级也是难免。露莎卡也感觉得到，自己享有特殊待遇。

对于这个事实，露莎卡选择保持沉默，娜塔莉则是抱胸叹了口气。

「你的立场本来就已经很复杂。虽然情有可原，但是你引起的问题，不会只是你一个人的问题。就算不再飞行，你依然是……」

「──我已经不是女武……」

「这种事我知道！」

啪嚓！再度降临的闪电，撕裂餐厅的空气。

娜塔莉仓促间掩住自己的嘴，恐怕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大声吧。

现场的气氛，就这么充斥著微妙的紧张感──

「……娜塔莉，吵死了。」

双手摀住自己耳朵，充满怨气地瞪著娜塔莉的阿尔玛出声打岔。

听到我行我素的阿尔玛冒出这句话，娜塔莉轻轻放下原先掩住嘴的手。

「……阿尔玛，能不能别让我再三强调？你和她那么亲近，会没办法当其他人的榜样。」

「榜样？配合其他人？为什么？」

「你又在唱反调了……」

阿尔玛歪著头一脸疑惑，娜塔莉则是相当不高兴。照这样下去，两人的关系感觉会朝坏的方向发展。

她们是同队的伙伴，发生这种摩擦有百害而无一利。

「娜塔莉说的没错。阿尔玛，她是你的战友。」

露莎卡迅速解决餐点，端著放有餐具的托盘站起身。

阿尔玛抬头看向露莎卡，露出不满的眼神。

「战友，露莎卡也是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听到阿尔玛这句话，露莎卡没有回答，表情也没有动摇。

她只是默默行注目礼，然后转向娜塔莉。

「娜塔莉，我会好好反省这次的事，避免犯下同样的错误。」

「那当然。这种事，本来连一次都不该发生。不过……」

「不过？」

「你还是老样子，一句反驳都没有呢。」

娜塔莉抱胸而立，语气相当不爽，露莎卡则是瞪大了眼睛。

高傲的少女。即使错全都在对方身上，也要给人家解释和反驳的机会。可是，露莎卡摇摇头。

「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评价。」

「──不是这个意思，我要说的是……」

露莎卡低头回应。娜塔莉见状，声音更显焦躁。不过，一方面也是因为刚刚才怒吼过，她很快就闭上了嘴。

此时，露莎卡已经迅速转过身去，将餐具送到领餐窗口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仔细一看，就能发现三人在餐厅内果然很显眼。今天早上的露莎卡比平常更出名。不能让娜塔莉她们也沾上丑闻。

「如果能将这件事全推给酒精就好了……」

即使没有记忆的原因在于酒精，露莎卡进禁闭室的原因依旧和酒精无关。

找不到能够推卸责任的对象，或许才是最大的问题。

脑中转著这些念头的露莎卡，独自走出餐厅。

──目送露莎卡的背影离去后，某个身影长叹一口气。

「……为什么，她脸上总是那种放弃一切的表情。」

说著，留在原地的娜塔莉坐到椅子上。那是露莎卡方才坐的位置。她以手掌轻抚还有余温的座位。

「……像个变态。」

看见娜塔莉的举止，一旁还在吃饭的阿尔玛直截了当地说道。听到这句话，娜塔莉「你啊……」地用带著怨气的眼神看向阿尔玛。

「不要皱眉头，人生会写在脸上喔。」

「从哪里听来的？」

「不重要的闲聊，随处都听得到。」

「嗯……随便，没差。」

对于阿尔玛的问题，娜塔莉选择别开目光，垂下带有长睫毛的眼睛。方才那种闪电般的犀利印象，在此刻的她身上已经淡化。

拿掉耀眼的雷光，剩下的只是个少女。

「……她什么都不肯说呢。」

「娜塔莉，你好吵，拜托你去别的地方。」

「唔，你怎么这样讲话呀？」

直率的话语，让娜塔莉放松了嘴角，以手拄著脸。

在她身旁，阿尔玛则是默默吃著变凉的午餐。

7

与阿尔玛、娜塔莉分开后，露莎卡无所事事地在基地中乱晃。

她实在找不到能够静下心来的地方。与生俱来的认真个性作祟，在这种场合，露莎卡不懂该怎么有意义地运用时间。

「虽然，我在大家眼里原本就是个麻烦……」

远处围观的众多目光，让露莎卡坐立难安，浑身不自在。

昨晚闯的祸，传播范围似乎不只餐厅，整座基地都知道了。

虽然不晓得传闻还加油添醋了什么，不过现在的露莎卡大概是「对民众施暴，却没受到什么惩处的前女武神」吧。

「……所能想像到的最糟风评呢。」

以前，还有其他女武神的评价这么糟糕吗？

至少在第二世代从军资历最长的露莎卡所知范围内，没有这种女武神。说不定军方已经把丑闻压下去了。

虽然这无法安慰酒后惹祸的露莎卡。

关禁闭、交悔过书，再加上禁足两天──这就是对于露莎卡的处分，不过严格说来，应该是为了避免周围的人动摇吧。

到头来，没办法去工作岗位露脸，又不想窝在房间里的露莎卡，只能在基地里漫无目的乱晃，于是──

「────」

察觉自己来到哪里之后，露莎卡倒抽一口气。

「机库……」

在露莎卡眼前，身穿工作服的修护兵忙进忙出。

昨晚出击后过了半天，飞行员们虽然得到暂时的休息，这些修护兵却必须不眠不休地彻夜干活，这点从他们认真到恐怖的表情就看得出来。

和皮拉交战时的主要战力，是女武神的英灵机。

英灵机是神所赐予的，也就是「神器」。维修英灵机需要的力气和时间和原型差不多，因此要让机体完美运作，少不了维修人员的技术。

而且，参加空战的不是只有英灵机。

为了让女武神完美发挥机体性能，还需要女武神以外的战力。维修保养这些航空战力，也是修护兵全力工作的原因。

为了整顿在战场天空翱翔的羽翼，专家们持续燃烧生命的现场。

当然，这里也轮不到露莎卡表现。

即使留下来，也只会让大家都觉得尴尬，于是露莎卡转身──

「──哎呀～这不是『瑕疵品』吗？好久不见了呢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突然传来的粗嗓音让她停下脚步，露莎卡在心里暗骂自己失策，十分后悔。

如果不站定，还能就这么直接离开假装没听到。但是，露莎卡已经停下来了。

露莎卡的犹豫不决，也被叫住她的人看穿了。

「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～别无视人家。好啦好啦，过来这里吧。」

「利贝尔修护长……」

脚步声笔直走向停步的露莎卡。听到这个声音后，露莎卡认命地转身，随即面对高个子的微笑。

对方挂著得意的笑容，以充满好奇和期待的眼神看著露莎卡。

「我听说喽～你在街上的酒馆大闹一场是吧？呵呵，很有一套嘛～」

「……嗯，闯了大祸。」

「哎呀呀，你的回应比我想像中还要老实呢。」

这个在丧气的露莎卡面前，手抵脸颊摆出妖娆站姿的人，就是罗杰·利贝尔修护长──汉堡基地修护兵的领袖，一位老练军人。

接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躯锻炼得很结实，特色是一头明显波浪卷的亮褐发与粉红色发带，不折不扣的男性。

尽管外表给人相当强烈的冲击，但他的修护技术出类拔萃。据说如果少了他，这座基地的战斗机妥善率只剩一半，更有人说他是支撑欧洲战线的影子功臣。

被罗杰修护长逮住的露莎卡，恨恨地瞪著他。

「你最好也小心点，要是靠近我搞不好会被摔出去喔。」

「呵呵，闹别扭啦闹别扭啦。什么嘛，居然表现得这么可爱，真是的。」

露莎卡低下头去。罗杰叹口气，以手指轻轻提起她的下巴，然后晃著自己的长睫毛说道：

「喝醉酒闯祸这种事，不管是谁，在登上成人的阶梯时都会碰到。偶尔像个人类一样犯错又如何？平常你的反应，明明平淡到让人怀疑你不是人类耶。」

「我自认没有不懂人情世故到会被怀疑不是人类的地步。」

「啊哈哈，满好笑的。」

明明不是在开玩笑，却被当成在开玩笑。露莎卡第一次知道，这比想像中还要令人不爽。

此时，看见内心累积这种微小不满的露莎卡，罗杰彷佛发现了什么，「哎呀？」地扬起眉毛。

「──露莎卡，你真的变得不太一样啦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怎么讲，我并没有要延续刚刚的话题，但是你今天表情相当明显耶。或许，酒真的成了良药也说不定呢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听到人家指出她毫无自觉的部分，露莎卡不禁用手指轻触自己的脸。她不觉得脸颊的僵硬程度和平常有什么不同。真要说起来，顶多就是心情比往常来得沮丧。

「如果不是酒，那就是……男人喽。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哎呀～马上就否认？如果是平常的你，应该会再演一下才回嘴。」

看见露莎卡反射性地回答，罗杰奸笑得更开心了。

然而，这真的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，未免瞎猜得太过头了。露莎卡自己胸怀坦荡，所以完全没想到禁闭室的事。

「不过嘛，既然你都说到这种地步，我就乖乖相信吧。话、说、回、来，对我而言，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比较重要喔～」

「这……」

「──喷火式Spitfire。」

一句话。让现场气氛荡然无存的罗杰，只说了这句话。

一时之间，露莎卡宛如被人家施了魔法似的停下动作，屏息以待。

「你的英灵机，我也有帮你打理好放著。随时都可以飞上天。」

抱胸而立的罗杰，视线飘向机库一角，露莎卡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。

于是，她看见了那架披著灰色塑胶布静待时机的英灵机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瞬间，复杂又庞大的情绪，在露莎卡的胸口来来去去。

喜悦与愤怒、悲伤与罪恶感，这世上一切能称之为情绪的情绪，彷佛一口气全淹向露莎卡──她甚至有这种错觉。

至少，缺乏感情的自己，无疑已经动员了所有情绪。因为，那架机体对自己而言就是这么重要的存在。

──那架英灵机，正是露莎卡对于天空的一切思念。

「英灵机呢，只有获赐的女武神本人可以发挥它的性能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能够成为女武神的只有女生……而且限定年轻女孩。所以，向神领取英灵机之后，将操纵交给熟练的老手，就是理所当然会有的想法喽。」

露莎卡沉默不语，旁边的罗杰则谈起女武神刚诞生时的构想。

罗杰所说的构想经过多次实验，神赐予女武神的英灵机，也让空军飞行员实际驾驶过。

然而──

「是叫『神通力』吗？不可思议的是，这种力量不是当事者就无法发挥呢。」

如果由不是女武神的飞行员操纵，英灵机的性能便和外观一样，只是老旧的螺旋桨飞机。女武神交换彼此的英灵机，同样适用这条绝对法则。

换言之，一架英灵机配一位女武神，是个不成文的规矩。

「照这样下去，那孩子只是白白占据机库的空间呢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，你会保养那架机体？」

「哎呀讨厌，对我有兴趣啦？没啦没啦，开玩笑的。」

罗杰对低声回问的露莎卡摆摆手，稍事思索后说道：

「嗯，如果能在这个时候说出『因为我相信你总有一天可以飞呀』应该很帅。不过，我可没有这种信心。」

罗杰语气轻松，乾脆地表明自己对露莎卡期望不高。听到他这么老实，露莎卡不禁苦笑──这也是他表达体贴的方式。

看见露莎卡的笑容，罗杰垂下他整齐的细眉。

「所以，最接近真相的回答应该是习惯吧。只要有机体在那里就会动手保养、维修，让它能够飞上天～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机体我修好了。但是，修理人类在我的专业领域之外。」

罗杰这句话，就某方面来说会令人觉得薄情。露莎卡听完，咬住嘴唇，天蓝色的眼睛往地面看去。

果然，自己没资格待在这里──

「──所以，昨天那件事我也吓了一跳喔。你是不是稍微振作一点啦？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此时，出乎意料地回到一开始的话题，令露莎卡瞪大了眼睛。

瞬间，思绪就像杂讯窜过般乱成一团。纷乱很快就平息下来，接著露莎卡看向罗杰的笑脸，怀疑他又要调侃自己。

但是罗杰神色自若，找不到可疑之处。尽管碰上擅长隐瞒内心想法的人，怀疑下去会没完没了──

「为什么，你会把昨晚闯的祸当成我振作的原因？我还以为，只有爱喝酒的人才会误信酒精有这种力量。」

「闹别扭就不可爱喽──你的哭脸明明很可爱。」

「什……！」

罗杰以手指抵住自己的嘴唇，眨了眨眼。露莎卡一听则是当场愣住。

脸颊不知不觉变烫了。「哭脸」是什么意思？

「……你所谓的哭脸，是我们之间的共通概念吗？」

「虽然我想嫌你敷衍的技巧太差，不过看样子是酒太糟了。没错，对你和我来说是同一个意思喔。明白我在说什么吧？」

罗杰的手指从眼皮滑向脸颊，看见他的动作，露莎卡倒抽一口气。

他没理由特地讲个非常不合理的谎话。应该……没有吧。更重要的是，露莎卡自己今早在禁闭室醒来时，就已注意到脸上的泪痕。

本来以为，是作梦让自己流泪──

「昨天晚上的我，到底出了什么事……？」

将已知事实摊开来看，让露莎卡得到了「自己喝醉后对民众施暴」这个结论，然而事情好像不仅如此。

自己的丑态，究竟是以何种形式在基地里流传？

看见露莎卡盯著自己的手，罗杰耸耸肩表示「谁知道」。

「很遗憾，毕竟我很忙。我看到的，就只有你被扔进禁闭室的部分。我错过了决定性的场面……啊，有看到哭脸喔～」

「我、我因为畏惧自己的罪行，所以丢脸地嚎啕大哭……？」

「这就不知道喽──你觉得呢？」

虽然尝试性地询问，不过看来罗杰确实不清楚露莎卡这个疑问的答案。这不是坏心眼，而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真诚回应。

既然如此，问得出答案的对象，露莎卡只想得到一个。

「利贝尔修护长，先告辞了。有个地方我得跑一趟。」

「哎呀，这样吗？我也还有工作，不会拦你……可是没问题吗？」

无所事事到处晃的露莎卡决定好目的地，抬起头来。听到罗杰这一问，她的目光游移了一下。

──天蓝色眼眸中，映出盖著塑胶布的爱机。

「没问题。至少，目前是如此。」

犹豫在剎那间消失，露莎卡点了点头。

接著，她向彷佛已经看透自己而露出达观眼神的修护长敬礼。

「总之，我这就去和自己昨晚的眼泪做个了断。」

8

「──明明已经约好由我去找你了，还真是个不懂浪漫的女人啊。」

看见用力打开门来到铁栅前的露莎卡，男子露出苦笑。

高个子、黯淡的金发。半天前连一眼都没看到的脸上，那双宝石般的蓝眼睛，和胡碴明显的野性笑容很合。

总算看见的男子长相，让露莎卡感觉自己彷佛站在狮子面前。

不是因为狰狞，而是因为风格。那副沉著稳重的模样，令人产生这种印象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为了寻求昨晚记忆的答案，露莎卡再度来到禁闭室。

对方似乎也没料到这趟访问，来不及转身背对她。

所以，她总算能够和今天早上故弄玄虚的男子面对面──

「怎么啦？你是有事才会来吧？说句话怎么样？」

「该不会，是因为待在笼子里，才会看起来像狮子？」

「嗯，慢著。要你说句话是『我们来聊聊吧』的意思。你这种丢话题的方法可算不上传接球喔。虽然我喜欢足球。」

依旧待在牢里的男子，坐在床上迎接露莎卡。　

和半天就获释的露莎卡不同，男子的拘禁已经快要整整一天。尽管令人感受到一般士兵和女武神的待遇落差，但露莎卡决定先把这股情绪压下去。

相对地，她有话要问这个男人。

「你先前说过，昨晚你和在酒馆大闹的我待在一起，对吧？」

「嗯？喔，对啊。虽然没错，不过你跑来是要问这种事吗？喂喂喂，你对于别人说的话究竟要怀疑到什么地步啊？」

「这部分我相信。我已经向内务班确认过，昨晚你也在。」

「这不是相信我，只是已经求证过了吧？」

男子抓了抓金发，插嘴评论露莎卡的判断。不过，务求慎重是露莎卡的作风，也只能请男子放弃了。

无论如何，男子所处立场的前提，已经得到确认。

再来就是──

「昨晚的事，麻烦你说得再详细一点。根据你的说法，我之所以大闹是因为听到女武神话题……」

「──停，情报应当力求正确。复诵一遍，艾弗瑞斯卡上尉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真不上道。而且，一碰上不想听到的话题，记忆力就会出问题。」

男子抬起长腿往下一蹬，从床上站起身。他缓步走向铁栅，隔著栅栏和露莎卡面对面。

露莎卡以女性来说个头颇高，但是这名男子在男性里也算得上高大。两人身高差距明显，他一站到面前，就让露莎卡需要稍微仰头。

然而不可思议的是，不会带给人压迫感。露莎卡只是乖乖站好，倾听男子继续说下去。

「如果是指今天早上的话题，我的发言正确说来应该是──『你之所以大闹，是因为问题牵扯到女武神喔』，这样才对。」

男子平静又细心地纠正，刺激了露莎卡的记忆。瞬间，她想起自己早上与男子的谈话，海马回告诉她真相确实如此。

尽管只有语感上的微妙差异，然而细节不同导致内容改变也很常见。更别说在军队里，复诵命令乃是避免资讯传递出差错的必要措施。

「我之所以大闹，是因为问题牵扯到女武神。」

「不过，为何要在意昨晚的事？只关半天就放你离开了。别把事情闹大是上级的判断，你为什么要追究？」

「……泪痕……」

对于男子的询问，露莎卡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小声嘀咕。男子听到之后「嗯？」地皱起眉头。露莎卡瞪著他眉心的皱纹，开口说道：

「周、周围的人说，我当时嚎啕大哭。」

「……啊～该怎么讲。就算哭了，你一样是个美人呀？」

「但是，我已经十九岁……很快就要满二十岁了。我是个职业军人。居然在别人面前大哭……」

更别说是因为害怕自己犯下的罪而哭了，岂能允许这种事。

听到露莎卡这几句有自我警惕意味的发言，男子闭上一只眼睛说「原来如此」。瞬间，露莎卡浑身紧绷，提防起男子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
但是，男子紧接著说出口的，却不是在调侃露莎卡。

「军人想哭时，往往没有哭的自由。尽管令人不爽，不过这确实指出了重点。那么，换成女武神又是如何？」

「咦？」

流泪的原因找到了。露莎卡已经有对方会拿动机取笑自己的心理准备。不过，男子完全没提到动机，反而拋出这样的问题。

时间虽短，但露莎卡确实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。

既然男子这样，那么露莎卡也可以照做。

于是──

「现在的女武神，是以著重适性选出来的第三世代为主。她们不是军人，是女武神……那么，应该有哭泣的自由吧？」

「即使如此，我依旧和她们不一样。我是第二世代的──」

「──女武神。」

男子说得斩钉截铁，令露莎卡倒抽一口气。

同时她也注意到，如果男子没说出口，自己就会这么发言。明明之前不管提到几次、不管碰上什么人，她都会矢口否认。

明明早已定义自己没有自称女武神的资格。

就在这样的感慨，让露莎卡咬紧牙关时。

「──我是女武神。」

突如其来的一声，对露莎卡染上焦躁色彩的意识喊了停。

她屏息看向正面。男子还是一样看著露莎卡，并且挪动嘴唇。

然后，他又重复一次。

「──我是女武神。」

露莎卡弄不清对方意图，皱起眉头。有种不悦的感觉。之所以不知源头为何，则是因为不晓得他究竟在想什么。

「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所以，为了得知答案、得知男子的意图，露莎卡拋出疑问。对于她这个求助似的质疑，男子的回答简单明瞭。

「昨天晚上，你边哭边闹时说的话。」

「──」

露莎卡说不出「不可能」。

因为她没有记忆。没有否定的根据。

──不，有根据。隐隐作痛的胸口就是证据。

只要胸口的痛楚还在、只要这股不会消失的惭愧还在，即使灵魂粉碎，她也说不出这种话。

因为，照理讲她不能说。

「你……」

用这种带著痛苦的颤抖声音，究竟想问什么？

露莎卡自己也不明白。而且，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
就在露莎卡的问题成形之前，情况已经有所变化──

「────」

──突然，警报声响遍整个基地。

「这声音，难道……？」

已经熟悉到不记得听过多少次的警报，唤醒人类本能、强迫大家紧绷与戒备的警铃声，它代表的意义清清楚楚。

──它只表示，基地的索敌范围之内出现皮拉。

「可是，明明昨晚才击退它们的！」

露莎卡没注意到，叹息般的细微话音从自己的喉咙逸出。

「皮拉接连出现」这个事实，就是如此沉重。皮拉之所以撤退，是因为敌方整体活动力见底。连续遭到攻击，代表这条法则可能崩溃。事态非常严重。

更重要的是──

「能够撑过连战的战力，现在的基地里根本……」

「艾弗瑞斯卡！」

「──」

想起昨晚基地的消耗，绝望便涌上露莎卡心头。此时有个急促的声音呼唤她。她猛然回头，发现那人就是金发男子。

铁栅里，男子的蓝眼变得前所未见地认真。

「不要拖拖拉拉，快点回到岗位！」

「──你呢？」

「交给上级判断。你身上应该有些只有你能达成的任务才对。」

听到男子的声音之后，露莎卡恢复冷静，接著犹豫起该怎么处置男子。但是，男子的目光放得更远。他将自己摆到后面，以使命感在露莎卡背后推了一把。

「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！善尽你的职责！」

「──是。」

男子相当熟练地下达指示，露莎卡随即奔出禁闭室。警报声四起，内务班在门外高喊，露莎卡也对著内务班的人喊道：

「我立刻回岗位！他交给你了！」

露莎卡没说要把男子放出来。

不过，就算闯祸被关禁闭，一旦出事照样要放人，这是种默契。假如人家碰上空袭死在禁闭室里，可是会死不瞑目的。更重要的是，人手再多都不够用。

「我也……」

露莎卡连内务班青年点头都没看见，急著回自己的岗位。

一时之间，她犹豫著该往哪边走。

露莎卡目前的职务，是附属于司令部的战术顾问兼通讯员。所以，她的工作岗位理所当然是司令部。

既然如此，还需要犹豫该去哪里吗──深红色的喷火式战机闪过脑海。

「──不。」

然而，迟疑只有一瞬，判断仅需剎那，结果紧随其后。

露莎卡并未奔向机库，而是前往司令部。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。

军队本身，必须运作得像一个生物。

头有头的职责、手脚有手脚的职责、内脏有内脏的职责。如果各个部位都自作主张处理其他工作，根本没办法好好维持生命。

自己也是嵌进军队这个组织中的齿轮。齿轮该尽的本分，就是尽可能不犯大错让整体能够运作。

为此──

「……阿尔玛、娜塔莉。」

露莎卡轻唤在餐厅分别的两人名字，为她们的奋战献上祈祷。

虽然还不够成熟，但她们依旧是这座汉堡基地最强大的战力。

幸好，昨天的战斗中，她们的英灵机完全没有中弹。尽管基地战力有所消耗，不过只要最关键的女武神损耗率是零，就还能战斗下去。

「如果是她们，一定……」

和露莎卡不一样，能够赢得正确的选择吧。

露莎卡将希望放在她们身上，奔跑于警铃大作的基地中。听到催促的警报声，基地里的人立刻奔向岗位，画面十分壮观。

尽管场合不对，露莎卡却觉得这一幕很美。

已经决定自己该做什么的人无比耀眼，一心一意朝目标奔走的模样充满魅力。军人对于露莎卡来说，就是这么值得尊敬的一群人。

即使将自己偏离正轨这点包含在内，她依然这么想。

「──？」

所以，照理说已经习惯这种生存方式的军人们停下脚步呆呆望著天空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露莎卡疑惑地随著他们的视线看去，随即倒抽一口气。

脚步不禁放缓，进而停下。

目光，无法移开──汉堡基地东边，距离城市数公里之处立起的光柱。

这是理所当然。皮拉必然和光柱一起出现。

然而，从光柱里缓缓现身的夸张巨影则另当别论。

只需要看一眼，就能明白那是无法用常识估量的存在。

而且，该怎么称呼它呢？露莎卡的嘴唇颤抖著说出答案。

那是──

「──二级皮拉。」

第一卷 Rusalka 上 第三章「因为天空在那里」

1

──娜塔莉·伽斯，坚信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存在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她在更衣室换上飞行服，迅速绑好自己的红色卷发。基地此刻依然警铃大作，各单位急忙采取行动。

正因为如此，娜塔莉做了个深呼吸，摸摸自己的红发，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这一连串动作，是娜塔莉对自己施加的条件反射──也就是一种以固定步骤让精神安定的方法。

一旦无法冷静思考，就很难完全发挥本领。娜塔莉当成范本的人物，就是以随时保持冷静做出正确的战术判断闻名。

为了对得起自己的理想，娜塔莉努力地想让自己贴近它。这个固定步骤，也是娜塔莉在努力过程中得到的武器。

「我的英灵机！」

她冲进机库，跳上修护班已经为她打理好的专属英灵机。

银色机体有种令人联想到流星的美，奥丁亲自赐下这架战翼时，她不禁看得出了神。

昨晚也载著娜塔莉在危险天空中飞翔的爱机。幸好，机体保养完善。修护长罗杰亲自锁上螺丝，发动机愉悦地低吟。

简直像因为能飞向战场而欢喜一般。

「如果是这样，代表你和我有同样的心情呢。」

能为祖国而战是种幸福。更别说娜塔莉生于欧洲、长于欧洲，也打算将来继续在这里生活。

亲手赢得未来。而且，达成身为天选者的使命。

「女武神，娜塔莉·伽斯──出动。」

宣告之后，娜塔莉的英灵机划过跑道，飞上天空。队友们的机体也紧追在后，接连升空。

空中已经有娜塔莉等人以外的战斗机──不是女武神。由凡人飞行员驾驶的新型机，正与皮拉交火。他们的目标不在击破敌人，而是以干扰为主的迟滞战。换言之，就是替女武神做准备。

多亏他们的奋战，娜塔莉等人的第一波攻击才赶得上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从驾驶舱里，可以看见远方宛如领著夕阳布阵的皮拉大军。这些皮拉和昨天交战的种类相同，外观酷似昆虫类的「萤火虫」。

皮拉有许多形态，没有固定样貌；不过模仿昆虫的皮拉有一个共通点，就是坚固的外壳。顽强的壳就连女武神的攻击都能弹开，需要精确地瞄准外壳缝隙或是关节部位，相当难应付。

「不过，既然谜底已经揭晓，也就不足为惧。」

战法与外型会随著战斗改变，是皮拉最棘手的特质。

连日战斗虽然对于欧洲战线造成很大的打击，但对手也没有时间玩弄小把戏，准备不足这点是彼此彼此。

确实，敌军数量较多。不过，仅此而已。

「这里是华尔滋一号──华尔滋二号与三号往右，华尔滋四号跟我向左。冲散敌军。」

『──了解！』

「──华尔滋四号，听到了吗？华尔滋四号……阿尔玛！」

『听到了。』

催促没回应的队友之后，才传来一如往常的平淡应答。

至少回应时有精神一点啦──娜塔莉心头涌起一阵烦躁。军令如山，阶级就是正义。不过，态度也需要符合自身的实力。

为了避免产生误会搞得像拿身分地位压人，娜塔莉要自己冷静下来。

「阿尔玛，就算你讨厌我，我依旧是队长。请听从指示，还有别做些破坏团结的行为。」

『我又没讨厌你。』

回答出乎意料，娜塔莉一时语塞。

此时，阿尔玛彷佛抓住这点空隙似的接著说道：

『还有，皮拉……光柱里面有东西。』

「咦？」

听到这句话，娜塔莉眉毛一挑，望向战场后方──城市东方数公里处的光柱。

──未知存在皮拉Pillar正如其名，总是和光柱一起出现。

大多数的场合，光柱都是突然插在地上后排出无数皮拉，随即旁观到战斗结束为止。

光柱不受物理攻击影响，即使动用威力超强的炸弹也炸不掉。

这些不受外界侵犯的光柱，只要战斗经过一段时间，皮拉到达自然消灭的活动极限，就会和皮拉们一同消灭。

因此，开始战斗之后，往往会忽略没有攻击能力的光柱。实际上，娜塔莉这回也是如此。

所以──

「──啊。」

她仔细观察，想确认阿尔玛所言是真是假，却吃了一惊。

想来战场上诸多将士目睹同样的光景之后，也愣住了吧。

这一幕，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的意识之中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巨大的身影，缓缓从不祥的光柱中出现。

那是个外壳带有金属光泽的绿色生物。多关节上臂的前端，化为玩弄生命的锋利大镰刀──身体左右两侧合计长出了五对。

不停打转的鲜红复眼，以及没有感情的异形容貌──娜塔莉之所以发抖，并不是她胆小。

因为没人想像得到，那个生物会以这种尺寸出现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娜塔莉听著自己颤抖的声音，将敌人全貌纳入视野，随即为之屏息。

在她眼里，敌人与昆虫类的「螳螂」极为相似。

当然，这只是印象和感觉。毕竟螳螂没有十只前臂，而且尺寸实在过于夸张。

大，太大了。全长恐怕有五十公尺的巨躯，大到能够轻易跨过为了防卫都市而筑起的护墙。

而且，巨大皮拉的存在，具有极为重大的意义。

「──二级皮拉。」

娜塔莉的嘴唇，说出绝望的词语。

一般来说，娜塔莉等人交战的皮拉，都是称为「三级皮拉」的小型皮拉，尺寸顶多和己方的战斗机相当；若是比较飞行速度和回旋性能，扣除普通兵器不管用这点，它们根本不是喷射机的对手。

三级皮拉的威胁在于数量，以及普通兵器不管用的防护性能。第三世代女武神的登场，让它们变得能够对抗。

情势转变。人类得到了在这场战争中取胜的希望。

──将希望连同人类最强羽翼一并打碎的，就是「二级皮拉」。

火力与耐久力高达三级皮拉数十倍的压倒性威胁，散播毁灭的侵略者主力──摘下人类羽翼的可恨对手。

第一世代女武神拚上性命才和它同归于尽，击破纪录仅此一笔。

世界上唯一，只过打败一次的真正强敌，所有女武神的仇人。

──名留女武神战史的「汉堡基地攻防战」，就此拉开序幕。

2

面对萤幕上的压倒性存在感，司令部所有人都说不出话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司令部正面的巨大萤幕上，映出了都市东边的光柱，以及缓缓从内部现身的巨大存在──二级皮拉。

那散发不祥气息的威容，酷似昆虫类的螳螂，恶心复眼高高在上地鄙视人类生存圈，危机感使得本能不断敲响警铃。

皮拉的形状虽然千差万别，外观却总是会模仿地球上的生物，简直就像在嘲笑人类一样。或者，身为侵略者的皮拉是傲慢地对人类宣告──地球上一切生命都属于我。

「敌军，三级皮拉散开！这是……」

看著画面上分成不同颜色的光点，通讯员之一倒抽一口气。

代表敌人的红色光点，将俯瞰战场的萤幕染成一片红。以二级皮拉为中心散开的三级皮拉，利用压倒性的数量，以倍于昨晚的攻势包围基地与城市。

在连战影响尚存的情况下投入二级皮拉，以总攻击彻底封锁我方退路。单纯，却很有效果的暴力破解。

──不，这真的是暴力破解吗？会不会是种战术？

「────」

这个闪过司令部脑海的想法，如果是事实可就严重了。

在这之前，皮拉从没采取过任何像智慧生命体的行动。因此，人类才能靠著战术、战略，勉强把劣势拉回僵持状态。

一旦前提崩溃，皮拉开始懂得运用战术，人类会怎么样？

光是二级皮拉出现，就已让军心动摇。

如果敌军在这种状况下，动用事先准备好的战术呢？无从对抗的汉堡基地乃是欧洲战线的生命线，攸关人类生死的堡垒会──

「──不要慌！」

瞬间，响遍司令部的严厉怒吼，打碎了司令部的僵硬气氛。

仔细一看，神情严肃的基地司令就站在司令部中央。

想来他也是听到警报之后，才全速赶到这里。然而，司令的语气和态度看不出半点焦虑，他环顾在场全员。

「诸君，不要慌。一旦我们动摇，会影响到全军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司令这句话，让司令部的气氛为之一变。

情况愈是绝望，指挥官就愈得保持冷静。担任指挥官手脚传递指令的通讯员也一样。

『听声音知道是个美女会让人干劲十足，这意外地并不是在开玩笑。如果通讯员的声音悲观，听的人也会觉得没劲吧？』

昨晚那一战以自身性命堵住战场缺口的步兵队长，他说过的话在脑中响起。

负责指引步兵队的通讯员另有其人。但需要支援新手的她──蜜雪儿，听到了那段对话。

非常残酷，却充满深刻的爱，蜜雪儿心想。

听到那番话的新手，内心不知道有多痛苦──她瞄了空著的座位一眼，随即拋开这些无益思绪。

既然指挥官选择压抑内心，那么手足还有心就说不过去了。蜜雪儿选择压抑，像冰一样冷静地做好本分。

避免将司令部的混乱与动摇，传到通讯彼端的勇者们那里。

避免让在绝望天空中飞舞的女武神们得知。

「──第71第Ⅱ飞行队与女武神小队，交战开始！」

话音不让人感受到一丝畏惧和混乱的蜜雪儿，坚定地宣告战斗开始。

3

──俐落地回旋，彷佛用羽翼擦过光弹似的避开攻击。

逼近敌人，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攻击。如果不在乎引起误解，可以说娜塔莉爱用这种战法。理由绝对不是她喜欢刺激。

而是因为像这样把敌人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，能够减少友军的危险。

「视野愈小，遭到流弹波及的危险也愈小。」

将注意力吸到自机身上，把敌人的攻击引向空中。

瞄准娜塔莉的光弹落空，被黄昏的彼方吞没。娜塔莉接连用这种回避方式应付十数只皮拉，从它们之间的空隙钻过。

机枪低吼，爆风迸发。三只三级皮拉化为光粒子消灭。

以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一幕的娜塔莉并未松懈，而是继续作战。她主动扑向来袭的光弹，再度将自身当成钓饵冲进敌阵中央。

皮拉放出的奇妙光弹，虽然特性尚未查明，不过已经知道是种高密度能量体。

一旦命中，就会造成物质性破坏，带来与枪弹击中目标没两样的结果。

因此，必然会产生流弹。就算娜塔莉躲开攻击，原本飞向她的光弹落到地面依旧会造成相应的损害。

身为女武神，娜塔莉肩上扛著人类希望的自觉。人们对女武神的要求，是完美扮演「希望」这个角色。

也就是完美胜利。

为此──

「──来来来，欢迎大家跟著我来！」

敌军的矛头，指向反覆在敌阵中紧急回旋钻缝隙的娜塔莉。十数只皮拉一口气提升速度，追赶才刚回旋完毕的娜塔莉。

看不出感情的恶心复眼同时朝向娜塔莉，皮拉用匹敌战斗机的速度在广阔天空里穷追猛打，此景有如一场恶梦。

不过，如果将这一幕称为恶梦，那么人类已经作很长一段时间的恶梦了。

为了终结这场恶梦，娜塔莉等人非得拚尽一切力量不可。

「──」

少女咬紧牙关，血都渗出来了。这并不优雅。她用力拉动紧握的操纵杆，急加速的机体划出螺旋轨迹，一口气往上攀升。

机体发出声响，绑在座椅上的身体感觉快被压扁。娜塔莉承受著内脏的绞痛，以琥珀色眼眸望著月亮。

然后──

「──阿尔玛！」

『吵死了。』

冷淡回应传来的同时，满月里冒出黑点。

瞬间，娜塔莉的英灵机发生超乎常轨的减速，彷佛被弹开似的偏向一旁。紧追在后的三级皮拉，跟不上这种极端机动。

即使是不合常理的皮拉，也没办法超越物理法则。

──黑色的「死亡」，直接落在这十几只皮拉脸上。

仰望夜空的皮拉，会将缓缓逼近的漆黑物体当成什么呢？既然连皮拉有没有能够思考的意识都不清楚，这个疑问也就毫无意义了。

只不过，结果很单纯。

──会令人误认天色已亮的壮烈火光，烧尽了整片黑云。

传遍战场的巨响，能够让鼓膜以为世界末日降临。扩散的赤红火焰发挥威力，将十数只──不，将比这个数字更多的皮拉牵扯进去，加以消灭。

「威力还是一样夸张耶……」

看见这样的战果，娜塔莉既佩服又傻眼。

──女武神的英灵机，全都是以大战时的螺旋桨飞机为原型。

这点和人们的信仰、历史的分量有密切关系，然而详情还不清楚。无论如何，这些身为旧时代勇者的英灵机有个特徵，那就是每一位女武神配到的机体各不相同。

好比说，娜塔莉的英灵机就是借用「喷火式」的外型。尽管实际上的性能完全没得比，外观特徵却完全一致。

远比领到连怎么保养维修都不晓得的未知科技来得好。欧洲军，甚至是全人类都能认同这一点。

按照主神的说法，英灵机原型似乎会反映机体主人女武神的适性。

因此，虽说叫做女武神小队，不过这种编制往往每个人都驾驶不同机型，毫无统一感。

但是，正因为如此，这种奇妙的角色分配与战术才得以成立。

娜塔莉的「喷火式」，以高速机动扰乱敌军，像跳舞一般刺杀敌军。

阿尔玛的轰炸机「兰开斯特Lancaster」，尽管笨重，却能以压倒性歼灭力屠杀敌军。

这两架机体的战斗力，便是娜塔莉所率女武神小队的战斗核心。

当然，构成小队的女武神不只娜塔莉和阿尔玛两人。为了完全发挥这两架机体的战斗力，其他队员会负责整顿战场。

和并非女武神而未受庇佑的飞行队合作，拚命抵抗、争取时间，避免皮拉的毒牙伤害无辜民众、破坏人们的故乡。

然后，她们会利用战友赌命争取的时间，歼灭敌人。

「干得漂亮。要发动下一波攻击喽。」

『很危险，别得意忘形。而且──』

「而且？」

『还有那个可疑又不会动的。』

阿尔玛的发言虽然主词不明确，但是这种模糊反倒让对象变得清楚。

远方，高耸的不祥光柱旁边，二级皮拉伫立在原地，十分诡异。它的动作非常缓慢──不，一动也不动。

「──它们到底在想什么？」

在这之前已经有过数百次的疑问，自娜塔莉口中逸出。

皮拉究竟在想什么？

不过，这个大多数情况下采用广义的疑问，在这一刻，娜塔莉用的是狭义。

那只二级皮拉的诡异旁观，究竟意味著什么？

「────」

综观战场，情势对欧洲军有利。

娜塔莉小队的奋战当然不用说，无法打倒敌军的飞行队也很能撑。活过昨晚的战斗，或许让他们的技术有了飞跃性的提升──这样的想法，可能有点太瞧不起人了。

步兵队也表现出色，就通讯传来的消息可知市民避难也很顺利。

全都很顺利，这场突发战斗由己方占据优势。

一切事实，都因为那个二级皮拉的诡异存在感蒙上阴影。

光是待在那里，就让人觉得它会赶跑所有幸运。

二级皮拉的存在感，便是如此明显的威胁。

「至少也允许交战……」

感觉口乾舌燥的娜塔莉，简短地嘀咕。

目前，对于二级皮拉，司令部下达的指示只有「静观其变」。

敌人没有动静，也没发动攻击。而且，由于普通兵器不管用，所以和二级皮拉交战是娜塔莉等女武神的任务。

反过来说，也就意味著除了娜塔莉等人以外，没有刺激敌人的因素。

因此，司令部禁止娜塔莉等人攻击二级皮拉，命令她们以减少三级数量削弱敌军战力为优先。

实际上，这个判断没错。

发动猛攻的三级，造成的人员损伤比毫无动作的二级来得多，这点显而易见。

正因为明白这点，所以娜塔莉遵从司令部指示，致力于减少敌军数量。

但是──

「──有种讨厌的烦躁感。」

『同感。』

总是和娜塔莉唱反调的阿尔玛，这次对娜塔莉的心声表示赞同。

其他队员的不安，也透过通讯传来。这种心境，不该属于顺利减少敌军数量而占据上风的一方。

说不定，这是只有女武神能感受到的不安。

如果是这样，真正注意到绝望逼近的，不就只有她们了吗？

「可是──」

逼近敌人、令枪弹咆哮，华丽地钻过云间在空中起舞。

在这么做的同时，娜塔莉也祈祷似的将注意力转向后方的司令部。

如果只有女武神能注意到，那人一定会发现──她彷佛这么祈求。

4

接敌不久便露面的二级皮拉，此刻依然没有动作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自从现身吓破己方的胆以来，敌人没有任何明显举动。

当然，其他三级皮拉的行动一如往常，女武神小队也英勇地击退它们。

只不过，保持诡异沉默的二级皮拉，为战场带来很大的不安。

「敌方在想什么……？」

司令以手掩嘴，用周围听不到的音量说出疑问。

以女武神小队为首的众将士英勇奋战，目前欧洲军占据压倒性的优势。然而，事情不会就此结束──匹敌战场上所有人担忧总量的重荷，压在司令肩上。

「──」

两个选项，让司令大为苦恼。

就现状看来，禁止攻击二级皮拉是正解。敌人没有动作，可以集中战力应付三级皮拉，将损害压在最低限度。

不过，无法就这样把二级皮拉放著不管，也是事实。

──击破二级，并不是这场战斗的目标。

如果看重这一点，专心防守争取时间等敌人消失才合理。稳当和明智是一体两面，把勇气和无谋搞混则会招来不幸。

就算是这样──

「──对二级皮拉发动攻击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司令做出的决定，在司令部引发一场安静的剧震。

众人忙于作业的手瞬间停下，司令部陷入一阵难以想像仍在战斗当中的寂静。接著，集部下目光于一身的司令深深点头，开口说道：

「和各位听到的一样。通知全军──从现在开始，攻击二级皮拉。」

听到司令的命令，在场不少人倒抽一口气。

他们当然知道，继续照这样争取时间撑到敌人活动极限，是最为安稳的战法；他们也明白这个稳当的选择，司令在这数分钟内多半已经检讨了无数次。

所以，没人反驳。

短暂停滞后，众人对司令的决定表示敬意，立刻开始为攻势做准备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做出重大决断的司令揉揉眉心，吐了口气。

这座汉堡基地是欧洲军的要地，换言之就是人类的弱点之一。司令身负掌管这个重要据点的责任，「这个判断是否正确」的疑问，总是令他无比煎熬。

但是，骰子已经掷出──接下来，只能期待它出现正确的点数。

「通知女武神小队，目标，二级皮拉。」

通讯员将攻击二级皮拉的命令，告知女武神队。

想来在这个战场上，对不明存在情绪反应最强烈的就是她们。听到这个命令，她们是会高兴，还是觉得不服？司令并不清楚。

若是军人，就不会违抗命令。然而，她们不一样。

如今只能仰赖连「命令是为何存在」都不晓得的她们──

「──啊。」

突然，司令注意到某人呼吸有些乱。

他眯起略带浑浊的眼睛，往那边看去。出声的人，是隔著萤幕分析二级皮拉的分析官。

分析官盯著画面上的皮拉，睁大了蓝眼睛说道：

「司令，二级皮拉有动……」

分析官大概想说「有动静」吧。

但是，这句话没能说完。因为──

下一瞬间，强烈冲击吞噬了司令部──军队的心脏。

5

「什……」

背后，汉堡基地中央冒出的黑烟，令娜塔莉的咽喉僵住。

到底出了什么事──不，发生的事本身很单纯。

军队司令部受到攻击。本来绝对不能有所损害的地点，惨遭敌人痛击。但是，攻击方法不对劲。

三级皮拉已经由娜塔莉等飞行队压制住。所以，它们的攻击甚至是流弹，都不可能击中司令部。

击中司令部的，是二级皮拉的大镰刀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娜塔莉震惊得说不出话，超乎常理的现象夺走了她的思考能力。

二级皮拉从出现便一直待在光柱旁边，没有半点动作。事情就发生在「二级皮拉有动静」的通讯传来后不久。

二级依然待在一开始出现的位置。它只是将共五对十只的大镰刀其中之一高高举起，然后挥下。仅此而已。

大镰刀省略了不可能碰到的距离，重创司令部。

这种现象，实在偏离常识太远。

『娜塔莉。』

阿尔玛的声音，将思绪停滞的娜塔莉拉回现实。多亏她在这种情况下依旧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，让娜塔莉想起了停住的呼吸。

「情况混乱，司令部被打中了。怎么办？」

「怎么办……」

『小队长是娜塔莉。』

自己的立场，在此刻突然变得更为沉重，让娜塔莉感到难以呼吸。

和司令部的通讯尚未恢复，无法期待上级给予指示。瞬间，她担心起某个应该待在司令部的人是否安好，不过很快就摇了摇头。

严禁丧气话和哭诉，如今娜塔莉的立场不允许她这么做。

既然没有来自上级的指示，便以现场的判断优先。

换句话说，娜塔莉的判断，此时就是第一优先。

「──攻击二级皮拉。不能继续让它越过我们造成损害。」

『了解。』

听到娜塔莉的指示，阿尔玛立刻点头同意。平常明明充耳不闻，却只在这种时候听话，让人很不爽。

不爽的对象，也包括觉得她这点十分可靠的自己。

因此，娜塔莉一边听著其他女武神的回应，一边将操纵杆倒向二级皮拉，英灵机枪口直指螳螂的复眼。

瞬间，可能是感受到敌意了吧，二级皮拉头部转向娜塔莉她们。捕捉到碍事女武神的复眼闪著红光，五对大镰刀轰然高举。

体长近五十公尺的皮拉挥舞大镰刀，像起重机那样肆无忌惮地甩动吊臂。面对光是擦过就能重创机体的一击，主动迎向未知光景的娜塔莉，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贴身近战正合娜塔莉的意，她将集中力发挥到极限，甚至有种血液流过英灵机每个角落的感觉，彷佛整架机体和自己的神经连结在一起。

她藉此回避、回避、回避，躲开大镰刀的攻击。

然后──

「开火！」

怒吼一声，炫目炮火在皮拉面前炸裂。使尽浑身解数的一击。但是，娜塔莉的英灵机火力不高。这一发还无法击倒二级皮拉的巨躯。

然而，蚂蚁钻的小洞也可能弄垮堤防。要让伤害持续累积。

就这样，娜塔莉的盘算──

「啊？」

在她眼前，理应打碎皮拉绿色外壳的枪弹消失无踪。既不是被弹开，也不是被挡下。和字面一样，消失了。

而且，正当娜塔莉瞪大眼睛想弄清怎么回事的时候──

『──啊！』

『夏侬？』

就在同一时间，战友的惨叫透过通讯传来。

惨叫的发讯源，是飞在娜塔莉后方的同队女武神。可以看到她的英灵机冒火，机翼剧烈晃动。

原以为她是被光弹击中，或者被二级皮拉的镰刀擦过，然而并非如此。因为，她那架英灵机所受的创伤，显然来自枪弹。

「难道说……」

看见弹痕，娜塔莉后颈流过一丝冷汗。

方才对司令部的攻击，此刻队友遇上的现象。

对己方英灵机造成损伤的，是娜塔莉的攻击。她对二级皮拉发射的子弹不翼而飞，下一刻却打穿了队友的机体。

换句话说，这只二级皮拉──

「会错开攻击的相位！」

从现象推测出来的事实，令娜塔莉尖叫出声。

二级皮拉高举大镰刀，彷佛要肯定娜塔莉的惊愕与战栗。娜塔莉在驾驶舱内绷紧全身，但是毫无意义。

镰刀目标是数公里外的基地。镰刀挥下，黑烟再度冒出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不会有错。

这只二级皮拉，具有扭曲空间的力量。

──二级皮拉的目击案例很少，不过人们认为，二级皮拉除了拥有体积达三级皮拉数百倍的巨躯之外，还具备特殊的异能。

异能就如同它们的外表，各式各样，这只二级皮拉的异能是扭曲空间──透过这项能力，能让大镰刀前端击中司令部，甚至令娜塔莉的攻击变成自相残杀。

若问这有什么意义──

「代表我方的攻击碰不到它，它的攻击却能绕过我方的防备……？」

要是这种愚蠢的规矩成立，战斗就会演变成单方面的屠杀。不过实际上，情势确实逐渐变得对己方不利。

更重要的是，娜塔莉注意到了最严重的问题，于是她高声喊道：

「阿尔玛！你不要攻击！」

『────』

「敌人会扭曲空间。要是你的大满贯炸弹砸到街上……」

阿尔玛的一击，可能会以超越二级皮拉的火力将基地与城市化为灰烬。

尽管阿尔玛的机体难以运用，平时却是最强火力。她那架兰开斯特的广范围歼灭力在女武神里首屈一指，此刻却成了缺点。

珍贵的强大战力遭到封锁，要击破二级皮拉变得困难到了极点。

『娜塔莉，怎么办？』

阿尔玛再度询问，但是娜塔莉无从回答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既然攻击无效，就该将撤退列入考虑。但是，该返回遭受攻击的基地吗？损伤严重到什么程度？全都不晓得。更重要的是，一旦娜塔莉等人撤退，皮拉的猛攻会重启，到头来大家还是死路一条。

因此，就算打不倒皮拉也──

「除了我们，没人能持续应付那些东西。所以……」

『争取时间，撑到撤退完毕？』

「──嗯。」

在连是否该这么做都不清楚的情况下，娜塔莉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
做决定使得心脏隐隐作痛。这是决断者背负的重担。她忍著痛楚，咬紧牙关，瞪向二级皮拉。

试著从看似不带感情的复眼里，尽可能地读出敌人的企图──

『──莉·伽斯。』

「──通讯？恢复了吗？」

正当娜塔莉准备扑向敌人的瞬间，无线电对讲机传出杂讯以外的声音。就算只是根稻草也想抓的她眼睛一亮，将注意力转往无线电。

「这里是女武神队，华尔滋一号！请回答！那边是司令部吗！」

娜塔莉脑中浮现对讲机彼端可靠的基地司令身影，大声喊道。接著，无线电短暂地沉默了一下──

『不，不是。司令部已毁，洛格勒布司令战死。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无情的通告，让娜塔莉连呼吸都忘了。

司令战死的消息，使娜塔莉绷紧的神经濒临断裂。原先努力忍住的情绪溃堤，战意随之消散──

『──因此，从现在起由我接手指挥。服从命令，华尔滋一号。』

紧接著传来的通讯内容拉住了她，让她免于情绪失控。

「你、你是……」

『我吗？我叫亚历山卓──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。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那是个低沉且充满自信的男性嗓音。

这个回答之所以让娜塔莉屏息，不只是因为被他声音里的霸气震慑，更是因为娜塔莉听过这人的名字。

──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。

若问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──

「『拉米雅奇迹』的大功臣！英雄指挥官！」

『我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啊……』

娜塔莉不由得提高了音调，亚历山卓则是在对讲机彼端苦笑。不过，男子很快就接著说下去。

『但是，既然这个名字派得上用场，那我就堂堂正正地扛起来吧──好，反击开始。』

亚历山卓坚定地说道，无线电的杂讯也在同时散去。

就这样，接手指挥的亚历山卓，声音传至全军。原本由于司令部遭受攻击和通讯中断，指挥系统濒临崩溃，此刻全军都竖耳倾听这个男人的声音。

『全军，听得到我的声音吗？我是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，现在接手指挥。洛格勒布司令已经战死。重复一次，洛格勒布司令已经战死！』

亚历山卓在报上名字同时，也将司令的噩耗告知大家。

一旦指挥官战死的消息传开，必然让士气低落，某些情况下甚至会导致战线难以构筑，进而使全军崩溃。但是，为了避免指挥系统继续混乱下去，亚历山卓选择以共享情报为优先。

在这种情况下，他接著对不知所措的将士们说道：

『情况不妙，敌人很强，我军战力不断消耗。所以，需要奇迹。』

「……奇迹。」

听到亚历山卓这句话，娜塔莉轻声咕哝。

胜利需要奇迹，这种话居然出自指挥官的口中，本来应该蠢到引发一阵爆笑。但是，军人信仰虔诚。先不论这点是好是坏，总之他们相信神话。

这里所说的，并不是真正的信仰心或者对诸神的敬畏。比较接近符咒和迷信一类的心灵慰藉。

面对这些信仰虔诚的军人，亚历山卓大言不惭地说需要奇迹。

缔造「拉米雅奇迹」的稀世英雄，军队里的奇迹代名词──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，斩钉截铁地说需要奇迹。

这是因为──　

『──奇迹，就由我来缔造。』

空口无凭一句话所带来的力量，究竟该怎么称呼呢？

不是二级皮拉的异能，也不是让女武神素质显现的奥丁之力，而是人类才有的特别力量。

亚历山卓的话语，让濒临溃败的全军又有了一战之力。

就连娜塔莉她们女武神队也不例外。

「司令！我们……」

『情况我知道。必须解开对手的无敌机关。这段时间，你们继续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力。办得到吧？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不是问她「办得到吗」，而是用「办得到吧」激她。

至少，这种说法点燃了娜塔莉的战意。

她将种种思绪都摆到一边，把意识灌注到这一刻的全力。

「嗯，包在我们身上──女武神队，干活喽！」

就像这样，即使不怎么优雅，娜塔莉依旧高声一呼，率领队友们投身二级皮拉的制空圈。

──一直单方面挨打的汉堡基地，就此展开反击。

6

「────」

半毁司令部的中心，金发男子──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抱胸而立。

情况紧急而接下的指挥官职务，临时司令部又是只剩名字的废墟，敌人则是威胁性无与伦比的二级皮拉。

放眼望去尽是些恶劣条件。特别是最后一项，过去二级皮拉曾让亚历山卓吃了不少苦头。

如今居然要和二级皮拉再度交手，作恶梦也该有个限度。

他不禁想诅咒命运，质疑这世间还有没有神──

「不过，禁闭室的饭很好吃。这么一来，不幸和幸运就抵销啦。」

亚历山卓这一句话，让周围忙进忙出的部下们都笑了。

可能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，亚历山卓的直属部下没有伤亡。他们的主帅被关禁闭让他们在后方待命，这点成了关键。

紧急状况当前，亚历山卓被放了出来。对于他的指示，相处已久的士官们执行起来一点也不拖泥带水。他成功防止失去司令的部队军心溃散，女武神们的动作也没问题──让人乐观积极的要素，绰绰有余。

「二、二级皮拉呢……」

「喔，醒过来啦？你运气不错呢。」

盯著萤幕专注于战况的亚历山卓，听到呻吟声后转头。他所看的方向，有个起身摇晃著头的黑发女性通讯员。

司令部遭受攻击时有些人被压在瓦砾下，她是其中的生还者之一。脸颊因痛楚而扭曲的她，环顾半毁的司令部。

「我记得……没错，在和皮拉交战当中，二级皮拉有动静……」

「记忆也很清楚，可以省掉说明真是帮了大忙。战斗还在继续。本来呢，我是想把负伤人员送到外面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亚历山卓苦著脸看向司令部入口。女性也顺著他的视线往同一个方向看去。

在那里，有道连接司令部与通道的平凡铁门──

「咦？」

门本来该在那里的。所见与认知抵触的女性，发出疑惑之声。

她也看见了。敞开铁门的另一边，是不可能出现的景象──葱郁茂密的绿意及树木，一片幽暗的森林。

当然，司令部不可能直接通往森林。

「看样子，这是二级皮拉那股奇妙力量的一角──空间遭到扭曲。现在，完全不晓得基地的哪里连到哪里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看见女性哑口无言，亚历山卓闭起一只眼睛，心想有这种反应也是难免。

亚历山卓和部下们能够抵达司令部，偶然的成分很重。

空间产生扭曲时，他才刚在禁闭室和部下们会合。之后他们能够通过多处扭曲抵达司令部，可说是奇迹的产物。

也因此，他才来得及在洛格勒布司令死前赶到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亚历山卓瞄了一眼司令室边缘的死者行列。

遭受攻击的司令部，生还者恐怕不到两成。由于没有适合的东西，所以他们身上只盖著外套。

这批战死者之中，也包括汉堡基地的司令，洛格勒布·巴克雷少将。

亚历山卓抵达司令部时，洛格勒布司令已经命在旦夕。气若游丝的他，将指挥权托付亚历山卓之后，便断了气。

简直就像是棒子没交出去不能死，才让他奇迹般撑到那一刻。

「不，这不是什么奇迹。」

全都是偶然与幸运的产物──亚历山卓可不这么想。

他不否认，最后关键可能是命运的心血来潮或者运气好。但是，踏出一开始那一步，始终都是靠人的意志。

所以──

「部署乱七八糟会让指挥系统不稳，需要熟悉基地的人。我知道你身上有伤，但是要拜托你助我一臂之力。」

亚历山卓向因为状况接连涌来而表情僵硬的女性求助。女性的目光，慢慢聚焦到亚历山卓身上。

「意识还在。脑袋清醒吗？自己叫什么名字？」

「──蜜雪儿。蜜雪儿·海曼。」

听到比预期中更清楚的回答，亚历山卓点点头。

「很好，蜜雪儿。发挥你的力量吧。我这边都是些粗鲁的家伙，让我很头痛。现在非常需要能处理细腻工作的人。」

「是，我明白了……我这就回位子上。」

忍著痛楚站起身的女性──蜜雪儿回到自己的岗位。亚历山卓看著她坚定的背影坐下后，再度转向萤幕。

画面上，全军──特别是女武神队的奋战极为亮眼，明明战况艰苦，却还是拚命顶了下来。

然而，情势依然恶劣。最大的原因在于──

「空间、相位的偏移啊。二级皮拉干的好事还真麻烦。」

门、通道、楼梯上下，都不是连接原来的空间。在没办法正常移动的状况下，军队根本无从协力。

要是连通讯都断绝，欧洲军恐怕只能坐以待毙。不过，那个时刻正逐渐逼近。

必须想个办法，让沟通管道恢复正常──

「──老大！基地外来电！」

「这种状况下还有人从外面打来？真搞不懂耶。所以，我接！」

情况紧迫却发生不自然的事件，一般来说会让人在判断时有所迟疑。所以亚历山卓毫不迟疑，决定接这通电话。

「啊～这里是司令部。我是代理司令，亚历山卓。阁下是？」

『────』

「──？喂，我这边很忙，没事的话就先不管你喽。」

霎时间，电话的另一端安静无声，亚历山卓皱起眉头。但是，对面随即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，看来是不愿让好不容易才接通的电话被挂掉。

『失礼了。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，让我有些动摇。』

「──这个声音是……」

『──我是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上尉。有事禀报司令。』

报上名字的来电者长相、声音、名字一致，亚历山卓惊讶地扬起眉毛。然后，他以沉默催促对方说下去。

于是，读出他意图的通话对象──露莎卡继续说道：

『我已经破解敌人──二级皮拉的把戏了。虽然是种原始的手段，麻烦您准备好地图。』

7

──时间倒转回露莎卡目睹二级皮拉的瞬间。

「──二级皮拉。」

来自视野的冲击贯穿全身，露莎卡不禁停下脚步。

周围其他军人的注意力也都被远方的威容吸引。

裹著绿色外壳、身怀五对大镰刀的异形，二级皮拉。它的存在感化为压力涌来，轻而易举压垮人类的脆弱心灵。

没有例外，露莎卡也一样──不，对于露莎卡来说，二级皮拉的存在感甚至更为强烈。

毕竟，最恶劣的人类之敌，二级皮拉，它正是──

「爱咪……」

无力吐露的名字，属于一个对露莎卡来说等于后悔象徵的少女。

第一世代女武神，人类的希望，「战翼日」的大功臣，同时也是用自身性命换来人类初次击破二级皮拉的英雄。

让爱咪和瑟妮亚她们丧命的，正是二级皮拉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冒出二级皮拉？

露莎卡脑中，满是对于不讲理现状的叹息与反感。然而，再怎么哭诉，眼前的现实都不会动摇。

她明白，这种事迟早会来。

第三世代女武神登场，使得人类不再败给三级皮拉。相对地，二级出现的频率则是持续增加──那些家伙出现在最大激战区欧洲战线，只是时间问题。

因此，这是必然的相遇。再来，就是要拥有对抗这种必然的心志。

「我……」

露莎卡咬紧牙关，以手掌按住自己丰满的胸口。她试著用这种方法，鼓起和那个异形战斗的勇气──

『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！善尽你的职责！』

「──」

不久前推动露莎卡脚步的斥责在脑中苏醒，让她想起了呼吸。

吸气、吐气。一两次单纯的深呼吸后，露莎卡身上的紧绷逐渐舒缓，身体动了起来。

露莎卡趁势再度奔向司令部，避免自己再度停下脚步。

男子的声音和命令哪一个对自己比较有效，就先不去想了。

「已经开始交战……！」

远方的天空，已经升空的飞行队为了保护背后的基地与都市，已经和皮拉大军展开战斗。飞行队负责吸引三级皮拉的攻击，尽可能减少女武神和地面受到的损害。

既然普通兵器对皮拉不管用，他们便只能担任诱饵。这是个单方面被追著跑，将敌军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的搏命任务。或许，可以说是比女武神更为艰辛的战场。

但是，正因为有他们的奋斗，女武神才能以万全状态作战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云层之上，追赶飞行队的皮拉被后方攻击命中，烈火焚身。粉碎的皮拉遭到内侧嫩木啃食殆尽，宛如被撑破般消灭并落向地表。

达成如此壮举的，是一架翻转了机体的灰色英灵机。她是娜塔莉队上的女武神之一，判断开火时机的能力出类拔萃。

陷入瓶颈而苦恼的她，得到露莎卡在战法方面的建议。若待在友军能提供支援的地方，她就可以表现得无比耀眼。

所幸，老实的她接纳了露莎卡这个建议，善用自己的特质。虽然听从已经收起翅膀的女武神，应该是种奇耻大辱。

女武神小队无视露莎卡这番感慨，不断缔造战果。

娜塔莉那套需要冲进敌阵身处绝境，方能开花结果的击破战术。

阿尔玛先让友军引诱敌人，再由自己彻底歼灭的广范围超轰炸。

还有其他女武神，虽然不显眼却能够稳定削减敌军的联合攻击。

──战况，朝著对欧洲军有利的方向发展。

然而，毫无动静的诡异二级皮拉，能轻易盖过这些战果。

「没有要动的迹象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……？」

从出现以来就一动也不动的二级皮拉，为战场笼罩了一层阴影。

目前看来，女武神队还没对二级皮拉出手，想来是司令部禁止她们攻击。这可以说是正确判断。

实际上，二级皮拉没动静、没参加攻击。这段期间，己方力气都用在扫荡三级皮拉上，所以受到的损害压在最低限度。

因此，二级皮拉没动作应该感到高兴，可是……

「总觉得有点不安……」

有种令人不舒服的恶寒，逐渐涌上露莎卡心头。

这股无法具体形容的感觉究竟是什么，露莎卡也说不上来。但是，她对于让情况继续发展下去有所抗拒。

──那只二级皮拉按兵不动，意味著什么呢？

「────」

据说有一类昆虫，为了捕捉猎物可以花费数小时，甚至数天。

当然，皮拉只是模仿昆虫外型，不见得会连生态也复制。即使如此，行动模式依然可能有共通点。

如果是这样，那只二级皮拉的待机就不是什么按兵不动──

「是在观察猎物……？」

但是，对于皮拉来说最大的威胁──女武神，已经在战场的天空里。皮拉无视那些女武神的存在，究竟盯上了什么？

在这个战场，哪可能有比女武神更重要的……

「该不会……」

脑中浮现某个糟糕的预感、致命的可能性，让露莎卡一口气加快脚步。

──这次的皮拉来袭，严重抵触过往的规律。

既然如此，怎么能断定对方没办法下出更优秀的棋步呢？敌军已经开始理解人类、动用战术，以最佳解步步逼近。

那么，此刻对于皮拉来说的最佳解是──

「立刻放弃司令部──」

露莎卡奔过通道，用力打开正面的铁门。

她就这么冲向铁门另一边的汉堡基地心脏地带──司令部，将最大的绝境呈报上级。

然而迎接露莎卡的，并非基地司令那张严肃的脸。

「咦……？」

露莎卡眼前，只有一整片绿色针叶林。和应有画面相去甚远的景象，令露莎卡的思绪完全停摆。

接著，事态加速恶化，完全没理会遭受冲击的露莎卡。

「──！」

背后，惊人巨响传来，露莎卡仓促间回过头去。

黑烟窜进视野。冒烟地点是汉堡基地中央──不久前露莎卡才准备冲进去的司令部所在地。

司令部的上半不翼而飞，可见整栋建筑受到严重损害。

一眼就看得出司令部遭受攻击。不过，情况实在太难理解，使得露莎卡瞪大了天蓝色的眼睛。

司令部究竟遭受什么攻击？

真要说起来，自己又是为什么会站在这片远离基地的森林里？

──出了什么事？

「总而言之，不能继续待在这里……！」

尽管状况令人费解，露莎卡依旧为了应对而采取行动。冒黑烟的司令部需要救援。必须救出生还者，重建指挥系统──

「──啊！」

就在穿过森林，准备冲下坡道时，露莎卡的视野再度流转。

紧接著，露莎卡连忙伸手抵在眼前出现的灰色墙壁上头。手臂遭受反震，让她痛得绷起了脸，并且在仓促间打量起周围环境。

仔细一看，这回她身处汉堡市的街道。

「森林之后是街上……」

十秒前露莎卡所在的森林，和这个城市的中心相距岂止数百公尺。这段路程在眨眼间消失无踪，使得露莎卡来到此处。

情况显然异常。露莎卡的身体，从基地移动到森林，又从森林移动到街上。

──不，这种现象，似乎不只发生在露莎卡身上。

「怎、怎么啦？为什么我会在大街上？」

「哇！怎么会……我明明是进自己房间！」

「呜哇────！爸爸～！妈妈～！」

惨叫、怒吼、哭声此起彼落。众人之所以惊慌，都是因为和露莎卡一样体验到奇妙的转移现象。

就目前所见，混乱的人没有什么明显区别。军人、女性、小孩、老人，尽管样本数不足以分类，不过这种现象看来不挑人。

换句话说──

「不是移动人，而是空间的连接出问题。」

就像司令部入口连到森林、森林出口连到街上那样，是空间与空间的连接产生扭曲，相位出现偏移。

同时，司令部为什么会被不该命中的攻击命中，其中的机关也解开了。

「二级皮拉的异能……！」

远方，在光柱旁傲视欧洲军的二级皮拉。它不带感情的红色复眼，就是评估猎物的猎人之眼──露莎卡的直觉没错。

不过，要是露莎卡再早一步抵达司令部……

「现在该做的，想必不是后悔……」

露莎卡摇摇头，提振自己萎靡的斗志。

情势并不会陪著露莎卡一起悔悟。在自己停下脚步的期间，人们依旧会丧命。战斗可不会给人沉浸悲剧的空闲。

「──走吧。」

在不清楚该做什么的情况下──

只晓得自己不能停步的露莎卡，拚命蹬地奔跑。

8

「──不对。」

空间的偏移连续不断，彷佛在嘲笑拋开悔悟往前冲的露莎卡。

她以基地为目标，从城市中心出发经过民宅、墓地，再度来到森林。

「──也不是这里。」

不相连的景色于短时间内一再切换，宛如剪接不佳的电影胶卷。

移动不过是空间扭曲，即使瞬间跨越长距离也不会疲倦。但是，愈来愈强烈的焦躁会令人难以冷静，进而磨耗精神。

「──究竟……该怎么办？」

头上，二级皮拉已经参战的天空，娜塔莉等人正拚命抵抗。

但是，曾经在近处看她们战斗的露莎卡明白，她们的动作欠缺活力，攻击和回避都带有迟疑。司令部被毁，逼她们得在没有上级命令的情况下作战──一切判断，都落在指挥官娜塔莉身上。

娜塔莉有自觉又具备强烈责任感，但她才十六岁。

她人生中的一切，都不足以背负这个战场上的所有性命。

「──哇！」

露莎卡注意力放在空中，疏忽了脚下。

眼前的门开启，踏出步伐那一瞬间，地面消失了。紧接著，身体随著落水声沉入水里。短暂混乱后，她便发现自己身在基地附近的湖里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在阴暗的水中，露莎卡透过天空的蓝分辨上下，随即脚蹬湖底游向水面。虽然她擅长游泳，不过这是到目前为止最危险的一次转移。对不会游泳的人来说，这是个危及性命的陷阱。

她努力拨水，将脸探出水面，接著视线游移寻找湖岸──

「──？有声音……」

露莎卡东张西望，寻找发讯源。

声音悲痛，听起来像是小孩子。她自然而然地将心思转往那边，朝著声音来向游去──紧接著……

「──！」

游泳途中再度碰上转移，露莎卡仓促间将手伸出去才免于摔倒。

「这里是……」

手撑著的地板泡在水里，水深达到露莎卡膝盖。看样子，水似乎是从连通的湖流进来。这里应该是街上某户住家，不过照这个情况，邻近一带淹水只是时间问题。

「大、大姊姊？」

确认完情况的露莎卡，听到颤抖的童音。

她回过头去，看见十岁左右的少年抱膝缩在倾斜的柜子上。大概是因为家里淹水，怕溺水所以爬上柜子吧。

少年的声音，无疑就是露莎卡在湖里听到的那个。

「喂！全身湿透的大姊！你没事吧！」

露莎卡发现少年和听到人家隔墙喊她，几乎是同一时间。

低沉的男性嗓音，发自淹水建筑外头。定睛一看，屋子有部分已经倒塌，声音则从瓦砾堆的另一边传来。

「我没事！屋里的少年也没事！」

「这样啊，太好了。一开始打爆基地那一下，让一块很大的碎片飞过来，把入口砸烂了。虽然我们试著要把瓦砾搬开……」

「但这么做不太实际呢。」

从屋子的崩塌情况看来，搬开瓦砾需要重机械。但是，目前情势很难指望弄到这种装备。这么一来，等于无法期待外头的救援。

「以水势看来，要逆流游出去大概有困难。」

露莎卡进来的空间扭曲处虽然连著湖，但她不认为自己抱著少年有办法逆流游出去。钻过瓦砾的空隙还比较可行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露莎卡暂时闭气，把脸探进膝盖以下的水里。她顺著水流看去，试图从瓦砾缝隙寻找活路。一会儿后──

「我找到一个空隙，应该勉强还够我们两人钻过去。待会儿暂时停止呼吸抓著我。做得到吗？」

「呜、呜……」

她靠近柜子上的少年，告诉他已经找到逃脱路线。不过，即使听到这番话，少年仍旧迟迟无法下定决心。

这段期间，水依然不断流入屋内，水深接近露莎卡腰部。这样下去，他们迟早会无法呼吸。也可能在那之前，建筑就已承受不住水势而倒塌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外头，方才呼喊的男子正和几个人合作，拚了命地想搬开瓦砾。但是，他们来不及。

所以──

「我知道你会怕。不过，只是等待没办法改变现况。如果想得救，必须主动伸出手。」

「主、主动……」

「嗯，没错。主动……」

握住人家伸过来的手──想这么告诉少年的露莎卡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。

霎时，害怕的少年，和过去的自己重叠在一起。

无论是爱咪伸出手，还是瑟妮亚伸出手，都没有握住的自己。

「──主动握住人家伸过来的手。」

但是，露莎卡压下这短短的犹豫，堂堂正正地把话说下去。

听到这句话，少年不禁屏息。然后，他畏畏缩缩地向露莎卡伸手。

「但愿羽翼的庇佑，与你的勇气同在。」

「羽翼的……庇佑？」

「伟大的羽翼，它会保护你和家人、朋友，以及诸多善人的天空。」

尽管觉得自己不太会说话，露莎卡依旧对少年微微一笑，并且回握他的手。

然后，她抱著少年，来到方才讲的空隙前。

水已经淹到她的胸部。尽管刻不容缓，却没有一丝不安。

羽翼庇佑所带来的安宁，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──

「──噗哈！」

「喔喔！你们出来啦！」

露莎卡将头探出水面，把少年从地洞往外推。接著，便有一对强壮的手臂抓住少年，一把将他拉上去。

「各位帮了个大忙，感激不尽。」

「说什么傻话，要道谢的是我们。你才是，没受伤吧？」

「请放心，我没受伤……虽然途中出了点麻烦。」

她抱著少年顺流钻过建材空隙时，胸部几乎卡住。差点变成死因：「巨乳」。

「好啦，这边。手给我。」

听到男子的话后，露莎卡伸出手，随即被拉了上去。全身湿透的她甩甩长发，站起身来。

看见露莎卡这副模样，眼前的男子皱起眉头。

「我还想说声音有点耳熟，你是昨晚的……！」

「──？我们在哪里见过吗？」

「嗯，酒馆。看来酒的品质太差，你好像不记得了。」

壮汉抓抓头，谈起昨晚和露莎卡相遇的事。听完他的发言，露莎卡微微倒抽一口气，好不容易才应了句「这样啊」。

「没出事真是万幸。你们都在救人？」

「哪有那么了不起。只是召集附近比较有力气的家伙，把人从倒塌的建筑里拉出来而已……到处都找不到逃跑的路啊。」

说著，男子恨恨地瞪著远方的皮拉。

空间扭曲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，他们似乎也被迫面对这个问题。在这种状况下没逃跑而选择救人，实在是了不起──

「只是因为没别的事能做而已。说来真是丢脸。」

「……真的是这样吗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满脸苦涩的男子，听到露莎卡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后扬起眉毛。以眼角余光注意男子反应的露莎卡，在脱下外衣拧著衣袖的同时眯起眼睛。

数次转移经验，加上从湖到住家的经过──不，仔细研究自己能够抵达住家的理由之后，露莎卡注意到某件事。

那就是──

「大姊姊……」

此时，方才的少年来到思索的露莎卡面前。少年虽然有些疲倦，却还是深深向她低下头。

「谢谢你救了我。」

「应该的，毕竟我是军人。不管是谁，都会这么做吧。」

「可是，来救我的人是大姊姊呀。所以……」

少年缓缓抬起湿透的脸，看著露莎卡。

然后──

「──来的人是大姊姊，真的太好了。」

听到少年道谢，露莎卡睁大眼睛。

这番单纯、明快，不会让人曲解的感谢，深深扎进露莎卡丰满的胸部。

露莎卡听完先是屏息，随即垂下天蓝色的眼睛。

「……刚才，你说没别的事能做对吧。」

「啊？啊、嗯，对啊。虽说是救人，不过没办法彻底解决问题嘛。」

说话对象突然转为自己，让男子颇为动摇。

实际上，他说的没错。不管从倒塌建筑里拖出多少等待救援的人，只要战斗不结束，结局迟早会到来。

但是──

「既然如此，愿不愿意帮助我？或许能够改变这种情况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当然，我知道要你们立刻相信我很难，而我也没有把握。不过，应该多少有些胜算……」

为了改变这种悲惨的状况，露莎卡尽可能地试著说明。

露莎卡所想到的作战，一个人做不到，无论如何都需要人手。为此，必须请求他们帮忙。

对于这样的露莎卡──

「哎呀，你还真是个与众不同……应该说出乎人家意料的美人呢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不用露出那种急迫的表情，我们也会帮忙啦。刚刚说过了吧？我们是因为没别的事能做才这样。如果帮得上忙就另当别论。」

原先神情严肃的男子露出笑容，看向周围。为了拯救小孩而自然聚集过来的民众们，也顺著男子的目光点头表示赞同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男子回头看向愣住的露莎卡。

「来吧，女武神大人──都在酒馆夸下海口了，就让我们大吃一惊吧。」

「……我在酒馆哭喊过什么吗？」

「怎么？连这个也不记得呀？」

男子抓抓脸，一副扑了个空的表情。但是，从露莎卡的眼神发现她真的不晓得之后，男子深深叹口气，继续说下去﹕

「虽然呢，本来就是我不对。我当时喝太多，趁著醉意讲了些难听的话，一些对于为我们而战的你们来说，会听不下去的东西……嫌你们不够认真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然后呢，就被你揍了──你说，女武神是英雄。」

自己当时居然讲出这种话，也不怕害臊。

尽管露莎卡觉得很丢脸，周围反应却和预料的不一样。男子显得很不好意思，旁边其他男人也是一样的表情。

虽然不晓得其中有多少人昨晚也在同一间酒馆里。

「就是这样，一点也不错。所以，让我们帮你的忙吧。做到这件事，才能抵销我们昨天喝醉犯下的错。」

说完，男子对露莎卡伸出手。看见他寻求握手，露莎卡当场傻住了。此时少年拉拉她的衣角。

露莎卡疑惑地看向少年，发现他伸出手掌。

「要握住伸过来的手，对吧？」

「──嗯，说的对。」

露莎卡被自己说过的话推了一把，静静走向前。然后，握住男子伸出的手。

「感谢各位的协助。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后悔。」

「嗯，拜托啦，英雄。不，女武神大人。」

男子回握，并且表现出对露莎卡的期待，让她有点尴尬。不过，她很快给了明确的回应，并且转头看向少年。

「留在这里很危险，你去找个大人待在他身边。我要去尽我该尽的职责。」

「嗯！愿羽翼的庇佑与你同在！」

「──好，你也是。」

露莎卡点头回应少年的祈求，然后仰望天空。

此刻的天空里，女武神们仍然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对抗侵略者。为了打破这种状况、改变战局。

「要做什么尽量说。我们该怎么做才好？」

为了保护城市，在得到对抗机会的男人们要求下，露莎卡回过头来。

然后──

9

「──得到有志之士协助，已经标定空间扭曲的位置与连接地点，正利用旧式手法分析中。」

一张城市地图摊在桌上，露莎卡接连在图上标出一个又一个记号。

这张大地图，原本贴在穿过好几处空间扭曲后抵达的工厂里。图上不只城市，连森林、湖泊等周边一带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
接下来只需要汉堡基地的地图，如果没有就没得谈，不过──

「幸好，我被分发到司令部。」

『喂喂喂，基地地图是不能外泄的机密吧。连这个也亮给人家看啊？』

「对，因为情况十万火急。有问题吗？」

『不，既然认为有这个必要就没办法了。你的判断没错。』

听到露莎卡讲得堂而皇之，无线电另一头的司令部爆出笑声。

露莎卡请求市民协助，展开作战后经过十来分钟──重整受到攻击的司令部，而且成了代理司令官的男子，对露莎卡表示赞赏。

代理司令官的声音和禁闭室男子一致，让露莎卡很惊讶，不过听到他的名字之后也就接受了。

「阁下为人还真坏呢，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中校。」

『只是因为彼此都很有名而已。别那么死板啦，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上尉。』

两人称呼对方时带有阶级，明确地显示彼此立场。

于是，司令部也按照露莎卡的指示在地图上做记号。确认结果后，司令部传出赞叹声。

──露莎卡对抗空间扭曲的策略，其实是非常单纯的人海战术。

空间扭曲会随机连接都市周边数公里之内的地区。但是，正如湖水会无止尽地流进住家、小孩的惨叫会传到扭曲另一边，连接本身不会改变。

换言之，只是线接得乱七八糟而已，路本身还是连在一起。这么一来要做的，就是标出哪里和哪里相连。

『用人力解决这个问题是吧。让人站在扭曲的位置，代替岔路上的看板。只要有路标，就能将迷惘和混乱降到最低限度。』

「类似帮第一次拜访基地的人安排向导。让人随便乱走会很麻烦，但只要有个正确的引路人就不会出问题。」

『不过，就算想得到这个主意，实行起来也不容易吧。更别说目前还是战斗当中，在这种状况下，真亏你有办法说服市民呢。』

亚历山卓表示佩服，露莎卡听完暂时闭上眼睛。

理所当然地，头上的战斗，对于地面的人们来说并非事不关己。

不只女武神队和飞行队，就算中弹的是三级皮拉，也可能导致某些东西掉进城市。原本在这种状况下，民间人士必须躲进防空洞。

但是，包含答应露莎卡请求的男子在内，有许多市民提供协助。

若不是这样，恐怕没办法完成这么详细的连结地图。

所以，亚历山卓的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。对于他的惊讶，若问露莎卡有何答案，只会有一种。

「不管是谁，都有权为了自己想保护的东西而战。」

『──无论如何，这份地图会传给各单位。这么一来，军队停摆的机能应该会复活吧。再来就是……』

「嗯，再来就是……」

露莎卡和亚历山卓，差不多在同一时间仰望天空，看向二级皮拉。

平息地面混乱已经有眉目了。那么，接下来需要的就是攻略强敌。

上空，女武神不用说，就连没得到庇佑的飞行队也先后出动，对二级皮拉与三级皮拉发动攻击。

但是，在无法做出决定性打击的状态下，情势对人类愈来愈不利。

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，不单单在于基地瘫痪。地面让人们困扰的空间扭曲──

『根据报告，空中也会产生空间扭曲。女武神队的攻击会在扭曲后击中友军。目前虽然是让她们拖住敌军……』

不过极限迟早到来。虽然不晓得会是集中力耗尽导致被击落，还是燃料耗尽而坠毁；著陆补给的瞬间，也有可能碰上扭曲。

必须想个办法判断空中的扭曲──

『……艾弗瑞斯卡上尉，你到底在犹豫什么？』

「──蜜雪儿？」

突然，有个女性声音介入露莎卡和亚历山卓的通讯。露莎卡很快就发现，这个耳熟的声音属于蜜雪儿·海曼。

倒不如说，露莎卡比较习惯隔著通讯装置听她说话。毕竟，露莎卡现役时代的小队专属通讯员，正是蜜雪儿。

蜜雪儿向为了思考而停下脚步的露莎卡说道：

『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无关？认为天空不是自己的战场……』

「蜜雪儿？你的声音听起来……受伤了？」

从蜜雪儿颤抖的声音，听得出来她在忍痛。露莎卡很快就想到原因。

从工作岗位来看，司令部遭受二级皮拉攻击时，蜜雪儿应该也在场才对。那一击威力之强，她当然不可能毫发无伤。

照理来说，她必须立刻躺上床静养。

『我的事现在根本不重要吧！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不过，露莎卡的担忧，蜜雪儿完全听不进去。

向来冷静沉著的蜜雪儿如此激动，令露莎卡震惊得说不出话。蜜雪儿进一步对沉默的露莎卡追击。

『我的伤势根本不重要……毕竟不管有没有伤，我都不能飞、不能战斗。』

可能是痛楚更强烈了吧，蜜雪儿的声音感觉愈来愈痛苦。不过，她忍痛加重话音中的力道。

『然而你不一样，不是吗！』

「我……」

『如果我们……如果我有能够战斗的力量，我也想上前线。可是，我没资格！有资格的人、有羽翼的人，只有你，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！』

「──」

蜜雪儿喊出的这番话，深深刺进露莎卡心里。

拚命的呼喊之后，传来咳嗽声。混了血的咳嗽虽然恐怖，但是接手的亚历山卓一句「放心」让人松了口气。

『只是有点激动过度而已──不过，她是认真的。』

「这我明白……」

露莎卡也不希望自己迟钝到听不懂蜜雪儿的呼喊。同时，蜜雪儿先前那些言行带来的疑问，也因此冰释。

想必在这个基地重逢之后，她便一直想将刚刚这番话告诉露莎卡。她不断地、不断地，对露莎卡诉说。

──你和我不一样，应该能飞上天啊。

如果这番话出自愤怒、憎恨、自暴自弃，想来没办法打动人。只会和过去一样，成为露莎卡自责之火的柴薪。

然而，蜜雪儿话中的激昂情绪，并不是这些东西。

里面有的，是悲伤与憧憬。

──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不飞的此刻，蜜雪儿是真的很不甘心。

『不管是谁，都会想为了自己珍爱的东西而战，是吗？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这句话虽然不够精准，却有抓到概念。露莎卡没有反驳，默默等待亚历山卓继续将他要说的说完。

亚历山卓接著说下去。他还是一样，声音里充满自信。

『我也一样。不，我们也一样。当然，基地中的每个人都是这样，协助你的民众应该也是吧。无论是谁，都盼望自己能处于你那个位置。』

「我的位置……女武神。」

『嗯，没错──不过，那些期待都是出于我们的私心。』

「咦？」

用手抵著胸口聆听的露莎卡，瞪大眼睛。尽管应该看不见她的表情，亚历山卓依旧猜得很准──

『你现在一脸呆滞对吧？背负什么希望啦、期待啦之类的东西飞翔，实在太沉重了。你觉得鸟为什么会那么瘦？为了飞，对吧？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『飞或不飞，背或不背，由你自己决定，艾弗瑞斯卡。你做的选择，由全人类来扛。』

听到亚历山卓说出「全人类」，露莎卡不禁傻眼。很快地，她扬起嘴角，「呼」地吐了口气。

「一般来说，不是会讲『自己负责』吗？」

『如果是背得起的分量，我就会这么说。然后呢，嗯……既然无论是谁，都会想为了保护自己珍爱的东西而战──』

说到这里，亚历山卓顿了一下留个空白，然后才说下去。

他说──

『──艾弗瑞斯卡，你重视的东西是什么？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感觉能隔著通讯器看见亚历山卓的露莎卡，仰望天空。

上空，飞行队与三级皮拉交错，激战还在持续。但是此刻露莎卡的视线，放在更后面、更高、更远更远的彼方天空。

晚霞染上夜色，远方星光已现。

过去殷切盼望，却在某一天放弃，连仰头观看都已忘记的天空。

那片无边无际、无垠无涯，自己满心想著要融入其中的蓝天──

『露莎卡。你重视的东西，是什么？』

亚历山卓再度确认似的询问。

这次，露莎卡回答时总算不再犹豫。

「我珍爱的东西是──」

10

──奔跑。

「这里！前面会变成森林！小心脚下！」

──奔跑。奔跑。奔跑。

「通过这里之后是墙壁！小心别撞上去！」

──奔跑。奔跑。奔跑。奔跑。

「直走！直走！只要沿著这条路直走……」

──奔跑。

──奔跑。奔跑。奔跑。

──奔跑。奔跑。奔跑。奔跑。奔跑。

──奔跑！

「利贝尔修护长！」

「露莎卡？」

看见露莎卡冲进机库，罗杰吃惊地两眼圆睁。

这也难免，毕竟露莎卡不是从机库入口现身，而是钻过机库后方的窗户，从那里滚进场内。

她甩甩头，抖落卡在头发上的树叶，来到罗杰面前。

然后──

「我的喷火式呢？」

「──嗯，当然！一直都准备万全喔！」

露莎卡来势汹汹，看在眼里的罗杰瞬间没了疑惑，更竖起大拇指。他就这么用拇指比向机库一角。

在那里，露莎卡的爱机──深红英灵机，正堂而皇之地待命。

「我听到你和代理司令的通讯了。随时都能出发喔。」

「不愧是罗杰，真可靠。」

得到罗杰的保证后，露莎卡奔向英灵机。

途中，她接过修护兵扔来的护目镜，迅速戴上。准备实在不太够，只靠这点装备就飞上天，连外行人都知道和自杀没两样。

不过很遗憾，一来她没空换穿飞行服，二来通往更衣室的路也没弄清楚。真要说起来，她连身上的湿衣服都没换掉，提这些没什么意义。

「露莎卡！先上去的那些孩子，弹药可能已经不够了！如果可以，叫她们下来补给！」

「我会告诉她们。麻烦离远一点。」

燃料先不提，完全没有下来补给，实在令人不安。尽管担心敌人利用空间扭曲妨碍著陆，但失去战力还留在空中也很危险。

看准安全的起降地点，然后分享给娜塔莉、阿尔玛、女武神小队。这也是她必须尽快升空的理由之一──

「────」

脑中想著这些的露莎卡，熟练地挤进驾驶舱。她系上安全带，装备好飞行帽与护目镜后，伸手去碰舱内仪器。

此时，她发现自己手指发抖，无法动弹。

「呜……」

露莎卡已经下定决心要打倒懦弱的自己，才会来到这里。实际上，她以前从来没这么害怕过。然而，钻进驾驶舱之后，居然变成这副德行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发动机迟迟没有点火。可能是觉得情况不对劲吧，打算目送她升空的罗杰与修护兵们一脸疑惑。

露莎卡告诉自己，不能让他们露出那种表情。

不过就算是这样，手臂依然不肯动──

『──露莎卡，你是女武神。』

「──啊。」

机库扩音器发出的声音，传进无法动弹的露莎卡耳中鼓励她。

照理说，司令部应该看不见这个状况才对。

──「奇迹缔造者」，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，大大方方地说道：

『天空是你的梦想所在。飞吧，露莎卡！你想和爱咪一样吧！』

「──明明已经约好不要提那件事的！」

禁闭室谘商内容被说出来的露莎卡咬著牙挪动手臂。方才一直僵硬不肯听话的手，碰到了舱内仪器。

发动机点火，久违的心跳令露莎卡的英灵机大呼快哉。

「──让你久等了呢。」

露莎卡向自己不飞之后一直待在地上蒙尘的爱机道歉。当然，罗杰等人的维修保养很完美，蒙尘只是个比喻。

「蒙上尘埃这点，我也是一样。」

露莎卡闭上眼睛，吐了口气。

正面，机库入口已被开启。车轮开始转动的英灵机向前进。前进速度缓慢而确实地逐渐加快──

「露莎卡！去咬它们一口！」

罗杰勇气十足的粗鲁声援。修护兵们的声音紧接在后。

背负著希望与期待飞行，实在太沉重。亚历山卓说的一点也没错。

但是，决定背负这些东西飞的不是别人，正是自己。

「──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，出击。」

深红机体装上了羽翼，此刻再度振翅高飞。

11

「呜……！夏侬的机体撑不住了！阿尔玛，支援她！」

『娜塔莉会毫无防备。这么做的话。』

「即使如此也要做！」

空战中，娜塔莉在光弹从左右逼近的状况下，想尽办法观察周围下指示，并且四处奔波支援队友。

阿尔玛虽然对指示略感犹豫，却还是听令前去支援友军。至于集中到娜塔莉身上的攻击，她则是以高速机动拚了命地回避。

在亚历山卓的激励下，士气得以重振，尽管只是暂时的。

娜塔莉等女武神队成员不用说，飞行队也奋勇地吸引敌军注意力。不过，局势绝对算不上有利。

「空间的扭曲……」

也对地面造成影响，透过隐约听到的通讯能明白这点。

就像对二级皮拉开火会误击友军那样，地面也有多起空间扭曲造成的混乱。

因此，各单位的支援、居民的避难，都变得一团乱。

身处这种情况的娜塔莉，咬紧牙关忍耐。

「还没吗，司令官──现在需要奇迹啊。」

自己求助似的声音，让娜塔莉觉得不太舒服。放弃思考，将突破困境的重任交给别人，是种怠惰的生存方式。

此时──

『──娜塔莉，那个。』

阿尔玛的通讯传来，没有主词的呼唤令娜塔莉叹了口气。

友军陷入困境？还是二级皮拉有新动静？不管是哪种，战况都难免恶化。至少得减轻己方损伤才行。

「──」

可能是因为她的软弱影响到羽翼，机体的回避动作出现差错。瞬间，光弹擦过主翼，娜塔莉的英灵机发出哀嚎，姿势不稳。

连一声「糟糕」都来不及喊。

对四处逃窜的娜塔莉充满敌意，等待击坠良机已久的三级皮拉，杀到了眼前。

空间掌握能力出类拔萃的娜塔莉，立刻明白自己无路可退。

这同时也代表娜塔莉·伽斯的短暂生涯到了终点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终幕当前，娜塔莉不禁闭上眼睛。

即使明白这种行为等于放弃寻找活路、自己埋葬掉可能性，她依旧这么选择。

不过，正因为如此──

『──在战场上，当著敌军面前闭上眼睛可是下下策喔。』

娜塔莉唯一漏掉的，便是自下方窜升的深红喷火式。

「咦……？」

红线在空中舞动，机枪怒吼，枪弹迸发。

下一瞬间，杀向娜塔莉的三级皮拉包围网开了个洞。洞虽然小，但是这段空白要让娜塔莉钻出去已经绰绰有余。

娜塔莉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里，漂亮逃离通向死亡的轨道。

萤火虫模样的三级皮拉拍动翅膀加速，企图追击娜塔莉；但是它们没有事先协调好，彼此在空中相撞，外壳因冲击而裂开。

看见飞散的光之粒子，娜塔莉轻轻倒抽一口气。

此时话音再度传来。

『皮拉之间互相冲撞、攻击，能对它们造成损伤。记住这一点不会吃亏。』

枪弹毫不留情地射向外壳裂开的三级皮拉。平常会被弹开的薄弱火力，从裂缝钻进里头，咬碎内部。

紧接著，皮拉化为光芒炸开，瞬间照亮了夜晚。

「让它们在空中自相残杀……居然还有这种方法。」

『在第二世代之间，这可是常识喔。毕竟我们的机体不具备能够从壳外粉碎敌人的攻击力。这是拿现成货试误的结果，穷人的智慧。』

刚刚已经听到数次的通讯对象说话声，传进傻眼的娜塔莉耳中。

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──不，她知道对方的真面目。

划破夜空的深红喷火式，一直沉睡在机库角落，等待主人觉醒已久的英灵机。

也就是──

「──你总算醒了呢。」

『──？我不记得我有睡著啊？』

「不是那个意思啦！」

『开玩笑的。』

听到对方乾脆地表明是在装傻，娜塔莉愣了一下。

在稍有疏忽就会分生死的战场，居然这么缺乏紧张感。虽然很想抱怨对方不够认真，不过刚刚发生的事让她犹豫是否该这么做。

「你该不会想表达，自己在这么激烈的战斗中还有余力？」

『我可没什么余力喔，只是听从战友的教诲而已。』

「战友的教诲？」

『嗯──愈是面临危机，愈该开玩笑。』

这要求还真是困难──娜塔莉又是无奈又是佩服地闭起一只眼睛。接著，她看向特地和自己并排的深红英灵机，以及驾驶舱中的银发。

「我要将你列入战力喔，艾弗瑞斯卡上尉！」

『小队长是你，还请随意。』

听到露莎卡用恭敬语气答覆，让娜塔莉胸口有些激动。

大概是因为，此刻和自己并排飞行的机体，就是露莎卡的喷火式──打从被选为女武神以来，已经看过许多次影像纪录的崇拜对象。

「上尉，刚才的攻击，你是怎么做到的？」

娜塔莉甩开内心的兴奋，询问露莎卡。

指的是刚才从敌军包围网中救出娜塔莉的那波攻击。在这之前，娜塔莉等人为了避免不慎误伤友军，一直限制火器运用。

但是，露莎卡看起来有不会伤到友军的自信。

『这是单纯的心理诱导。敌人其实无法随心所欲扭曲空间，这点也可以从地上的连结地图没变看出来。』

「可是，我的子弹击中夏侬的机体……」

『对方应该是刻意安排好三级皮拉的位置，把你引向事先准备的扭曲位置吧。夏侬中弹也是相同手法。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『从对手的角度来说，只需要成功一次。之后，我方就会提防同一招，变得没办法主动攻击──二级皮拉很狡猾。』

假如这是事实，可就不得了了。

刚刚露莎卡说的，暗示著某种可能性──皮拉具有会思考、会订立计画、会将理论应用在实战上的智慧。

「不，事到如今，否定这点也没意义。」

这次，敌方连日发动攻击，又投入二级皮拉这种强大战力，而且第一次出手就重创司令部。

认为这些皮拉没有智慧、无法理解战术，也未免太过乐观。

『你的脑袋很灵活呢。』

「──干嘛摆出一副大人样啊。在空中哭哭啼啼毫无意义。艾弗瑞斯卡上尉，有什么打倒敌人的好方法吗？」

『当然，我有几个主意。不过……』

以目前状况看来，要采取拖延战法等待敌军的消灭时间到，只能说相当困难。既然露莎卡已经上来，希望她能提供些点子──

『──阿尔玛·康特罗。』

突然，有个男性声音插入两人的通讯，是亚历山卓。

娜塔莉被他坚定的声音吓到，花了半秒才弄懂是什么意思。不过，露莎卡已经隔著通讯叹了口气──

『我也认为，只有这个办法。』

『而且不需要花时间准备。在这个战场上，火力足以对那只二级皮拉造成打击的只有康特罗──怎么样，康特罗？』

『────』

一直在听通讯的话题中心阿尔玛沉默不语。

若是阿尔玛英灵机的大满贯炸弹，确实有可能一发击破二级皮拉。

「不过，一旦失败，炸弹搞不好会砸到街上。」

『到那个时候，也代表我们战败。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吧。』

「──听你这句话，难道是死心了吗！」

『不，我还没死心，也没这个打算──我只是相信命运。』

听到娜塔莉表示不满，亚历山卓笑了笑，然后平静、坚定地回答。

话中没有笑意，只有扛起代理司令官重任的觉悟。

『我相信，只要肯绞尽脑汁、使尽浑身解数，直到最后都不放弃，那个叫命运的玩意儿就会有所回应──所谓的奇迹，不过是些许调味料。』

身为奇迹代名词的男人，大方地谈起吸引命运的办法。

众人听完，经过数秒的沉默之后……

『──知道了。我做。』

「阿尔玛……」

『战友的请求，我答应──把我送到敌人那里。』

阿尔玛说话的对象是全军，但是，娜塔莉总觉得是在对她说。

娜塔莉单方面觉得阿尔玛讨厌她。在战斗当中否认这点，表示这种想法有误的阿尔玛，此刻正要求娜塔莉帮忙。

对此，娜塔莉轻轻叹口气。

「──那当然！你以为我是谁呀？」

『娜塔莉，吵死了。』

「你这什么态度啊，真是的！」

阿尔玛对鼓起干劲的娜塔莉冷淡地说完，便驾驶机体缓缓爬升。

她的王牌大满贯炸弹已经丢过一发。剩下的高火力只有一发。要让仅剩的炸弹命中二级皮拉，结束战斗。

为了做到这点，应该不惜动用一切手段。做出这个结论之后，娜塔莉看向与她并排飞行的露莎卡。

「那么，现在下达作战指示。指挥官一职移交艾弗瑞斯卡上尉。」

『娜塔莉，这……』

「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。就像刚才司令说的，在需要大家尽全力的场面，不必拘泥什么立场──请吧，由你这位前辈下指示。」

指挥官一职，在小队战术论方面有诸多出色成果的露莎卡比较适合──才怪，娜塔莉可不是因为这种表面上的理由让出位置。

她只是──

「──我一直盼望，有朝一日能在你的指挥下作战。」

总算，能够在空中和偶像比翼飞翔，并且将自己的真心话告诉对方。

12

──保持专注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空气十分清新，感觉能看到夜色的彼方。夜风遥远而平稳，明明身处战况激烈生死攸关的战场，内心却无比平静。

「真是不可思议呢。」

飞过很多趟的天空。和这些来历不明的敌人交战过多少次，已经记不得了。

每一战都是在拚命。尽管表面上维持冷静，内心却无法平静。

这就是露莎卡的极限，第二世代女武神的现实。

飞上这片战争的天空，为什么感觉会这么爽快呢？

「──啊，原来如此。」

露莎卡对现在的心境有印象，翻找记忆的她寻到了答案。

这样的心境，和她第一次飞行时很像。

来到梦想已久的天空。尽管是以自己不愿看见的方式升为飞行员，依旧让露莎卡内心为之激动。

和当时想著「希望还能回到这片天空，不管多少次我都愿意」的心情一样。

她总算想起来了。正因为想起来──

「──愿羽翼的庇佑，与大家同在。」

才献上这样的祈祷。露莎卡压低英灵机的机首，一口气加速。

女武神小队紧跟在露莎卡后面，一同冲入敌阵。

群聚般舞动的三级皮拉之光，从左右两侧划过。她们钻过光弹的空隙，扭转机身，主动贴向致命死线。

为了避免不慎误击友军，三级皮拉的行动范围内没有空间扭曲。露莎卡的猜测无误，小队的攻击接连命中三级皮拉，将它们化为光芒与嫩木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露莎卡握住操纵杆，将注意力集中在回避光弹上。

很遗憾，女武神的第二世代与第三世代之间，有一道没办法超越的战力高墙。不过，这点仅限于攻击力和防御力，技术另当别论。

露莎卡的火力，弱到连三级皮拉都难以收拾；相对地，她却是在这种强敌环伺的战场上存活最久的人类。

过去所待的小队，也是这样。

「由我打头阵吸引敌人，你们趁机收拾它们。」

她负责女武神小队最危险的任务，果敢地玩弄敌军。这个小队原本是由娜塔莉担任这种角色，但是两人的历练不同。

更重要的是，无法独力打倒敌人的露莎卡，不仰赖同伴就无法战斗。

「就是现在──！」

露莎卡一喊，排成纵队的三级皮拉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左右两侧的枪林弹雨中。这就是它们注意力都放在露莎卡身上，疏忽了戒备他处的结果。

疏忽的代价很大，皮拉没有再次挑战的机会。

皮拉粉碎后化为光芒，膨胀的嫩木接连坠落，将生命力还给大地。「枯竭现象」的影响很严重，得尽可能把它们抢走的份要回来。

这就是皮拉至今所犯罪行的代价。

『居然这么简单……』

听从露莎卡指示开火的女武神之一，大为惊讶。

她也是第三世代女武神，战力理当比露莎卡强上数倍。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击坠敌人。照理说在短暂的从军日子中，她的击坠数已经远远超过露莎卡。

之所以和露莎卡联手会令她惊讶，则是因为战斗变得如此轻松。

「虽然娜塔莉也很用功……」

娜塔莉优秀的空间掌握能力，反倒妨碍她担任诱饵角色。感官会敏锐地将那些有如虫子在耳边飞的感觉全部接收。

如果自己能击落这些虫子，就很难完全交给别人处理。

因此，娜塔莉必然无法专心担任诱饵。但是，露莎卡没有这种感官，攻击力也不够。

而且，这套战法是为她这种第二世代女武神设计的。

身为战法生母的露莎卡，不可能发挥不了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露莎卡以超越过去的精确度，执行和过去一样的任务。让人感受不到长期空窗的飞行技术，令后辈……不，令妹妹们屏息。

这也是理所当然的。在不飞的期间，她依旧没有一天不想著天空。努力不去想，和满脑子都在想没什么两样。

所以，露莎卡每天都在想著天空、想著战斗。

「将这段原本该是白白浪费的时间，当成武器。」

她左右轻晃机体，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逼近的三级皮拉光弹。如果深红机体在空中自由翱翔能够扰乱对手，那就正中她的下怀。

追逐露莎卡的皮拉，在娜塔莉等人的射击下粉碎，化为光芒。

露莎卡的英灵机，就这样边耍弄敌人边逼近二级皮拉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大镰刀并未对准露莎卡迎头砸下，而是横向挥出。

大镰刀扼杀风势，撕裂天空，把途中的三级皮拉牵扯进去也不在乎。面对带来死亡的一闪，脑中浮现两个选项──上或下。

判断只有一瞬，行动仅需剎那，结果紧随其后。

选项是上与下，不过两者皆错。正解是直直往前冲。

「像这样把人引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，就是你玩的手段对吧？」

想来不管往上下哪边钻，都会因为空间扭曲落入绝境。说不定还会被转移到墙壁前面，当场撞死。

但是，露莎卡赌赢了──掠过的大镰刀毁掉驾驶舱罩，没东西挡风使得露莎卡的银发顺著强风飘扬。

可能是被碎片砸到了吧，鲜血从太阳穴上流过。不在意。感受不到痛楚。心脏彷佛要爆炸了。嘴角，不知为何上扬。

「哈、哈。」

露莎卡不禁笑出声来，天蓝色眼眸盯著二级皮拉的红色复眼。

英灵机钻进敌人怀里，接著急速爬升，简直就像沿著二级皮拉的身体往上爬。这个距离二级皮拉无法攻击。

没错，二级皮拉无法攻击。

「──！」

无数光弹射向沿著二级皮拉身躯垂直爬升的露莎卡。但是，全部都很慢。慢。慢。太慢了。这样根本不可能命中。

练习不够。思考不够。自我意识不够。对天空的思念不够。

「这种玩耍，怎么可能会中啊──！」

驾驶舱内，露莎卡握住操纵杆大吼。尽管全身都承受著加速带来的G，她却完全没去在意那种东西。只是盯著复眼，持续爬升。

瞄准露莎卡发射的光弹，追不上她。落空的光弹，先后击中化为巨大墙壁的二级皮拉，冲击贯穿巨躯。

「──────」

也不知是感受到痛楚或觉得愤怒，二级皮拉发出怪声。

被它当成外观原型的螳螂，根本不会叫。就这点来看，也能说二级皮拉跳脱了法则──得到了报应。

「第二波，就是现在──！」

『呜……啊啊啊啊──！』　　

露莎卡一声令下，女武神队再次同时开火。

十几秒之前还跟著露莎卡的娜塔莉等人脱离队列，在空中散开，对准注意力集中在深红英灵机上头的复眼射击、射击、再射击。

身躯遭到三级皮拉误击，加上复眼被女武神队总攻击所伤，让二级皮拉完全追丢了露莎卡。

──故意挑衅般从敌人面前飞过，现身在它的视野里。

二级皮拉见状，紧追不舍地举起大镰刀。接著挥出的一闪，要将露莎卡和周围的三级皮拉一并──

『──阿尔玛·康特罗！』

瞬间，亚历山卓的声音，隔著通讯器呼唤在战场正上方待命的阿尔玛。于是，阿尔玛驾驶的兰开斯特俯冲而下──投掷大满贯炸弹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地震炸弹缓缓坠落，彷佛要遮蔽月亮一般。地球上现存所有热兵器里恐怕破坏力仅次于核武的一击，接近二级皮拉，然后消失。

就在爆炸范围即将逮到二级皮拉的前一刻，大满贯炸弹遭到空间扭曲吞噬。

如果落在城市或基地周边就完蛋了。不过──

「──将军。」

『──将军。』

露莎卡与亚历山卓的声音，偶然地重叠。

紧接著，消失的大满贯炸弹穿过空间扭曲，重新现身。它新出现的位置，就在二级皮拉的腹部中央。

讽刺之处在于，那里正好是娜塔莉开火击中友军的位置。

他们利用那次误击找出空间扭曲的位置，对准该处扔下炸弹。

换句话说，一切都是──

「亮出太多手牌，就是你们的败因。」

做出结论的露莎卡逃离二级皮拉制空圈，和后方爆出红光几乎是同一时间。

──惊人的火焰与气流、巨响席卷夜空，吞噬二级皮拉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冒出的熊熊烈焰，彷佛在告诉大家地狱不过如此；二级皮拉不用说，周围的三级皮拉也都身陷其中。

破坏的冲击一口气荡平一切，地球上最激烈的烟火妆点夜空。

当风吹散火焰与黑烟后，现身的是──

『怎么会……』

娜塔莉的声音传来。看见黑烟中浮出身影的她，语气带有惊愕与失落，但不能责怪她。

没想到，威力这么强大的攻击，依旧打不倒敌人。

「──不，这是……」

『露莎卡！冲上去！』

露莎卡甩甩头，杂乱通讯随即传来亚历山卓的命令。听完，她轻轻吐了口气。

「冲啊──！」

她掉转方向，笔直冲向黑烟中的身影。

黑烟不断靠近，巨大的二级皮拉在烟中若隐若现。虽然看不见全貌，却奇迹般地能看出它的下一步。

从下方挥出的大镰刀，纵向划开黑烟，往露莎卡劈来。之前只会向下砍和横扫的大镰刀，展现新的一面。

然而，并不是敌人的攻击模式有所变化。这是不得已的。

「──看见了。」

散开的黑烟彼方，能看见承受大满贯炸弹一击的二级皮拉。

绿色外壳到处都是裂痕，全身长满了三级皮拉遭到牵连后变化的嫩木，可以说遍体鳞伤。

原先有十只的大镰刀少了六只，还有两只要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。身躯倾斜，所以攻击来自下方。而且，这一击没中。

露莎卡掀起狂风，一口气缩短距离。敌我间距逐秒消失，巨躯近在眼前。

「啊、啊啊啊啊──！」

注意到的时候，露莎卡已经像往日那般吶喊。

为了激励自己吗──不，并非如此。灵魂，要她怒吼。

灵魂、觉悟、生命、羽翼，要她以人类的獠牙，咬住这个不讲理的侵略者。

身负羽翼的她，顺从女武神的本能大叫。怒吼。吶喊。

于是，她看准前方二级皮拉不带感情的复眼──

「──呼。」

拉起机首，喷火式迅速爬升。后方三级皮拉跟不上突如其来的变化，先后撞上外壳裂开的二级皮拉。

宛如追撞事故的连环冲击，终于打碎二级皮拉的外壳。

──于是，人类目睹了那个。

「二级皮拉的内部，有个光球……？」

二级皮拉的中央，浮现一个闪闪发光的球体。包著巨大硬币状物体的球。

露莎卡──不，女武神知道那是什么。

那是皮拉的弱点。打碎它，就是与皮拉交战的胜利条件。

同时，光球就像要嘲笑露莎卡等人似的，逐渐融入空间的扭曲，打算将这场战役变成闹剧──

『──你以为我会允许这种事吗！』

娜塔莉·伽斯没让二级皮拉上演这种恐怖的逃亡戏码。

慢了一步才跟随露莎卡冲向二级皮拉的她，就在靠近外露弱点的位置。

颜色与露莎卡不同的喷火式──娜塔莉英灵机的机炮喷火。

瞬间，发射的子弹打在发光球体上，毫不留情地咬住它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光芒膨胀，遭受枪击的球体变形，最后终于无法维持形体。二级皮拉就像要表达恨意似的，发出怪声。

接著，怪声回荡的战场上，出现令人惊讶的发展。

『皮拉它──』

隔著通讯器，听不出这个傻眼的声音属于谁。

但是，不需要追究说话者是什么人。无论是谁，都没有这种余力。众人的视线聚集在某一点──彼方的光柱上头。

光柱随著二级皮拉的哀嚎渐渐消散。

毁坏。粉碎。七零八落，消失无踪。

这意味著，皮拉的彻底败北以及──

『──高兴吧，诸君。』

发出临终哀嚎的二级皮拉、无声消灭的三级皮拉，宛如玻璃破裂般脆弱、无助地消散的光柱。

目睹此情此景的同时，一个坚定有力的声音，隔著通讯向众将士宣告。

声音这么说道﹕

『──这是我们的、人类的胜利！』

「──！」

听到宣言，露莎卡睁大了眼睛，用力握拳。

然后，顺著内心涌现的感情大喊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哇」地向外扩散的欢呼，从地面的各个角落涌现，盖过了露莎卡的喜悦──不，声音不只来自地面。天空也一样。

飞行队、女武神小队，在天空的全员同声欢呼。

地面与天空的欢呼结合，化为胜利的凯歌。在欢声之中，临终哀嚎停息，二级皮拉彻底失去原形。

于是，崩溃的发光球体被撑破，嫩木──打倒三级皮拉时无法相比的大树落在地上。过剩的生命力分配到大树周边，绿意、花朵、大地的生机就此回归。

想必人类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景色。

「爱咪……」

第三世代女武神抬头后，也曾有过多次小规模胜利。但是，打倒出现的皮拉、光柱，这还是头一遭。

──至少，除了爱咪之外，过去从来没有一个女武神能做到这件事。

「──Valkyrie.」

突然，某人兴奋的声音传来。

不是通讯器。而是来自地面，化为声音洪流直达天空。

人们从遥远的地面，仰望夜空中的女武神，高声齐呼。

『──Valkyrie. Valkyrie.』

这一次，则是司令部的欢呼透过通讯器传来，明确地打在露莎卡的鼓膜上。

「──Valkyrie. Valkyrie.」

「Valkyrie. Valkyrie, Valkyrie……！」

过去，露莎卡还不是女武神的时候，曾经听过这样的欢呼。

带著空虚的心，望著与自己不同，在空中悠然飞翔的爱咪。

此刻，对于露莎卡来说，这些声音听起来又是如何呢？

「──Valkyrie！Valkyrie！Valkyrie！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她静静地深吸一口气，战斗到此结束。

将人类逼入绝境，差点演变成空前灾难的皮拉一大攻势。

而人类挡下了这波猛攻，缔造史上第二次击破二级皮拉的纪录。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。

──日后人称「战翼再现」的一战，就此落幕。

第一卷 Rusalka 上 第四章「希格德莉法」

1

「首功是娜塔莉。最后是你解决皮拉的。」

「不，功劳最大的是阿尔玛喔。如果没有阿尔玛的大满贯炸弹，二级皮拉不会露出弱点。」

「娜塔莉。」

「阿尔玛！」

就这样，两名少女──阿尔玛和娜塔莉互瞪，迸出火花。

地点在汉堡基地司令室，昨天那一战留下的影响还很明显。

在激战中存活的少女们受命休养，睡得很沉。隔天，她们被叫到司令室，随即爆发开头的争执。

两人愈吵愈凶，在旁人眼里却显得很神奇。毕竟，她们是要把功劳推给对方。

「真奇怪。一般来说，明明是抢著居功吧。」

「这种意见，好像也有点偏颇……」

听到一手撑著脸，愉快地看少女们争执的男性──亚历山卓这么说，露莎卡叹口气，看向身旁的阿尔玛和娜塔莉。

接著，她天蓝色的眼眸变得凶狠起来。

「你们两个，给我适可而止。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遭到露莎卡严厉斥责的阿尔玛与娜塔莉顿时停止争吵。两人就这样转头看了过来，露莎卡则是点点头继续说下去。

「你们是第三世代……接受的教育说速成都嫌客气，根本是课只上到一半就被送往战场，从这点来看情有可原。然而即使是这样，你们的态度依旧令人看不下去。」

「呜……」

「严苛……」

听到露莎卡诚恳的提醒，两人表情僵硬。

两人似乎也已经发现，她们一直在做些没搞清楚场合的争论。不过，亚历山卓没把露莎卡的看法放在眼里，脸上笑意更深了。

「哎呀呀，不晓得真正不懂察言观色的究竟是谁呢？不过嘛，女武神问题儿童多是出了名的。事到如今，我也不会介意这种事。」

「──？我总觉得，好像听到一些让人无法释怀的言论。」

「心胸开阔一点啦，要是没办法谈正事就麻烦了。之后再奉陪你。」

尽管这几句话也让人无法释怀，但好歹是长官命令，不满的露莎卡还是乖乖照做了。

可能看出她心不甘情不愿了吧，亚历山卓的笑容变为苦笑。

「那个～所以说，为什么要把我们叫过来呀～？」

此时，将头发绑成两束的少女，代替沉默的露莎卡轻轻举起手。虽然没阿尔玛那么明显，但她可爱的脸蛋同样稚气未脱。

她也是这次奋战的女武神小队成员之一。

对于少女这个单纯的疑问，露莎卡也在内心表示认同──聚集到这里的，都是昨天在空中战斗的女武神小队成员。

扣掉她们之后，房间里只有在昨天那一战担任代理司令的亚历山卓。

「老实说，还有点累，很想睡～人家希望让身体状况保持万全耶～」

「喂喂喂，有人胆子很大嘛。虽说是代理，不过好歹也是在司令官面前喔？」

「如果司令官是什么超越人类的存在，我就会惊讶啦～」

少女表现得像个狠角色，大大方方把亚历山卓这几句话给顶了回去。亚历山卓似乎很欣赏她的态度，叹口气后说道：

「居然毫不紧张，还讲得理直气壮。我很欣赏你。」

「机体也破破烂烂的～要是敌人连续三天都来，可就糟了吧～？」

「喂喂喂，不要去想像些恐怖的事啦。」

听到少女这几句话，亚历山卓闭起一只眼耸耸肩。然后他转向露莎卡，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。

「不过嘛，就算真的发生那种事，到那个时候露莎卡也会用智慧和勇气摆平，对吧？」

「智慧和勇气的输出有极限。就算是能在酒馆撂倒二十个人的我，少了英灵机也没办法好好作战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露莎卡摇摇头，但她的发言让在场全员都瞪大了眼睛。她依序打量众人的反应之后，用手指抵著自己的嘴唇。

「这是在开玩笑，很难懂吗？」

「既然已经释怀到能够拿自虐当玩笑的程度，那就再好不过。好啦，言归正传──实际上，皮拉的袭击可不是什么笑话。」

亚历山卓站起身，看向站成一列的露莎卡等人。他倚著黑檀木桌，在胸前以拳击掌，发出响亮的声音。

「已经连续两天发动攻击，没办法保证不会有第三天。幸好，这回不是对手主动撤退，而是我们成功讨伐敌人。我是希望不会连续三天啦。」

「这也没办法保证。」

「没错。所以，必须尽快重整。你们的英灵机，正由修护班赶工处理。不过，他们必然也是连日彻夜工作，效率只会愈来愈差。」

「那么，您打算怎么做？」

看不出情况有好转的空间，于是娜塔莉皱起漂亮的眉毛问道。

不过亚历山卓听到这个问题，则是拍拍手表示「我就在等你问」。

「这就是问题的焦点所在。实际上，汉堡基地要立刻恢复原有功能很难。司令部半毁，重建都市护墙也需要时间。」

「所以我才问这种状况要怎么办……」

「──往前推进？」

「将军。」

亚历山卓弹响手指，对发表意见的阿尔玛眨眨眼。阿尔玛没反应，露莎卡也愣住了，只有娜塔莉不一样。

她听到阿尔玛这句话，颤抖著开口：

「原来……是这样吗。复原基地需要时间。但是，好不容易守下来的土地也不能丢。既然撤退不能考虑，也就只剩往前一条路。」

「原来如此啊～为什么阿尔玛会知道～？」

「我只是觉得，基地修不好，又不想后退，那就往前。」

「你、你又想只靠动物般的直觉解决问题……」

习惯用逻辑推导的娜塔莉，无法理解靠直觉说话的阿尔玛是怎么思考。真要说起来比较偏向娜塔莉这型的露莎卡，能够明白她的心情。

但是，此刻与其和娜塔莉产生共鸣，不如专注在这个话题上头。

「往前推进是吧……做得到吗？」

「当然，这不容易。恐怕还会有人嘲笑这是纸上谈兵。不过，你们击破了二级皮拉，这项功绩推翻不了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你们做到了过去只有第一世代做得到的事。交出的成绩，要让上级……让全人类有所期待，已经绰绰有余。」

亚历山卓盘起强壮的手臂，重新看向露莎卡等人。他这番话的规模，令娜塔莉她们屏息。

「全人类的期待……」

「在这之前，身为女武神的你们已经背负了人类的期待。不过，这回的期待会比过去来得再重一些。即使同为女武神，你们也会被另眼相看。」

这几句话的分量，比字面上还要沉重。

听到亚历山卓这么说，露莎卡以外的女武神顿时全身僵硬。就连阿尔玛也皱起眉头，显得若有所思。

更别说使命感强烈的娜塔莉，她所受到的冲击想来非同小可。

「我们背负著……人类的期待……」

「嗯。怎样，很重吗？」

「──正合我意。」

娜塔莉只顿了一下，便坚定地这么说道。她的坚强，让露莎卡觉得好耀眼。

她这种雷光般的生存方式，正适合背负人类的希望而飞。

「──希格德莉法。」

突然间变得神情严肃的亚历山卓，说出一个陌生的词。

词语不在自己所知范围内，这种没头没脑的感觉让露莎卡不禁皱眉，亚历山卓见状耸耸肩道歉。

「抱歉抱歉。你们不知道也是难免。这个词，是军方高层推动的计画名称。」

「高层的计画？」

「不错。他们早就在策划反攻皮拉支配的区域。担任计画核心的部队，名称就叫希格德莉法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听到他的解释，娜塔莉等人只露出赞叹、理解的表情。然而，对于露莎卡来说可不只是这样。

她很快就明白──这个计画，对象原本是爱咪她们。

编组以第一世代女武神爱咪为中心的小队，目的是夺回皮拉支配的土地，还有击破一级皮拉。

──这才是原本的「希格德莉法」。

「这支新部队的编组，由我全权负责。高层想要奇迹。意外的是，我在你们的协力之下回应了这个期待。所以，也就不得不做啦。」

「──我希望能加入希格德莉法！」

亚历山卓抓了抓头，听完他这番话，娜塔莉率先举手。

神情激动的娜塔莉上前自我推荐，吓得亚历山卓往后仰。娜塔莉兴奋地整个人往前倾，缩短拉开的距离。

「虽然把首功让给了阿尔玛，但是给二级皮拉最后一击的人是我。我一定会派上用场。」

燃起使命感的娜塔莉，再三强调自己多么有用。即使如此，她依旧坚持把首功让给阿尔玛，做人一板一眼。

接著她回过头看向背后的阿尔玛。

「阿尔玛！你也是，既然是首功就该自告奋勇！我们有义务为自己的行动负起责任喔。」

「功劳最大的是娜塔莉……」

阿尔玛苦著一张脸，似乎是嫌娜塔莉多事。不过，苦涩很快就从她脸上消失。她接著说道：

「不过，如果能上前线，求之不得……我也要。」

「就该这样！」

看到阿尔玛不甘示弱，娜塔莉也高兴地露出笑容。两人的关系，可能意外地和朋友差不多吧。

潜力姑且不论，单以目前的战力来说，她们也很适合。

此时，亚历山卓对很有志气的两人说了句「冷静点」。

「自告奋勇很好，我欣赏你们的志气。不过，刚刚说过了吧？新部队的编组由我全权负责。和你们的志气无关喔。」

「……意思是……」

「该不会，我们不合格……」

娜塔莉和阿尔玛面色苍白，显得难以置信。亚历山卓则意味深长地看著她们。

不过，此时看不下去的露莎卡叹了口气。

「代理司令，恶作剧可不值得恭维喔。拜托别拿两个年轻人开玩笑。」

「露莎卡……？」

「阿尔玛和娜塔莉，你们两个都不需要担心。这次战役的功劳……谁第一虽然要看上头的判断，不过总而言之，再怎么样都没理由排除你们。想冠上希格德莉法这个名字，应该要实际打倒过二级皮拉才对。」

要不然，「希格德莉法」这个计画根本无法成立。

原本该让爱咪名扬天下的希格德莉法，总算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。

「真是的，什么都被看透，让人浑身不自在啊。这么一来不就没秘密了吗？」

亚历山卓露出笑容，彷佛在证实露莎卡的推论一般。尽管他摆出一副「狮子也有幽默感」的态度，娜塔莉和阿尔玛却还是不怎么高兴。

看见两个年轻人的反应，亚历山卓笑了笑并转向露莎卡。

「正好，我的意见似乎和你一样呢。这次战役的首功，对接下来的希格德莉法构想来说不可或缺。」

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看法吗？排除反而不合理吧。假如我是指挥官，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。」

「是啊。有你的保证，我就安心了──既然是当事人的意见，身为下命令的一方也能轻松不少。」

这种话中有话的说法，让露莎卡觉得是个圈套。

至于圈套的真相，她很快就从亚历山卓的眼神看出来了。

「难道说……」

「最先揭穿二级皮拉异能的真面目，致力于恢复军队机能。之后，率领女武神小队为击破该皮拉做出贡献。尽管让出了最后一击，然而逼得敌人暴露弱点是你的功劳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我和高层已经谈好了──这次的首功是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少校，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。」

亚历山卓看著露莎卡，刻意连新阶级一并说出来。

露莎卡无法直视那对映出自己身影的纯净蓝眸，别开了目光。不过，就算能别开目光，也躲不掉请求。

首功该加入希格德莉法，露莎卡本人也这么说了。

但是──

「我曾经收起羽翼。这样的我，谁会……」

「──我对于首功非常能认同。」

露莎卡正想盖掉之前的说法，娜塔莉却第一个出声打断。

她抱胸而立，别过头继续说下去：

「这一次，如果不是你让军队重新振作，损害想必会扩大。那么一来就很难指望重建都市和基地……说不定还会战败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只是假设喔。就算没有你的主意，我们还是会险胜。」

娜塔莉红著脸，补充似的辩解。对于胜利不肯退让，但改称险胜，可以感受到她小小的自尊心。

「我也觉得，露莎卡第一比较好。」

「啊～那我也一样～」

娜塔莉提出主张后，阿尔玛慢条斯理地追随。在旁边挥著手的两人，也认同露莎卡的功劳。

老实说，感觉有点不可思议。

「我一直以为你们很排斥我……」

「──之前的你让人看不下去。但是，你已经靠自己重新站起来，驾驶英灵机为胜利做出贡献。究竟还有什么好排斥的？」

「和你们相比，我只是个能力很差的第二世代。」

「这是讽刺吗！明明飞得那么优雅……啊啊够了！为什么我非得努力称赞你不可啊！真是的！」

娜塔莉生气地剁脚，为露莎卡的顽固抱头大喊。看见她那种要是有块手帕大概会咬在嘴里的悲愤模样，让露莎卡觉得自己身陷绝境。

──不，所谓的「身陷绝境」，是怎样的感觉呢？

「让你觉得沉重的，是人类的期待？还是……」

亚历山卓向自问自答的露莎卡提出疑问，然后顿了一下。

接著，他对等待下文的露莎卡说道：

「还是希格德莉法这个名字？」

听到亚历山卓平静地这么问，露莎卡倒抽一口气。

这个男人，到底多擅长窥探别人的内心？

唯有这种无益的念头，让露莎卡一时之间忘记了嘴唇的乾渴。

「有什么犹豫的必要吗？艾弗瑞斯卡少校，你……」

「娜塔莉。」

看见露莎卡没回答，焦急的娜塔莉开了口。然而，阿尔玛拉住她的衣袖，摇摇头制止她。

「该由露莎卡决定，这种事。」

「──我实在不懂。」

使命感强烈的娜塔莉，或许不明白露莎卡犹豫的原因。但是，她善良得愿意绞尽脑汁去弄懂。

「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，之后再答覆？」

「嗯，我等。只不过，没办法等到我变成满脸皱纹喔？」

「不会等那么久──这次不会。」

露莎卡没理会亚历山卓的玩笑，看著自己的掌心，以平静语气回答。

「那么～总而言之就这样说定啦～大家加油喽～」

「讲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，你也在编制里喔。」

「怪了～？」

拍著手试图下结论的少女一脸疑惑。

夏侬·史都华──她也是新生希格德莉法的成员之一。

2

──都市的复兴作业，似乎没有两天前那么顺利。

「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嘛。」

又一次，露莎卡一边以鞋底体会水的感触，一边呆呆地望著街景。

两天前，是司令派她视察都市，这次则是她自己来的──下达那道命令的洛格勒布·巴克雷司令，已经光荣捐躯。

当时，露莎卡还不明白那道命令真正的意义──

「大概是要我明白，自己背负著什么东西吧。」

和许多人一样，洛格勒布司令也觉得，露莎卡收起羽翼后仍然不断受伤，实在太可怜了。

所以，他为了让露莎卡有所行动，想尽各种手段。

「我明明是个很难搞的部下……如今，我是否已经回应了洛格勒布司令的期待呢？这让我非常非常不安。」

收起羽翼的前王牌──将重任交给这种女武神，负担恐怕太重了。

这种负面印象，司令完全没让自己看到。露莎卡再次体会到司令的伟大，觉得自己非得挺直背脊不可。

「啊！大姊姊～！」

就在露莎卡将意识放到背上时，有个又高又清楚的声音喊住她。

边挥手边踩著水滩跑来的人，正是昨天露莎卡救出的少年。当时彼此都全身湿透，只有匆匆道别。

「辛苦了。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呢。」

「嗯，多亏了大姊姊，我身上连一点伤都没有喔。敌人已经解决掉了对吧？」

「嗯，解决掉了。我好像是战功第一。」

「哇～好厉害！虽然我不知道『战功』是什么！」

看见少年天真地拍手，露莎卡眯起天蓝色的眼睛。

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，不过试著说出口之后，才发现这句话比想像中更能触动自己的心。在少年继续追问什么是战功之前，露莎卡打量一下周围后开口：

「你一个人吗？家人……」

说到一半，露莎卡便觉得自己实在不会挑话题。

但是，少年根本没注意到她在想什么，「啊～」地抓了抓头。

「虽然现在只有我在，不过没事啦。爸爸和妈妈都回来了，虽然家完蛋了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你家……真遗憾。」

「毕竟都淹水了嘛～」

看见少年半难过半看开的模样，露莎卡闭上眼睛。

总之，晓得少年的家人平安令人松了口气。不过，刚刚自己发言太过轻率──以这世界的现况来说，也有可能简简单单就失去至亲。

虽然这两天对于欧洲军而言，当成大胜也不为过。

「即使如此，损失也绝对不会是零……」

军方高层因为胜利而振奋，街上的人也因为昨晚那一战的结果而欢欣。背后那些确实存在的牺牲，绝对不会搬上台面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露莎卡认为，对这些事实感到空虚的自己很傲慢。

同时她也觉得，这就是爱咪当初尝到的孤独。

在诸多战场引领大家迈向胜利，却还是无法拯救全世界的爱咪。

是否每当看见毁坏的街景、人们的辛勤，就会令她心痛呢？还是说，她的心灵高洁坚强，不会受挫？

──怎么可能。露莎卡明明很清楚。

「大姊姊？你哪里痛吗？」

小孩子很敏感。大人的笨拙敷衍，他们能用纯真的眼睛轻易突破。

露莎卡尽量不表露情绪的苦心，少年简单地看穿了，甚至为她担心。露莎卡摇摇头，对少年说「不」。

「不用担心。因为这是种非习惯不可的痛。」

「……这样太可怜了啦。会痛对吧？那么……」

少年仰头看著微笑的露莎卡，显得很难过。他直直望向露莎卡的天蓝色眼眸，说道：

「既然会痛，那我帮你摸摸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哇！」

露莎卡感觉到，少年惊讶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化为暖意。

她反射性抱住温柔地这么说的少年。

尽管很丢脸，但少年已经连续两天为她上了一课。同时，她也认真地、认真地认为，救出这个孩子，真是太好了。

这么想的机会将逐渐增加。即使只有一两个也好、只是微弱的抵抗也好。

这就是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战斗的意义。

「──好好珍惜家人。你平安无事，真的是太好了。」

3

露莎卡告别少年，在街上晃了一阵子，最后下定决心走进那间店。

推开入口的双开门，通知客人上门的铃声随即响起。仔细打量，便能在阴暗的店内发现，吧台后方的老板略微瞪大了眼睛。

点头回应他的目光后，露莎卡踏入店内。

「开门得真早呢。」

「……时间已经快傍晚了，外头忙碌的家伙们也差不多想喝一杯啦。这是赚钱的好时机。」

「这样啊。店没事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运气不错喽。比两天前你大闹的时候还乾净对吧？」

「不好意思，我已经不记得了。」

露莎卡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喝了酒有多差劲，让老板无奈地垂下肩膀。接著他转过身去，倒了一杯饮料摆在吧台上。

「这……看起来很像牛奶呢。」

「因为它就是牛奶。一个不懂怎么喝酒的人，不能随便给他酒。」

「要怎么喝我还是知道的。拿到嘴边，吞下去。以上。」

「那不叫喝，叫灌。真要说起来，假如你现在闹事，只靠我可拦不住……当时你那位长官没事吧？」

「长官……」

露莎卡看著杯里的牛奶，向不可靠的记忆求助。当晚的记忆，还是老样子沉在遗忘的彼方，要打捞接近不可能。

相对地，如果从之后的状况推测，倒是能自然得出答案。

「你说的长官，是指和我一起被带离这里的人吗？」

「嗯？喔，关禁闭是吧？我有听说你们后来落得这种下场喔。」

「──嗯，他没事。现在他已经坐到基地最高级的椅子上了。」

听到露莎卡的回答，老板轻轻点头，一句「这样啊」结束了对话。

露莎卡接受老板的好意，喝起牛奶。出问题那晚发生的事，就这么在脑中大致对上了。

为什么露莎卡和亚历山卓都被关禁闭，这点也包含在内。

「欢迎光临。」

这时，入口的铃声响起，老板对著露莎卡背后打招呼。接著，他突然「喔？」地扬起眉毛。

「什么嘛，才刚讲到人就来了。你们约好了吗？」

「──？」

听到老板这么说，露莎卡狐疑地转头往后看。此时，正好从酒馆入口现身的，是一名金发高个头的潇洒男子──

「哪有什么约好，这是天大的误会。为了我的名誉，麻烦你订正。」

「喂喂喂，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讲什么，不过大概听得出来是在说我的坏话喔。还有，不要为难民间人士。你看老板现在不知所措了吧？」

来者在这么说的同时，自然地坐到露莎卡身旁的位置上。露莎卡见状，刻意地叹了口气。

「奥斯特雷司令……」

「怎么，居然无精打采地叹气。话又说回来，我原本还想怎么基地没看到人，居然泡在酒馆里……你这家伙还真有前途啊。」

说著，亚历山卓对露莎卡展现爽朗的笑容。

「老实说，因为这样被器重还真让人没办法高兴。真要说起来，这又不是酒精饮料。我是个懂得反省的人。」

「真的？不是老板体贴地给了杯牛奶吗？」

「……这点我不否认。」

即使老板没拿出牛奶，露莎卡也不打算点酒精饮料。不过，这种辩解人家大概听不进去吧。

所以，她放弃抗辩，改为瞪亚历山卓一眼。

「我的事先不管，奥斯特雷司令为什么会在这里？你应该忙著交接才对？」

「奥斯特雷司令不是很拗口吗？叫我亚历山卓就行喽。」

「奥斯特雷司令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？」

「咯咯咯。」

可能是觉得露莎卡的顽固很有趣吧，亚历山卓耸耸肩，愉快地笑了。

然后，他开口说道：

「哎呀没什么，我的部下很优秀嘛。他们说『你会妨碍交接，麻烦到外面去』。这么一来，我就只能到街上视察啦。」

「你这番话，和你意气风发地跑来酒馆似乎不太符合？」

「是吗？露莎卡，难道你所知道的军人不会做这种事？」

「这……」

这个试探性的询问，让露莎卡一时语塞。

亚历山卓将短暂沉默当成回答，就像恶作剧成功似的露出满足的笑容。然后，他对老板竖起一根手指。

「老板──一品脱麦酒。」

点了杯酒。

「……真熟练呢。」

「你似乎很想把我当成一个不认真的军人，但你迟疑的理由总不会是这个吧？所以呢，我不打算戒酒──将军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对方语带调侃，露莎卡则是不太高兴地闭口不语。

于是，店内一时之间陷入沉默，只听得到老板替亚历山卓装麦酒的声音。一会儿后，一杯麦酒摆到吧台上。

「──敬战友。」

「……敬战友。」

亚历山卓举杯敬酒，露莎卡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应。既然乾杯的对象是战友──死者，便没有拒绝的道理。

一切都在对方的手掌心上，露莎卡只能苦涩地舔著牛奶。

「所以说，实际上怎么样？下定决心了吗？」

两人安静地各喝各的，一会儿后亚历山卓问道。

早上在司令室谈完过了半天。可以说他性急，也可以说他不急。

「一般来说，不是该再给一点时间吗？」

「要说的话，我应该算是有耐心的那一边。很遗憾，这回实在没办法拖。一方面也是因为必须到处找潜力股。」

「潜力股……」

「前提是能背负人类的希望而飞，有资格成为希格德莉法的一员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亚历山卓一口气喝掉半杯麦酒，把杯子放回吧台上。露莎卡看著水珠沿杯壁滑落，略微犹豫后开口：

「我算是潜力股吗？」

「事到如今不用问吧。你都有那么多头衔了，还不够吗？」

「我没有自……」

「没有自信，是吧？毕竟这是性格问题嘛。老实说，这种事我不懂。我打从出生以来，就不曾没有自信。」

「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。你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对方讲得斩钉截铁，露莎卡不禁笑了出来。

这个男人的眼里没有一丝阴霾，始终看著自己该做的事。即使基地司令这种过于沉重的角色突然被塞到头上，他依旧没有迷惘。

不仅如此，还要率领「希格德莉法」，站到人类最前线。

「……我总觉得，自己实在没办法到达那种境界。」

「如果你需要别人讲几句话，多少我都说──如果你没发现，各单位的联系会停摆到现在；如果你没飞，女武神队也不可能全员生还；如果你不在，就打不倒二级皮拉──你之所以居首功，是你自身行动带来的结果。你可以自豪。」

一旁拿起酒杯的亚历山卓，说出许多赞美的词句。

称赞露莎卡昨晚的功绩，说露莎卡扮演的角色不可或缺，甚至在背后推一把，说「幸好有你在」。这一切──

「真狠啊。」

对于现在的露莎卡来说，都成了难受的荆棘。他明明晓得这一点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。到头来，下决定的只能是自己。如果你是个做不到这种事的女人，或许由他人代为下决定也可以。然而，你没这么可爱。你终究是个自己做选择的女人──和某人一模一样。」

「某人……？」

亚历山卓望向远处。最后那句想著远方某人的话语，让露莎卡皱起眉头；不过他没有回应，而是一口气喝光自己的麦酒。

然后，他将杯子重重放到吧台上。

「老板，一品脱麦酒。我和这家伙一人一杯。」

「你说麦酒……慢、慢著。我已经决定不……」

「啰唆，这是长官命令。如果不服从，我就说你抗命，把你关禁闭。」

「太、太霸道了……！」

听到露莎卡声音里带著颤抖，亚历山卓很不要脸地「哼」了一声。

老板脸上瞬间闪过为难神色，大概是对于让露莎卡喝酒有戒心吧。不过，亚历山卓奸笑著说：

「放心，我不会让她喝到闹事的程度。更何况，喝不喝由这家伙自己决定。」

听到这个答案，老板叹口气，摆了两杯麦酒到吧台上。

看著杯里满满的酒，露莎卡咽下口水。

「喝不喝由我决定……是指？」

「字面上的意思喽。刚刚虽然讲了命令什么的，不过要遵从还是违背，由你选择。喝与不喝，也是由你选择……所谓人生，就是选择的连续啊，露莎卡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无论做什么事，都需要选择。虽然呢，偶尔会有人玩弄小聪明，说什么选择『不做选择』，但是那不叫选择。就我看来，所谓的选择，就是自己思考过后伸手去抓住它。如果总是失去，选择就没意义了。」

看著在酒杯前僵住的露莎卡，亚历山卓语重心长地说道。他完全没有要拿起酒杯的意思，大概打算等露莎卡做出选择吧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水珠顺著杯壁滑落。

在只有呼吸支配的沉默之中，露莎卡突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
「……该不会，这是禁闭室的后续？」

「是啊，烦恼谘商。不过和那时不一样，现在我们更亲密、更了解彼此……」

「这种说法并不恰当。在昨天那个时间点，奥斯特雷司令已经知道我的身分。而且，就我个人的角度来看，这种说法令人相当不愉快。」

「别用补充的话伤人啦。」

亚历山卓苦笑，然后用手指轻敲吧台。接连响起的声音，节奏和露莎卡的心跳相同，听起来十分舒服。

「露莎卡，你在街上转了一圈，觉得怎么样？」

「怎么样……皮拉留下的伤果然很深──我是这么想的。」

「我想也是。不过，人类很坚强。你不这么认为吗？」

看见人们试图复兴、重振，能够感觉到他们很顽强，这点是事实。

露莎卡沉默不语。亚历山卓平静地眯起他的蓝眼睛，说道：

「如果以希格德莉法的身分转战各地，想必会不断目睹和今天一样的景象──应该也会尝到同样的成就感、无力感。」

亚历山卓说中露莎卡内心复杂的思绪──不，不是说中露莎卡想什么。他大概也有相同的感受吧。

守住的成就感、没能守住的无力感，他体会到的也一样。

──有那么一瞬间，彷佛能在他的侧脸上看见爱咪的影子。

「──」

露莎卡咬牙忍耐。然后，她睁开眼睛，用力抓起面前的酒杯，一口气把酒送进嘴里。

麦酒的刺激口感贯穿全身，酒精流入体内。她品尝著苦涩，咕嘟咕嘟地把酒咽下肚。

一会儿后，杯子空了，露莎卡把它砸在吧台上。

然后──

「──以前，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。」

就这样，将她一直以来的后悔原点，化为言语。

4

『──让我听听，你的一切。』

没错，爱咪要自己坦白的那一晚，到现在还记忆犹新。

彷佛时间从那一刻起就停摆了一般，不断地、不断地，闪过脑海。

每晚都会作梦。一闭上眼睛，她就会在眼前浮现。

在基地的房间里，和床上的爱咪面对面，低头看著微笑的她。

那天，当时的长官询问愿不愿意和爱咪一起飞。露莎卡拒绝了，然后面对彷佛什么都知道的爱咪。

──就连在决定性的瞬间，爱咪脸上依旧挂著微笑。

「她告诉我，她本来就是为了和我见面，才会到那座基地。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在『战翼日』出击并活下来，还成为女武神的人。」

露莎卡想起了初次见面就带著亲昵笑容黏上来的爱咪。

想起那个缠上来要自己当基地向导，和自己聊了许多的少女。

好多次被她耍得团团转。

她自由奔放、不受拘束，总是有些露莎卡想不到的主意，连一秒都静不下来，被牵著走的露莎卡相当头痛。

像那样让人牵著走的经验，对于露莎卡来说非常希罕，少得必须追溯到与家人相处的时光才有。

「她希望和我当朋友，这点想必不假。而且，她应该不讨厌我。毕竟她总是很认真。」

露莎卡想起驾驶舱内眼神犀利如箭的她。

在地面显得平凡无奇的普通少女，一飞上天就成了侵略者的死神。她的实力之强、转变之大，多次令人惊叹。

尽管当面说不出口，但露莎卡其实很崇拜那样的她。

在空中比任何人都悠然自得的她，是所有女武神──不，不只女武神，所有心系天空的人，都对她充满向往。

「她和队上的同僚们也处得很好，在旁人眼里显得十分温馨。虽然立场复杂，不过大家应该可以算是朋友吧。」

瑟妮亚、维多莉加、迦南，都以各自的距离感和爱咪相处。

保护者、朋友、姊姊般的关系。没有半点虚伪。

即使露莎卡提醒三人要保持适度距离，这几个同期的女武神也都不当一回事。她们和爱咪串通的那天，让露莎卡什么都说不出口，瑟妮亚则是站在远处笑著旁观。

正因为这段关系货真价实，她们才会陪同爱咪赶赴最后的战场。

就连露莎卡无法同行的最后一战也──

「长官询问我时，我无法立刻回答。当时，我也和现在一样打算保留；不过，一听到不是命令，答案立刻就出来了。」

如果是命令那就没办法，只能服从。但是，一听到不是命令，露莎卡立刻有了答案──会有「没办法，只能服从」这种想法，已经很清楚了。

「我不想和爱咪一起走。」

露莎卡对爱咪本人很有好感，这点是真的。

和她聊天很有趣、她的价值观令人惊讶、在近处见识她的实力能学到东西。

这些全都不假。但是，自己没办法和爱咪一起走。

「……这是为什么？」

一直默默聆听的亚历山卓，突然催促似的发问。

露莎卡用舌头润了润嘴唇，在心里找寻后续的话语──

「为什么，不能和爱咪……和第一世代一起走？」

「这是因为……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──因为，我恨第一世代女武神。」

露莎卡清楚地回忆起自己的罪，想起那一晚和爱咪的对话。

一直没说出口而留在心中的想法，缓缓溢出。

那一晚，自己对坐在床上的爱咪说出同样的话。

爱咪问为什么，露莎卡回答──因为我恨第一世代。

「……你是『战翼日』的生还者。第一世代女武神展现实力，人类开始反击的那场战役──你应该是见证人之一才对。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这样的你，为什么会恨爱咪？我这么说可能很怪，但你应该没打算拐个弯自杀吧？我也不觉得你会因为自己没死而对她怀恨在心。」

亚历山卓的看法没错。露莎卡从未有过寻死的念头。

而且，她也没有「要是死在『战翼日』就好了」的念头。

只不过，那一天，在安静得彷佛只剩自己一人的天空──在那个地方，看见潇洒飞舞的黄金之翼，让露莎卡有了个念头。

那就是──

「──为什么，你不能再早一点赶到呢？」

那天，在空中孤独一人的露莎卡，内心满是这种想法。

而且，这种事绝不能说。

这种念头，不能说出口。

这也是当然的吧。怎能说出这么无理、无情、冷血、迟钝的话？

怎么能对拚了命、尽了力，试图拯救凋零性命的爱咪，说出这种话？怎么能对她说「为什么，你不早点来」这种话？

怎么能问她为什么不在罗伊、哈里斯、马连、艾德战死之前赶到？

他们是群好伙伴。当然，也是有缺点。

罗伊的女性关系一团乱，哈里斯同一双袜子会连续穿三天；马连很挑嘴，艾德有洁癖又一板一眼。

但是，他们不会瞧不起身为女人的露莎卡，也不会有差别待遇。他们将露莎卡视为同伴，愿意把性命交给彼此，在同一片天空飞翔。

在失去了他们而变成孤独一人的天空，露莎卡不禁产生那种想法。

「我明明知道的。这是个很有名的故事。那一天，爱咪不顾周围的劝阻，赶来救援。」

战场上出现大量皮拉，对人类来说战局已经陷入绝望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想要保住贵重的战力爱咪，是理所当然的判断。

但是，爱咪把这些拋在脑后，赶赴战场拯救了很多人。

露莎卡正是获救者之一。尽管如此，当事者露莎卡却说了这种话。

──为什么，你不早点来？

「明明是她救了我们。」

短暂的一瞬间。

想听露莎卡真心话而光明正大坐到床上的少女。确实有那么一瞬间，自己看著她的蓝眼睛，说出了恐怕是地表最丢脸、最差劲的一句话。

明明心里满满的罪恶感，若是平常绝对会别开目光。

露莎卡却看著爱咪。然后，看见了。

──背负人类命运，从不曾露出难过表情的她，显得很悲伤。

『对不起。』

当她这么道歉时，悲伤已经像幻觉般消失无踪。

但是，自己让她道歉了。让没有错的少女道歉。让没有理由道歉的她道歉。

让她觉得，自己辜负了她的期待。

唯一在那个战场上存活，而且能在同一片天空飞翔的存在。

明明就只有露莎卡，绝不能伤害爱咪。

「那天晚上以后，我再也没和爱咪说过话。她当时怎么想，我不知道……我原本希望，将来有一天能再和她聊聊。」

但是，这个机会被夺走了。一去不复返。

明明早已知道有可能这样。在诸多战友身亡的「战翼日」就已知道。

今天交谈过的人，根本无法保证明天还碰得到。

「要让这样的我，前往爱咪当初所在的地方？这种事……」

「──实在办不到，是吗？」

亚历山卓平静地开口，打断语带呜咽的露莎卡。对于他这句话，露莎卡深呼吸数次之后，点点头。

今天，看见毁坏的街景、在街上忙碌的人们，更让露莎卡这么想。

看到爱咪昔日所见的景色，让她深切体会到自己毁掉的东西有多重要。

所以，露莎卡──

「我不会要你为赎罪而飞。因为爱咪大概也不会希望你这么做。」

「……奥斯特雷司令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「你……认识爱咪吗？」

这个迟来的疑问，露莎卡总算说出口。

到目前为止的对话里，亚历山卓多次提到爱咪的名字。听他说话的口吻，实在难以想像他不认识爱咪，让露莎卡没办法不确认。

听到这个疑问，亚历山卓搔了搔脸后回答：

「喂喂喂，你觉得我为什么能缔造『拉米雅奇迹』？就是因为在那场战役里，爱咪和她的同伴殿后，对吧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亚历山卓说得理所当然，露莎卡不禁低下头。

和他说的一样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
成为亚历山卓代名词的「奇迹」，是他成功让大批民众从遭到二级皮拉袭击的都市撤离，因而建立的功绩。

而且，这一战正是爱咪和瑟妮亚她们捐躯的战役──军方为了盖过噩耗，故意高高捧起的虚构荣耀。

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，是个捧出来的幻想英雄。

「不过，就算是幻想也无妨──我得到了战斗的力量，希格德莉法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其实，我本来想早一点和你碰面。只不过，人一旦被当成英雄，行动就不太灵活。直到洛格勒布司令找我过来，才总算抵达这里。」

「司令他……不，重点是，你说你打算和我碰面是指？」

这让露莎卡想起爱咪一开始找自己搭话的事。

亚历山卓就像要肯定露莎卡的想法似的，点点头说道：

「嗯，爱咪托我传话。其实算不上什么传话啦，我刚好有机会和她聊上几句。她很担心你。」

「爱咪担心我……？」

「没办法当面把话说出来的，不只你一个。」

碰上出乎意料的信差，令露莎卡全身都僵住了。

爱咪要说什么？她留下了什么？好恐怖。

但是──

「你也可以选择不听喔。」

「……但是，你选择告诉我。没错吧？」

「没错。其实你早就看出来了吧？」

亚历山卓大方地宣告，触动了露莎卡的心弦。

事到如今露莎卡才发现，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──像一头狮子──相当正确。

表现得很容易亲近的亚历山卓，其实性情接近狮子。绝不会展现软弱的一面，总是显得坚强勇敢，周围的人也希望他这样。

除此之外，要伸手拉人家一把时，他不会迟疑。

尽管有种孤高的感觉，但这人的本性或许和爱咪很接近。

大概就是因为这样，才有办法和露莎卡亲近到能听她说出心声吧。

「爱咪告诉我。她留下了一个叫露莎卡的女孩。这个女孩倔强、不老实，但是很率直。虽然有这种让人觉得矛盾的性格──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却肯对她说没人愿意说出口的话，是她的知己好友。」

「──啊……」

原本无论骂得再怎么狠，露莎卡都打算正面承受。

她认为，这是最起码的赎罪。

「──呜……」　　

不管听到什么话，都要坚强地接受。

这样的觉悟，连一秒都支撑不了。

炽热的水滴，从露莎卡的大眼睛滚滚流下。再怎么擦，顺著手背滑落的水滴都停不下来。

「她没有生气。没有悲伤，也没有耿耿于怀。」

「呜、呜……」

「所以，不要觉得愧疚。我保证。」

「你、你的……保证……有什么意……」

「明明在哭，嘴巴却一点都不客气啊。」

哭泣的露莎卡，嘴上依旧不饶人，让亚历山卓笑了。

面带笑容的他，没有尝试安慰露莎卡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如果安慰的用意在于让人停止流泪，那么他没做错。

也有些泪水，不需要止住。

「老板。再来一品脱麦酒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这家伙的份也拜托喽。」

抽抽噎噎的露莎卡旁边，亚历山卓点了续杯麦酒。

唯一从头旁观两人对话到最后的老板，轻轻叹口气。

然后，他开始将两人份麦酒装进新杯子里。

5

「啊。」

正面，黑发女性看见露莎卡的身影，停下了脚步。

基地内，露莎卡正要前往自己在宿舍的房间。这个停下脚步看著自己的女性，她当然认得──是蜜雪儿。

看见蜜雪儿头缠绷带、一只手臂吊著的惨状，露莎卡叹口气。

「蜜雪儿，伤势怎么样？」

「……幸好，只有这点程度。算是被操作席的位置给救了。」

蜜雪儿板著脸这么回答。

二级皮拉攻击时，人在半毁司令部的她能保住性命，和奇迹没两样。包含洛格勒布司令在内，有半数以上的人牺牲。

旁边忙著作业的同僚身亡，这段记忆大概还在折磨她吧。

假如露莎卡当时待在司令部，不知活不活得下来。

「不过以你的个性，想来不会认为自己运气好。」

「当然。你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蜜雪儿稍微眯起那对细长的眼睛。表情略显僵硬的她，盯著露莎卡的脸。

「……你的眼睛很红。哭了一场吗？」

「啊，不，这是……」

「你好像刚从外面回来，是去街上视察？如果是这样，就算在那边听到些无心之言也……」

「──假如真是这样，反倒会让我觉得心里比较舒坦。」

听到露莎卡这句话，蜜雪儿一副能猜到是怎么回事的表情，低下了头。

街上蒙受损害的居民，如果将无处可去的怒火发泄到露莎卡或基地人员身上，露莎卡他们就能恨自己力有未逮。

然而，不只那个失去了家的少年和酒馆老板。

街上的人，没有一个将这种负面情绪发泄到露莎卡或亚历山卓身上。感谢与称赞，露莎卡对这些东西没辙。

更何况，它们来自一群付出不少伤亡与牺牲，却依旧迈步向前的人。

「所以，这和民间人士无关。」

「不过就我所知，艾弗瑞斯卡少校会这样流泪……」

「这是奥斯特雷司令害的。」

露莎卡指了指还有些肿的眼皮，简洁地报告。

有关在酒馆从亚历山卓口中听到的话，以及流著泪向他吐露的内心后悔，由于害臊和难为情，露莎卡不打算告诉别人。

知情的只有亚历山卓，以及正好在场的酒馆老板。

「所以，蜜雪儿你不需要在……蜜雪儿？」

就在露莎卡准备结束眼泪话题时，沉默不语的蜜雪儿让她吃了一惊。

蜜雪儿绷著伶俐的俏脸，一边用手指摸自己的爱哭痣，一边细细思索露莎卡这句话。

「奥斯特雷司令弄哭了艾弗瑞斯卡少校，是吧？」

「──？嗯，是这样没错。」

「多了些需要详加审问的事。这会不会代表，『奇迹缔造者』并非传闻中那种品行优良的人呢？」

「我不知道你对他有怎样的印象，但是奥斯特雷司令不会墨守成规，是个无法用常识评估的军人，这点应该毋庸置疑？」

「……这倒是没错。」

听完露莎卡的见解，蜜雪儿点点头，似乎又想到了些什么。

从蜜雪儿的反应看来，亚历山卓似乎面对任何人都是同样的态度。这种司令官也很让人伤脑筋啊──露莎卡再度感到无奈。

只不过──

「哭完之后，心里舒服多了……有很长一段时间，我连哭都哭不出来。」

「这是因为──」

「嗯，对。」

对于蜜雪儿这个连询问都算不上的询问，露莎卡点点头。

蜜雪儿认识来到汉堡基地之前那个率领部队的露莎卡，有这点动作，她应该就能明白才对。

露莎卡是为谁流泪、为谁举杯呢？

「要是没有司令的鼓励，我既哭不出来，也没办法战斗。这点千真万确。」

「……那么，已经能驾驶英灵机的你，今后要怎么办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受了伤，正与身上痛楚战斗的蜜雪儿，是在问露莎卡的想法。

听到她这一问，露莎卡陷入沉思。

如果没有今晚的事，答案恐怕出不来吧。

不过，现在──

「奥斯特雷司令的希格德莉法构想。你会成为其中的……」

「──今后，我会继续飞下去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蜜雪儿整个人往前倾。露莎卡轻轻按住她纤细的肩膀，坚定地说道。

在近得能感受到吐息的距离，蜜雪儿屏住呼吸，一双黑眸盯著露莎卡的天蓝色眼睛。然后，露莎卡继续说道：

「我是希格德莉法的羽翼之一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明确地扛起重担，以坚定的宣言在觉悟背后推一把。

过去她出言伤人，为此后悔，更在后悔中收起羽翼。即使如此，天空依旧在那里，等待她振翅高飞的时刻到来。

「……总算。」

突然，传来一个松口气的声音，让露莎卡吃了一惊。

声音沙哑而安心。出声的不是别人，正是蜜雪儿。

她放松竖起的眉毛，舒缓冷若冰霜的表情，低下头去。

「你总算回来了。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。」

「──看样子，我让你久等了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听到露莎卡的回答，蜜雪儿嘴角微微扬起。不过，微笑很快就消失，她往后退一步，和露莎卡保持距离。

接著，蜜雪儿迈开步伐，从露莎卡身旁走过。

彷佛要用态度表示「话说到这里就够了」。

「蜜雪儿，还有一件事。」

「……什么事？」

「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，担任我的通讯员？环境和以前不同，会让我觉得很不习惯。」

露莎卡对没有回头的背影提议。

这个提议差点让蜜雪儿停下脚步，但她终究没有停住。

「真是个厚脸皮的请求呢。」

「嗯，我想让自己脸皮稍微厚一点。」

「──我考虑考虑。」

简短回答完，蜜雪儿便弯过转角，消失在露莎卡眼前。目送她离去后，露莎卡摸了摸自己丰满的胸脯。

于是──

6

『──这样啊。你把■■当成■■■■吗？』

这句话，过去一再折磨露莎卡。

露莎卡将它藏到蒙著一层雾的记忆深处，别开目光，想当成没发生过。

但是，这句话每晚都会化为梦境复苏，持续回荡，不让露莎卡忘记犯下的罪。

『──这样啊。你把■■当成■■■■吗？』

庄严的声音、傲慢的声音、慈悲为怀的声音，一再重复这句话。

露莎卡总算回忆起来，当初听到这句话时，自己在想些什么。

想必，这是因为露莎卡不再别开目光。

因为露莎卡能够承认自己犯了错。

──而且，赦免这条罪的不是别人，正是她。

『──这样啊。你把「英雄」当成「憎恨对象」吗？』

过去一再折磨露莎卡的朦胧记忆，放晴了。

没错，露莎卡憎恨「英雄」。

想必在这个世界上，只有露莎卡一人恨著那个努力、拚命的少女。

即使露莎卡自己也成为女武神，成了背负同样使命而飞的存在，这个念头仍旧挥之不去。

原本以为，自己做出了不可饶恕的行为。

原本以为，就是因为这样才得不到原谅。

但是，她宽恕了、原谅了。

想必是用她自然的笑容、用她淘气的眼神、用她撩人的声音。

因为，少女那副娇小身躯之中，藏著让人想要紧抓不放的大爱。

因为，这就是露莎卡的知己好友，爱咪。

『──这样啊。你把「英雄」当成「憎恨对象」吗？』

话又说回来，「英雄」什么的，令人不禁想笑。

因为，她一直很讨厌这种夸张的称呼。

原本该称颂她的活跃、赞扬她的美貌、让她广为世人所知、将她放上封面的宣传杂志──由于她战死而束之高阁。

以前负责那本宣传杂志的人，曾经造访露莎卡。

负责人造访的理由，是要送照片过来。一张本该成为杂志封面的梦幻照片──

那张照片上，爱咪红著脸，看起来非常害羞。

无论在地面或天空都显得特别的少女，在照片里只是个符合年纪的普通少女。

梦到浓雾放晴的那天早上，露莎卡从桌子里拿出一直收著的照片。

然后，将它贴到房间里的软木垫上头──和各地战况贴在一起。

──彷佛听到少女嘟著嘴抱怨「贴到更好的地方啦」。

7

──那一天，朝阳同样从窗外照进来。

通知起床时间已到的广播，缓缓响起；基地内的将士从睡眠中苏醒，为了展开新的一天而有所动作。

这天，在战事余韵还很明显的汉堡基地，基地全员聚集到了绿意茂密的操场，站在飘扬的旗帜前。

将士们抬头挺胸，站得笔直。列队站在他们前面的，则是美丽、可靠、背负人类希望的女武神们。

娜塔莉·伽斯十分骄傲。

阿尔玛·康特罗面无表情。

夏侬·史都华睡眼惺忪。

除了众将士以外，还有一群从事后勤任务的人列队而立。

其中，可以看到撑起基地惊人妥善率的罗杰·利贝尔修护长；神情紧张的通讯员里，则有吊著手臂的蜜雪儿·海曼。

在齐聚一堂的基地人员面前，男子神色自若地走了出来。

金发碧眼、高个子、脸上有胡碴的潇洒男性，基地司令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。

──不，欧洲战线前线指挥官，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中校。

「各位，一大早的辛苦了。日前，各位的奋战拯救了许多人……那场战斗中，我们失去了包含洛格勒布·巴克雷少将在内的许多战友。」

将士们竖耳倾听台上亚历山卓的发言。脸上表情并非愤怒和悲叹，而是身为士兵的觉悟、热血。

「此刻的我们，没有回头、停步的空闲。所以，我们要将对战友的感谢、彼此分享的思念，全部带著上路──为了让人类赢得未来。」

平静的热度，渐渐传遍了在场全员。

亚历山卓看在眼里，轻咳一声。

「嗯，和我不搭调的发言方式就到这里。无论用什么方式说话，我们对未来、对战友立下誓言的心意都不会变。对吧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日前的战斗，呈现一个结果。接下来，我们将向前迈进。过去，人类一直被逼著后退。但是，这样的屈辱，已经结束了。」

他真的很擅长掌握人心。

人们的意识，自然而然地受到亚历山卓这番话吸引，并且下意识地变得亢奋。大家裹上相同的热度，回过神时更带著同样的火焰，遵从指示向前进。

「──希格德莉法。」

亚历山卓吐出一个简短、有力的词，深入听众的鼓膜、脑袋、灵魂。

那是身负羽翼，要从光柱手里夺回天空的女武神。

当今人类的希望，继承已故战友的心愿，展翅高飞的战翼少女──战翼的希格德莉法。

「为了人类的未来，我们为带有羽翼的诸位女武神起了这个名字。」

希格德莉法，一度折断的羽翼重新振作，为了人类飞上苍穹。

经历「战翼日」与「战翼再现」，再次高飞的战斗羽翼啊。

表现得与名字相称，夺回无垠、开阔的天空，连往灿烂的明日。

「我在此任命率领这支部队的指挥官，女武神小队『希格德莉法』的队长──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少校，上前。」

「──是。」

这场带有戏剧性质的互动到了尾声，被唱名出列的露莎卡笔直看向前方。

她站到亚历山卓身旁，在众将士、修护兵、通讯员，以及女武神的目光之中，抬头挺胸。

然后──

「──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。就任女武神小队『希格德莉法』队长一职。」

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，露莎卡朗声宣言，天蓝色眼眸没有一丝犹疑。

8

──在一个幽暗无比的房间里。

这是个奇妙的地方。

广阔的空间，天花板也很高。尽管如此，却不知为何给人强烈的封闭感。

房间内有许多座位，正面是大萤幕──只要略微思索，任谁都会将这个地方当成电影院的影厅。

但是，上百个排列整齐的座位里，仅仅一个位置有人坐。

寂静支配的空间里，最前列中央，一个娇小身影占据了特等席。

身影将手伸进自己的黑发，疲惫地长叹。

「──有动作了吗，希格德莉法？」

能让人感受到漫长岁月的低语。但是，嗓音与这种印象相反，显得很年轻──不，可以说是稚嫩。

实际上，人影娇小，长相甚至能用可爱形容。

这是个黑发少年。五官端正，以黑色眼罩遮住左眼的少年。

少年轻轻开口，欢欣鼓舞地、戒慎恐惧地，说出短短一句话。

「──诸神的黄昏，时刻已近。」

第一卷 Rusalka 上 后记

大家好，初次见面的读者请多指教！不是初次见面的……不是初次见面的该怎么说才算正解呢？感谢平时的关照？

开头就搞得暧昧不清，真是抱歉。敝人是作者长月达平。

其实，在此要承认一件很私人的事，像这样在后记只报出「长月达平」之名，对于我来说还是头一遭。

若问为什么，理由在于我原本是写网路小说出身，之后承蒙出版社登门谈出书事宜，才正式成为小说家。

因此，后记里同时也会报上网路作家时代的名字，也就是所谓的笔名，这是第一部脱离笔名的作品呢。

所以说，这本以作者来说可谓感慨万千的《战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（上）》不知您觉得如何？若能乐在其中，那便再好不过。

这部作品，是本传的衍生作──「战翼的希格德莉法」的前传。

心想「那么，关键的本传在哪里？」的您。

假如您是在本书发售当天，或发售后不久便购买，那么「战翼的希格德莉法」本传还未见天日。

因为，「战翼的希格德莉法」是这本书发售之后才在电视上播放的原创动画作品（注：此指日本版发行时间）！原创动画，听起来真美妙。令人雀跃。我也是边跳舞边写作。假的。

「战翼的希格德莉法」，是一个始于原创动画企画，长月也有幸以剧本、系列构成身分参与的作品。

企画一开始，是从只有「天空！战斗的女孩子！戏剧性！」这种少年漫画三巨头式主题的状态下起跑……不，起飞的作品，好不容易才像这样公诸于世。

而且，企画的第一个作品就是本书。压力好大。

在本传开始之前的衍生作突然就来个前传，是种相当强硬的手段，不过个人很喜欢故事的过去篇，所以是抱著「尽量放马过来」的心情。这个故事里登场的角色，在动画本传会有怎样的活跃，还请好好期待！

正如标题的上集所示，这些角色的故事会延续到下集。下集会有怎样的战斗、苦难、悲伤、别离扑向包含露莎卡在内的角色们，敬请期待……咦？令人难过的词很多？所谓的故事就是这样。

在盛大的喜悦之前，会有盛大的悲伤。大家都喜欢戏剧吧。我也是。我们很合得来呢。下集也多多指教喽，兄弟！

下集等不了那么久啦！随著拿起本书的时机不同，可能也有人两本同时购买，对于这样的你，咱们下集的后记再会！

那么，既然已经做了这么有气势的宣传，接著请让我利用这个机会，向关照本作的各位表达感谢之意。

责任编辑小野大人，在时程紧迫、相关人士非常不安的情况下，您依旧面带微笑等待原稿完成，实在是感激不尽！校稿阶段等处您也帮了很多忙，真的很感谢您的关照。由于是新系列，今后也要麻烦您助我一臂之力了！嗯，真的。

插画藤真拓哉老师，谢谢您绘制露莎卡和爱咪的精美插图！藤真老师也负责动画的角色原案，动画、小说两边都承蒙您关照了！大家都是喜欢淡肤色人物的同志，同心协力吧！

设定、军事考证则是多亏了铃木贵昭先生的协助。铃木先生真的从企画开始就帮了非常非常多忙，我们是初次见面就共度三夜的交情。有语病。也非常您在本作种种设定监修方面的协助！

藤真老师与铃木先生在电视动画部分也出了很多力，说「战翼的希格德莉法」是我们三人的孩子也不为过呢！

除此之外，还有Sneaker文库编辑部的各位、校稿人员与各书店负责人、业务人员等许多人协助本书出版。多亏了各位，本书才得以付梓，感激不尽。真的很谢谢大家。

还有，也要感谢致力于制作电视动画的各位动画工作人员。各位呕心沥血的成果，就是作者最大的动力。今后我们继续携手合作，让「战翼的希格德莉法」兴盛起来吧！

最后，要对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大的谢意。故事将延续到下集，顺利地为动画内容打底！还请务必期待今后「战翼的希格德莉法」的发展。我会好好努力！

那么，我们下一本再见！谢谢！

2020年4月「同时还忙著写下一本」

第一卷 Rusalka 上 插图

第二卷 Rusalka 下 序「──古老摇篮曲」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轻之国度录入组

图源：飞船

录入：月灵

1

──有件事，从小就令我觉得不可思议。

自己和妹妹，为什么性格会相差这么多呢？明明是脸和身材一模一样、成长环境也一样的双胞胎，为什么会如此？

「这是因为啊，同样的东西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看。」

回答这个幼稚疑问的，是在旁边听的爸爸。

肩膀感受著爸爸温暖的我，接纳了这个答案。但是，坐在爸爸另外一边的好强妹妹，对于爸爸的答案则是不满地「咦～」了一声。

「要是角度不同，不就吵起来了吗？这样我会和姊姊吵架喔。」

「嗯，或许会这样呢。你也不喜欢和姊姊吵架？」

「嗯，不喜欢。因为，我不吵一定赢的架。」

听到妹妹毫不怀疑自己会胜利的自信口吻，爸爸不禁笑了出来。

「这想法很了不起──听好喽，你们两个。不能随便讨厌别人、憎恨别人喔。虽然有时候，人会做些讨厌的事，不过……」

「并不是那个人的全部，对吧？真是的，我已经听到耳朵长茧了啦。」

「哈哈，是这样吗？」

这几句话我们听过好多次。妹妹嘟起嘴，表示她听到烦了。另一方面，应该和妹妹听得一样多的我，却完全没这种感觉。这也是我和妹妹的差别之一。

「你们或许和一般人有些不同。但是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有问题。不足的地方要互相弥补、互相帮助喔。」

爸爸伸出他强壮的双手，摸摸我们的头。两只手，摸我们两人的头。我喜欢让他摸头，也喜欢一旁妹妹虽不情愿却还是乖乖接受的表情。

最后总是得到相同结论，妹妹却从来不打断，这点我也很喜欢。

「知道了吗，你们两个？」

听到爸爸确认般的询问，我和妹妹一同点头。

看见我们的反应，爸爸轻轻扬起嘴角，露出满意的微笑。

「──这才是我的乖女儿。」

我喜欢听到他对我们这么说。

2

「────」

少女感受到些许异样，缓缓睁开眼睛。

头上，晴朗的天空中有层薄云，一阵清风将正午刚过的初夏暖意耍得团团转。看来，似乎是这种安稳的气氛带她进了梦乡。

短暂的午睡时间里，好像梦到了往日景象。轻轻一摸眼角，便有少许泪水顺著手指滑落。总觉得，有种奇妙的思乡情绪。

「──姊姊。」

就在她如此感慨时，后方有人喊她。

一个毅然、坚定的声音。实际上，声音的主人意志坚强，不会因为寻常的小事有所动摇。真要说起来，她或许从未见过声音主人动摇的模样。

「姊姊，你在听吗？」

「──我在听。抱歉，刚刚梦到一些往事。」

「不用道歉。而且要说作梦的话，我还比较严重。」

「唔，我并不是这个意思……」

「啊啊，真是的！我知道！我知道啦！」

她正想为自己思虑不周道歉，嘴巴却被妹妹的手物理性堵住。妹妹是从后面的座位探出身子，再加上两人吵吵闹闹的，吸引了车内乘客们的目光。

──她们身在移动中的巴士内。声音这么大，引起关注也是理所当然。

共乘巴士终点是邻近的大型城镇，乘客约二十人。没人中途下车。尽管理由各不相同，但这群缺乏统一感的旅客有个共通目的。

「毕竟，这一带比较像样的城镇，也只剩那里了嘛。」

同行者这句倒也不算悲观的嘀咕，精准地说中了她内心的想法。

霎时间，她还以为自己被读心了，于是怀疑地看向对方，不过人家无奈地回答「只是姊姊太好懂而已」。

虽然会对自己说这种话的人，向来只有这个妹妹──

「你们姊妹感情真好呢。」

就在少女陷入沉思时，坐在她身旁那位举止优雅的老妇人突然开口。

脸上挂著和蔼微笑的老妇人，比较了分坐前后的两人长相之后，问道：

「你们长得真像，是双胞胎吗？」

「嗯，对啊……是的。我是妹妹，这个不太可靠的是姊姊。人家常问我们是不是反过来了。」

听到妹妹用不习惯的拘谨口吻，不知为何觉得很有趣。此时，注意到她嘴角上扬的妹妹，不满地说「怎样啦」。

「好啦好啦，不要吵架……你们是从哪儿来的？」

「从更北边的地方辗转来到这里。不过，大家都是这样吧？奶奶也……」

「嗯，没错。因为这里的北边、东边，现在都没办法过日子了……」

老妇人寂寞地低下头，妹妹则是静静地用那对蓝眼望向窗外。

天空还是一样晴朗，但是将这片蓝天当成美丽、壮观的景象看待，至少在欧洲应该没多少人做得到。

──因为，如今天空也是恐惧的象徵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北欧一带落入「敌人」手里，人类在该地失去生存空间，已经过了一年以上。

人们为了生存远离故乡，和有相同遭遇的人互相帮忙，逃往他国。但是，不管再怎么逃，「敌人」的侵略都没有停歇。

每个人都已经发现，却都假装不知道。

──灭亡的时刻，一步步逼近人类。

正如方才老妇人所言，这辆巴士的乘客，大半都是从其他地方逃来这里。两人踏上旅途的姊妹，也是类似的遭遇。

只不过，她们不能留在城镇里──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逃亡之旅。

「这样啊。你一直和姊姊待在一起是吗？」

「哼哼，就是这样。姊姊她啊，看起来可靠，实际上却少根筋。要是没有我在，姊姊根本什么都做不好。」

尽管内心不安，她回过神时却发现妹妹与老妇人聊得兴高采烈。也不知道短短十几秒之间发生什么事，自己的妹妹真是恐怖。

妹妹拥有让人露出笑容的才能。这是种与生俱来的天赋。

──只不过，上天赐予的恩惠，不见得都能成为救赎。

「──小妹妹？」

突然，老妇人惊叫出声。仔细一看，原本聊到一半的妹妹已经垂下头，整个人靠在她的座椅上。她伸手搀扶差点倒下的妹妹，轻轻将妹妹搂入怀里。

熟练的动作令老妇人目瞪口呆，于是她静静低下头。

「不好意思，吓到您了。」

「哪、哪里。我这边不打紧，但是令妹没问题吗？」

「对。我妹妹这种症状算是老毛病……发作时会突然睡著。身体没有异状，请别担心。更重要的是……」

「更重要的是？」

「──请叫司机加快车速。」

突然睡著的妹妹，以及应对熟练的姊姊。跟不上连番变化的老妇人，听到追加的指示后困惑地「咦？」了一声。

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。但是，她没空详细解释──

「──麻烦留下我和妹妹，快点去避难。就这样一直线往城镇冲。」

说完，她背上手边的行李，抱起沉睡的妹妹。然后，打开巴士车窗──就这么跳出奔驰中的巴士。

由于惯性法则的影响，跳出行驶中的车辆近乎自杀。

但是，修长的双脚刚踩到地面，少女立刻抱著妹妹一个转身，藉此缓和冲击、摆脱惯性。她顺利在路上著地，并且轻轻叹了口气。

金色长发随风飘扬，包包里的水壶发出声响。但是，毫发无伤。怀里的妹妹也没事。只不过，妹妹在呻吟──作了恶梦。

「──不要停！」

确认完妹妹的睡脸，她立刻对前方奔驰的巴士大吼。巴士想为了阻止这对行径有如自杀的跳车姊妹而停下，但是不能这么做。

而且，不能这么做的理由，车上乘客很快就知道了。

偏离道路的东侧森林里，突然冒出白光。白光化为管状的光之塔，由地面直达天际。

和美丽的外表相反，它象徵著人类最忌惮的灾厄。

「──皮拉。」

少女轻声嘀咕，随即重新抱好妹妹。原本要停车的巴士加快速度，逃离出现的皮拉。巴士逐渐远离，但能看见刚才的老妇人手贴在后车窗玻璃上。见到老妇人为两姊妹担心的眼神，少女十分感谢对方的善良。

双手都腾不出来，无法挥手，所以她只能深深点头。尽管算不上擅长，不过她也留下了笑容。除此之外，只能祈祷两边都得到上天眷顾。

「那么，但愿我们的幸运，能够加诸你们身上。」

说完，抱住妹妹的少女潇洒地开始奔跑。她偏离巴士路线，背对著东侧的皮拉奔进西侧森林，尽可能地妨碍敌人搜索。

虽说妹妹很轻，但是少女奔跑的速度，快得不像怀里有个人。实际上，就算是经过锻炼的男性也很难跑出这种速度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怀里，突然被睡眠夺走意识的妹妹，看起来很痛苦。显然遭受恶梦折磨。后方光塔就像是要嘲笑妹妹的痛苦一般，开始产下「敌人」。

少女没有蠢到减速回头看。不管怎么说，对方迟早会窜进自己的视野。因为，「敌人」的目标就是她们姊妹。

「──Hljóes bie ek allar, helgar kinder」

加快速度奔入森林的瞬间，从她口中逸出的并非惨叫，也不是诅咒世间不讲理的恶毒话语。出口的，是歌。

歌声轻轻响起，一首代代相传至今的古老歌曲。

以前母亲当成摇篮曲唱给她听，当年祖母也曾唱给母亲听的──祈祷之歌。

「──meiri ok minni, mögu Heimdallar, viltu, at ek, Valföer」

怀里，妹妹微微扭动。脸上苦闷的表情，稍微舒缓了点。

妹妹喜欢这首被当成摇篮曲的歌。不是喜欢自己唱，而是喜欢听家人唱、听姊姊唱。直到现在，这点依旧没有改变。

就如同姊姊始终爱护妹妹，妹妹始终珍惜姊姊一样。

所以──

「──vel framtelja, forn spjöll fíra, tau er fremst um man」

她一边歌唱，一边逃离翠绿的大地、逃离逐渐乾枯的世界、逃离遭到光芒遮蔽的天空。

逃跑、逃跑、逃跑，逃到世界末日降临为止。

──究竟是这趟逃亡之旅先结束，还是世界末日先到来，答案无人知晓。

第二卷 Rusalka 下 第一章「希格德莉法的再生」

1

──深红色英灵机划破白云，咬住「敌人」的背后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瞬间，在仪器告知目标与准心重合之前，她已经顺从攻击性的诉求开火。

两翼机炮发出吼声，以每秒数十发的速度将铅弹打在「敌人」身上。普通兵器就算有十倍威力也无法造成伤害的坚固防护，碰到藉由英灵机获得驾驶员女武神身上庇佑的子弹之后，宛如玻璃般轻易粉碎。

实际上，在尖锐声响传来的同时也产生了光芒内爆，驾驶员已经用肉眼确认到「敌人」消灭。

「──三级皮拉，确认击坠。」

飞向远处的「敌人」残骸化为光粒子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，传来证实肉眼所见无误的报告声。

一个聪慧的声音透过无线电告知战果，其中听不出对于打倒「敌人」的感慨与兴奋，只是业务性地转达事实。或许有些人会觉得太过平淡，不过，至少对于这架英灵机的驾驶来说，这就是最佳解。

她希望在战斗结束之前，都和突如其来的亢奋无缘。最重要的是，如果只因为击落区区一只「敌人」就高兴，代表对整个战场疏忽太多。

「敌人剩多少？」

『在雷达可确认范围内，总共一百四十一只。』

对方告知一个无情的数字，然而，握住操纵杆的手并未放松。

过去自己曾因为「敌人」众多而受挫，甚至诅咒天命。不过，现在已经不需要面对这种脆弱了。

因为──

『──阿尔玛！现在！』

『……娜塔莉，你很吵。』

语气激动的少女，以及语气冷淡的少女，发言隔著无线电交错。

下一瞬间，遮蔽整片苍天的烈焰席卷世界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惊人的热浪与破坏吞噬天空，在这短短一瞬，有种世界末日降临的错觉。

声响来得很慢，让人怀疑鼓膜已被眼前难以置信的景象烧尽。数十只「敌人」遭到宛如能透过鼓膜影响视觉的爆炸声吞没，就此消灭。

阿尔玛·康特罗驾驶英灵机「兰开斯特Lancaster」扔下的大满贯炸弹──这世上个人战力所能搭载的最强火力。它的威力，足以毫不留情地打破坚固防护，将「敌人」焚烧殆尽，可说是连存在都能化为灰烬的必杀一击。

尽管火力强到连大型的「敌人」都有可能一击炸沉，却也因此难以驾驭，为了不将友军牵连进来，卡位成了最重要的关键。由于要判断合适的位置很困难，有阵子阿尔玛在女武神里头成了摆设。

但是──

『很吵是什么意思呀！我只是在掩护你耶！』

『知道，有在看。太大了，声音。』　

即使缔造出色战果，争论声依旧占据了无线电，连感慨都被摆到一边。

投下强大火力，令战况大为转变的阿尔玛，吵架对象是与她同一小队的女武神，娜塔莉·伽斯。

阿尔玛与娜塔莉这对既是同期也是同龄的搭档，分发到同一个战术姬队后合作无间。关键就在于，以精准战况判断和驾驶技术支援队友的娜塔莉，能够协助偏重火力的阿尔玛发动攻击。

娜塔莉的英灵机「喷火式Spitfire」会将敌军注意力全吸引到自己身上，在战场上制造一片不至于牵连友军的空域。之后，则由阿尔玛往该处投弹。

这套战法确立以来，两人合作缔造的战果不胜枚举。

只不过──

『你只要清楚地口头回答有没有好好跟上我的动作不就行了吗！就是因为你不讲清楚，我才……』

『你好吵……我口头回答了。』

『你、这、个、人、啊──』

一如刚刚听到的，和她们在空中的绝佳默契相反，两人总是吵个没完。

即使是正在斗嘴的此刻，娜塔莉依旧没忘记掩护丢完绝招后毫无防备的阿尔玛后撤。这两人真是不可思议。

「当然，回地面之后还是要念她们几句。」

瞄了两机的合作一眼之后，红色英灵机也专注在与「敌人」战斗上。

真是悲哀。比起阿尔玛和娜塔莉的英灵机，这架红色英灵机的性能落后不少。特别是在攻击力方面，可以说有致命性的差距。然而，为此叹息的时间也好、自怨自艾的时间也罢，这些东西她老早就扔掉了。

「──」

她迅速飞进「敌人」的制空圈，以冲进对手怀里般的动作钻过空隙。擦身而过的瞬间，有种「敌人」与自己对上眼的错觉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那是种全身裹著黑色甲壳、头部长有短触角和角的存在。

它们拍动背上翅膀、成群飞舞于空中的姿态，近似于「飞蚁」。不过，三公尺以上的体长与连战斗机都咬得碎的强韧下颚，带来的威胁超乎想像。

──不明敌性存在，通称「皮拉」。

指的就是这些「敌人」，在全世界逞凶的人类天敌。对抗这些皮拉的手段，正是身负羽翼的少女「女武神」。

为了拯救面临存亡危机的人类，主神奥丁带来的反抗之翼。

「呼。」

与皮拉的意识交错后，她喘口气，刻意推动几乎静止的时间。紧接著，风声、机体运转声、自己的心跳与血流，全都回来了。

她让机体回旋吸引敌人注意力，同时钻过堵塞空路的缝隙。从敌人与敌人之间穿过的那一刻，有种三百六十度俯瞰天空后找出针孔般活路的感觉。

自己的攻击力、机体性能都远远不如别人。那么，能相信的就只剩这种感觉，以及经验培养出来的胜负直觉──

「──！」

背后，加速试图追击的皮拉撞上别的皮拉，厚重甲壳随著哀嚎裂开。皮拉外壳十分坚固，普通兵器再怎么强大都打不穿。女武神驾驶的英灵机和皮拉之间的自相残杀则是例外。

实际上，无法依靠前者的自己，只能引诱皮拉自相残杀。为此，需要冲进敌阵捣乱，让目标追赶自机，藉此扩大敌军损害。

然后，利用敌军乱了阵脚的机会──

『──跟上艾弗瑞斯卡少校。』

『该死的飞虫，我要把你们全部剁碎──！』

优雅的声音与很有气势的声音，同时咬住紧追在后的敌人。

当皮拉注意到危险时，已经太迟了。她抢先皮拉一步让机体急速攀升，火线上只剩判断不够快的飞蚁群──

「────」

一发发毫不留情的子弹，轻而易举地咬碎皮拉外壳。

遭到枪弹风暴撕扯，翅膀、脚、身躯处处洞穿的皮拉，连惨叫都来不及，转眼间化为光粒子散落。

『皮拉，到达活动极限。先后开始撤退。』

就在战果又追加了十只上下时，冷静的通讯员出声告知。这就是战斗结束──敌性存在撤退，己方赢得胜利的证明。

「──将军。」

她望著下方景色，单薄的嘴唇吐露短短一语。

下意识地冒出这句话之后，她便告诫自己不该太过兴奋。目前还只是敌人开始撤退，胜负没有明确──

『──很好，搞定了！接下来就是狩猎余孽的时间啦！』

『莉兹蓓特，不要得意忘形。学学艾弗瑞斯卡少校。』

『哈！又来啦，蕾莉的说教癖！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才刚自我警惕完就听到这种年轻人之间的互动，让她颇为尴尬。人家拿自己当模范固然值得高兴，不过前提是自己没有失态。

总而言之，既然听到了就不能无视。

「全员听好，在皮拉彻底消灭之前都不能放松。接获指示以前留在岗位待命，等到撤退命令下达就依序返航。」

『──了解。』

众人齐声回答，留在空中等待撤退命令。皮拉在这段时间里先后化成光，奔向远处屹立于东方森林的塔。

这座直入云霄的光之塔，正是产生各式各样皮拉的前线基地。塔在出现前完全没有徵兆，会从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冒出来，无从提防。不过，皮拉进攻似乎也有一定的规矩，不会突然占据大城的中心，也不会莫名其妙地瞬间从军队后方登场。

即使如此，光是不分昼夜、毫无前兆、无法沟通，就已经让皮拉充满威胁性，这几点无疑是人类战力逐渐磨耗的关键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慢慢地，光之塔从尖端开始散去。

一旦失去前线基地，小兵们也只能跟著消散。无数飞蚁销声匿迹，恼人的振翅声也好、遮蔽天空的扭曲黑影也罢，全都离开了战场，战斗就此结束。

『──确定敌军全灭。请返航。』

与战斗中没两样的冷静呼叫声传来。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，她还是点了点头。然后就这么拉动操纵杆，将机首转往基地的方向──

『辛苦你了──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少校。』

此时，平淡的慰劳话语传入耳里，她的嘴角不禁上扬。

2

将英灵机送回机库后，她潇洒地跳出驾驶舱。拿下头盔后轻轻一甩，银色长发在太阳照耀下闪闪发光。

她解开贴身飞行服最上面那颗钮扣，摆脱拘束。从内侧顶起制服的丰满胸部逃离压迫，让她得以好好喘口气。

「好啦，拿著吧，美女。」

突然，一旁冒出说话声并拋来某样东西。银发女性──露莎卡仓促间接住了那玩意儿。仔细一看，是个花朵图案的粉红色可爱水壶，反映出拥有者的喜好。

「感谢你的体贴，利贝尔修护长。」

「别用体贴这种见外的词，咱们交情那么好。」

说出这句话，并且手抵著脸颊微笑的，是个壮硕的高个子。尽管露莎卡在女性之中算得上高，但是和在男性里也显得高的他没办法比。

这位用粉红色发圈束起一头褐发的男性，正是统领基地修护兵的修护长罗杰·利贝尔。他以比女性更像女性的细腻统领修护棚，堪称修护之鬼。

罗杰在人类的最前线霍恩基地担任修护长，唯一能够对抗皮拉的武器英灵机，相关维修事宜由他一手包办。他和露莎卡虽然分别是女武神与修护人员，依旧会以朋友的身分往来。

露莎卡接受他的好意，喝起水壶里装的东西。温暖的香气与甘甜的滋味，使得体内的疲劳彷佛都要为之融化。

「非常好喝。你泡茶的技术又进步了？」

「这告诉我们，人类随时都处于成长期。当然，不只泡茶，维修技巧也是每天都在进步喔。照这样子，不久的将来我就能跨出人类的领域啦。」

「那还真了不起。非常令人期待。」

「谢、谢、你、喽。然后，这倒不是回敬啦，不过可以也让我期待一下吗？」

「──？无妨，不过你是指我吗？」

罗杰拐弯抹角的口吻，让露莎卡疑惑地歪头。此时，周围的状况已经抢先罗杰一步回答了她的疑问。

「又来了！你给我差不多一点！」

一声划破机库空气的怒吼爆出，瞬间，屋内的喧闹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声音来自机库一角，两名少女在那里针锋相对。

一人是黑色短发的活泼少女，另一人则是金色长发带有透明感的少女──双方都很年轻，介于十五到二十岁之间。

「……又是那两人啊。」

「果然又是那两人呢。」

露莎卡皱起漂亮的眉毛小声说道，罗杰点头附和。

声音里有少许的无奈和认命，说明了不是第一次碰上这个问题。实际上，那两人在机库起争执，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事。

而且，两人的关系就像水和油──不只机库，宿舍也好、餐厅也罢，无论什么场合时间都听得到她们争吵的声音。

「这就是人类最前线──希格德莉法的实情……」

「这种惨状实在不方便让外人知道呢。不过，努力整合这群人是你的职责喔。加油啦，飞行队长。」

「基地副司令，还有飞行队长……我当初是不是两个职位都该回绝啊？」

「哎呀讨厌，居然讲这种违心之论。」

露莎卡以手扶额叹息，罗杰倒是没跟她客气。他就这么挥挥手，走向自己的工作地点──露莎卡的英灵机。

换句话说，就是彼此都该表现得像个专业人士，把工作做好。罗杰身为修护长该维修机体，露莎卡身为飞行队长则应该──

「教训一下不听话的队员。」

露莎卡轻声嘀咕，转身又叹了口气，随即迈开步伐。于是，她一步步走近还在持续难看争吵的两人。

「你就认了吧！我打下来的比较多！这证明我的实力比较强！不要再搬出什么训练时期的成绩啦！」

「我没说以前的成绩怎么样吧？我只是说，莉兹蓓特你如果多配合周围的人，能避免很多危险的场面。」

「那该怪不配合我的人吧！为什么强者要把脚步放得和弱者一样慢啊！如果因为这样输掉，谁来负责──」

「──到此为止。」

两人回顾先前的战斗，激烈争论。这种行为本身非常有用，但是有地点、他人观感等问题，总之从许多方面来说都不太妙。

为了让她们明白这一点，露莎卡介入两人的对话，并且决定先让比较吵的黑发少女──莉兹蓓特·克朗安静下来。

她抓住莉兹蓓特的后脑杓，硬是把她举到半空中。　

「呜哇啊啊啊啊──！」

「你们两个，战斗一结束立刻开反省会，还真是军人的楷模呢。但是，我们的存在与言行容易触及军事机密。交谈时请注意时间地点场合。」

头盖骨遭到握力挤压，使得莉兹蓓特痛苦地晃著离地的双脚。露莎卡在惩罚她的同时，也对目瞪口呆的另一名少女──蕾莉·哈尔蒂亚温柔地微笑。

看见露莎卡的笑容，蕾莉站得直挺挺回答「是、是的」，脸色苍白。

「那、那个，艾弗瑞斯卡少校……莉兹蓓特她也在反省了……」

「没、没错，放开我！立刻放手，你这个母猩猩……咕啊啊啊啊啊！」

「反省是吧。这样也算？」

「我、我会好好跟她说！请您大发慈悲！」

更用力地督促没有反省之意的莉兹蓓特反省后，不忍看下去的蕾莉哀求露莎卡手下留情。单就方才的争论内容，也能明白蕾莉远比莉兹蓓特来得成熟。

「知道了，交给你处理。但是，扛起责任就要做到。」

「好、好的！我一定会！」

蕾莉坚定地自告奋勇，于是露莎卡选择信任下属，放开莉兹蓓特的头。莉兹蓓特当场跪倒在地，蕾莉连忙扶起她，争论就此结束。

但是，以武力介入画下争论的句点，也有可能让人感到无比空虚。

「这一切，原因都在于我不擅言辞吗……」

「……我觉得少校该反省的地方不在那里，在于别处就是了。」

正当露莎卡将方才折磨莉兹蓓特的手掌开开阖阖时，背后突然传来声音。耳熟的嗓音让她转过头去，天蓝色眼眸里映出对方的身影。

「娜塔莉，你知道我的缺点在哪里？」

「这个嘛，如果用一般人的角度提供意见……大概是缺乏在人类社会生存下去的能力，或者该说沟通能力有问题吧。」

「……这不就是不擅言辞吗？」

「我认为，动手快得出奇和不擅言辞可没有关系喔。」

抱著胳膊这么说的，是一名将明亮红发弄卷的少女──娜塔莉·伽斯。她同样是希格德莉法的一员，也就是露莎卡的部下之一。

听到部下这番进言，露莎卡扬起眉毛，看向自己的手。

「也对。由于这么做比较有效率，所以我忍不住就动了手，不过以我的立场，本来该口头警告才对。我得好好反省。」

「不，我懂少校的心情……因为那两人很难处理。」

「毕竟是奥斯特雷司令发掘的逸才嘛。」

露莎卡逮到机会，向明白自己辛劳的娜塔莉吐苦水。只不过，她的苦水听起来像是介于讽刺和赞赏之间。

娜塔莉听了，轻声咕哝：

「奥斯特雷司令……虽然是个前所未见的怪胎，然而他的确有识人之明。评断人的标准不是言行举止而是能力，这部分也值得信任。」

「嗯，这点确实没错。不过……」

「不过，我认为凡事都有限度。我们是在人类最前线奋战的军人……为了避免破坏国际和平维持机关的形象，需要有所节制。」

「对吧！我也这么想。」

对于娜塔莉的苦口婆心，露莎卡大为赞同。

实际上，就是这么回事。身为基地司令，同时也是希格德莉法队实质指挥官的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，是个不拘泥于既有框架，喜欢打破常规的军人。

在他的考量下，基于实力主义而聚集至霍恩基地的军人们，平常在军中大多被视为异端分子。能够整合这些人投入实战并确实取得战果，证明他的确能干。

老实说，假如指挥官不是他，恐怕希格德莉法队不会发挥得这么好，露莎卡更不会接下飞行队长一职。因为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过去在欧洲战线就是这么惹人厌。

如今状况不一样，露莎卡再次搭上英灵机翱翔天际──尽管多亏了亚历山卓，不过露莎卡也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。

毕竟──

「奥斯特雷司令的懒散，以一个应当成为所有军人模范的基地司令而言，只能说不及格。这家伙把大半文书工作都扔给副官或我，成天在基地里闲晃。甚至还要我去街上的酒馆接他回来……」

「呃，那个，辛苦你了……」

「是啊！就是这样！令人难以置信！」

「……自找麻烦。」

露莎卡扳著手指，回想亚历山卓干的好事。她气愤的模样令娜塔莉不敢吭声，来到两人身旁的褐肤少女则是郁闷地咕哝。

难以看出脸上情绪的少女──阿尔玛·康特罗，拉了拉露莎卡的衣袖。

「露莎卡，有人找你。那个司令。」

「奥斯特雷司令吗？那么，等简报完毕之后……」

「那边！那边请交给我们负责！」

看见阿尔玛的通知让露莎卡面有难色，娜塔莉趁机插嘴。娜塔莉本来就是个上进心很强的人，她或许是想利用机会让人留下印象，还能对莉兹蓓特与蕾莉这两个后辈宣示自己的地位。

露莎卡也不知道自己能担任希格德莉法飞行队长一职多久，所以打算尊重部下的自主性。

「我知道了。那么，简报交给娜塔莉负责。阿尔玛，如果有什么状况就拜托你辅佐她……和躲在后面的夏侬一起。」

「……交给我吧。不得已。」

阿尔玛的回答很符合她的风格。露莎卡听了面露苦笑，对两人敬礼。两人回礼之后，露莎卡快步离开机库，走向更衣室。

她打算先换掉飞行服，再前往司令官室。虽然直接过去也无妨，不过铁定会给人家挖苦，她想避免这样。

娜塔莉目送露莎卡的背影离去后──

「得、得救了，谢谢你阿尔玛……」

「自找麻烦而已……露莎卡她，很享受现在的生活。」

「我倒觉得这样也是个问题。毕竟……」

娜塔莉说到这里暂时停住，回头看去。阿尔玛也顺著她的视线往后看──在那里的，正是刚结束战斗的几架希格德莉法英灵机。

娜塔莉看著它们，伸手抵住自己的胸口。

「──这里是人类的最前线。少校可是战翼的希格德莉法啊。」

3

「怎么，先冲完澡才过来啊？很好很好。」

「因为如果不这么做，会被奥斯特雷司令挖苦。」

「什么叫挖苦啊。真要说起来，我也没直接嫌你有汗臭味吧。我只说有股女人战斗后的气味而已。」

「不是用词的问题。」

听到这种没神经的说法，让露莎卡不满地抗议。对于她的目光，金发男子──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报以狮子般的笑容。

霍恩基地司令官室，这个在基地里最有地位的男人，尽管散发出勇猛的气息，却没有半点符合阶级的威严。这种独特的气氛，无疑也是他受到属下爱戴的原因之一。不过──

「属下认为，司令还是对自己身在人类的最前线有所自觉比较好。具体来说就是请您以身作则，表现得更像个军人。」

「真严格啊，你所谓的像个军人，举例来说是如何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首先，制服穿得整齐，表情常保严肃，不把工作扔给属下，除了紧急情况以外随时抬头挺胸，让部下发挥长处，指正部下的短处……」

「慢著慢著慢著慢著，如果全部做到，那就不是我而是别人了吧？」

露莎卡扳起手指列出「理想司令官」的条件，令拄著脸的亚历山卓皱起眉头。他就这么往后靠到椅背上，说道：

「爱你眼前真实的我吧。我是大家的基地司令，也就是大家的父亲兼大哥。」

「比任何人都勤学，同时也将学到的施予他人。还有，喝酒适可而止，别挑食要吃蔬菜。」

「还有条件啊？照这样子，我乾脆把位子让给别人算了吧。」

「不──」

在夸张叹气的亚历山卓面前，听到叹息的露莎卡停止扳手指。

「没人能取代司令。这就是最大的问题。」

「喔！」

一直被贬低的亚历山卓，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亮。尽管他的反应实在令人不爽，但是露莎卡基本上不说谎。

无论需要改正的缺点再怎么多，亚历山卓的能力要弥补这些不足之处依然绰绰有余──不，他独特的才能，让人可以不去看他的缺点。

和皮拉交战时的敏锐直觉，以及与生俱来的用人眼光，再加上天生的爽朗性格能为部队士气带来正面影响，简直是个为战乱而生的男人。

──这就是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。身负国际和平维持机关希望的人才。

「这样啊这样啊，无可取代啊。什么嘛，你也很清楚不是吗？」

「是的。所以，既然无可取代，就只能请司令本人改变了。我会整理好要求以书面提出。」

「你还有个选项，就是接受原原本本的我喔。」

「没办法选择的应该算不上选项……？」

「别一脸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表情说这种话啦。」

露莎卡一脸讶异，使得原本心情很好的亚历山卓耸耸肩。尽管他似乎不打算认真看待此事，露莎卡依旧没有放弃。

「期待司令抵挡不住我的攻势而选择屈服的那一天。到那个时候，我会亲手将司令的头发打理成七三分。」

「你是会将恋人改造得符合自己喜好的女人啊？做得这么彻底，真恐怖。」

看见露莎卡的微笑，亚历山卓抖了一下，并且这么评论。接著他一声「那么」转换话题，双肘撑在桌上。

先前的稚气，从他的蓝眼睛里隐去。

「总之，战斗辛苦了──让我听听报告吧。部队状况如何？」

一个呼吸过后，亚历山卓瞬间化为军神，现场气氛为之一变。切换速度快到会让人觉得他很奸诈，但是能够做到这点实在不简单。露莎卡暗暗佩服，并且挺直背脊回答：

「顺利击退三级皮拉集团，不久之后，应该就会碰上支配这一带的二级皮拉。此外，娜塔莉和阿尔玛的合作默契也有飞跃性的提升。尽管还是老样子嘴巴上斗个没完……」

「俗话说感情愈吵愈好嘛。和其他部队的合作会不会有问题？先前提过，近期内会有从日本来的友军。表面上是援军，不过……」

「实际上，是我们要提供技术给新成为女武神的适任者，对吧。虽然根据事前得到的资料来看，似乎是批相当优秀的人才。」

约二十名日制女武神，将从远方的日本前来会合。资料显示，每一位都是成绩优秀的精锐。尽管日本在女武神教育方面应该算是后进，这批女武神的适性之高却令人刮目相看。

「这也和战况、国情有关吧。亚洲圈受到的影响比较小，和需要速成教育的欧洲不同，有时间慢慢选拔精锐。」

「可是没想到，居然会有年纪比阿尔玛和娜塔莉还小的少女。」

「……没人乐见这种事。不过，一来当事者是志愿参与，二来她的适性考核格外优秀也是事实。现在的状况不容许无视这些。」

羞愧之情涌上。但是，露莎卡将这股情绪压回心底。亚历山卓也好、其他诸多军人也罢，都在体验同样的懊悔。

「──回归报告。关于阿尔玛的事。」

「嗯，拜托了。」

「尽管有些令人不安，但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……阿尔玛本人也对于变成摆设这点感到郁闷，表现得十分积极。」

阿尔玛平常话少又面无表情，所以不容易发现她为人类而战的意愿强烈。和过去不同，如今她的性能得以发挥，或许很快就会成为顶尖女武神之一。

「虽然短期内应该还需要娜塔莉支援。」

「不过，那个康特罗成了王牌飞行员啊。这么一来，为了当后辈的榜样，她是不是需要努力学习在人前说话？」

「阿尔玛有阿尔玛的优点。那个年纪的孩子不需要勉强改变自己。下一个世代的女武神，应该能从她在空中的英姿里学到不少吧。」

「你对待她和对待我差真多……」

「拜托别以为人家会把你当成青少年看待。」

露莎卡叹口气，劝谏亚历山卓。尽管一个成年男性不该有这种态度，但她知道这只是调侃自己的手法，所以决定无视。

「康特罗暂且不论，伽斯和史都华应该用不著担心。她们两人表现十分稳定。尤其是史都华，实在很有胆识。」

「她原本就是个中弹也不太会动摇的飞行员……分发到希格德莉法之后，表现更是愈来愈稳定。大概要归功于她能够信任队友吧。」

「说不定，后辈加入让她有了身为前辈的自觉呢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亚历山卓笑著这么说，露莎卡则是闭口不语。看见她的反应，亚历山卓无奈地耸耸肩。

光是这样的动作，就能明白彼此想的都一样──这是战术姬队「希格德莉法」碰上的重大问题之一。

「新加入的克朗和哈尔蒂亚，派得上用场吗？」

「是指空中？还是地上？」

「当然，两边都问。话是这么说，然而空中我不担心。她们可是我特地巡回各国找来的逸才喔，我的眼光不会错。」

「这点倒是不需要怀疑。」

亚历山卓自信满满地指著自己的眼睛，露莎卡也点点头。

正如亚历山卓所言，他发掘的新世代女武神，潜力非常优秀，未来性远非露莎卡所能相比。尤其是莉兹蓓特与蕾莉，能力格外出众。在露莎卡看来，只要两人能发挥与生俱来的适性与天赋，甚至有望达到「第一世代女武神爱咪」的水准。

但是，尽管能力优秀，她们在地面的行为却经常让人无法坐视不管。

「如果只看个人表现，蕾莉没什么大问题。只不过，一和莉兹蓓特搭档，她的协调性就可能成为棘手的毒药。」

「实力相当却造成了反效果啊。虽然和能力不如自己的人处得来，但是和同样水准的人搭档就会失去平衡。」

「那个莉兹蓓特没打算配合蕾莉……不，没打算配合别人的步调，也让情况更加严重。即使从我的角度来看，那种自我中心的性格也实在不行。」

「毕竟家人死于皮拉手里嘛。为了复仇从军的人不少，虽然像她那样适性得天独厚、才能出类拔萃的很少见。」

亚历山卓闭起一只眼睛说道。他这几句话提及了莉兹蓓特的背景。

人类与不明敌性存在「皮拉」交战已经将近两年。这些到现在还摸不著真面目一鳞半爪的敌人，对世界各国造成的损害与日俱增。敌方攻势一有进展，牺牲者就会增加，志愿从军的人也会跟著增加，这点实在很讽刺。

莉兹蓓特志愿从军，进而使得女武神适性受到认可，也是同样的道理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率领的部队，为了夺回被敌人抢走的欧洲圈，日夜奋战不懈。身负如此严苛任务的亚历山卓，从国际和平维持机关取得的权限，就是将女武神纳入自己麾下的人事权。

他所集结的人类颠峰战力，正是「希格德莉法」──

「──这支部队的飞行队长兼我的左右手，就是你啦。」

「虽然非我所愿……」

「你最近啊，都不把我当长官看待了耶。」

「我发现这么做只是浪费力气，所以决定有效利用时间。」

说实在的，「非我所愿」只是开玩笑。

露莎卡先前害怕飞行，不知该拿英灵机怎么办，还因为女武神身分而被晾著，都是靠亚历山卓的一席话与决断力才回归正途。能够听从他的命令、在他麾下飞行，露莎卡感到十分光荣。

虽然要将这些话直接告诉本人，恐怕得等到这场战争结束──

「──你这个人，远比我来得浪漫呢。」

「──？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不知道就算了。关于克朗和哈尔蒂亚，有什么我能做的？」

亚历山卓摆摆手，把方才说的那句话轻轻带过。露莎卡见状不禁皱眉，并且摇摇头说「不」。

「教育也是我的工作。我不会丢下军务不顾。」

「……你怎么看起来干劲十足啊？不要太欺负两个年轻人喔。」

「没这种事。只不过……」

「只不过？」

「一想到可以在部下身上实践自己菜鸟时期尝过的诸多地狱，就让我内心感到雀跃，这点是事实。」

「你还真是军人的典范耶！」

想来这句话并非字面上的称赞之意，不过露莎卡没有追究。她只是敬了个礼，随即转身背对长官，准备离开司令官室。

「露莎卡，期待你的表现喔──靠你了。」

此时，亚历山卓照惯例从背后扔来一句话。听到之后，露莎卡轻轻叹口气。

「嗯，我知道。毕竟我莫名其妙地成了你的左右手。」

没错，莫名其妙，就是这样──打从在那间酒馆喝了杯酒开始。

4

「话说回来，听说司令和少校搞上了，这是真的吗？」

「等等，莉兹蓓特？」

听到这个露骨的问题，重新站起来的露莎卡差点又要一蹶不振。

地点在霍恩基地的餐厅，女武神专属的用餐区域，此时露莎卡正准备和会合的部下们一同用餐。

开头那两句话，来自同席的莉兹蓓特，以及责备她的蕾莉。

露莎卡眯起天蓝色的眼睛，与窃笑著看过来的莉兹蓓特对瞪。接著，她在众人的好奇目光之下说道：

「没有搞上。」

「咦～？是这样吗？」

「为什么倒在桌上的是你啊，蕾莉·哈尔蒂亚？」

「啊，这是因为……真是非常抱歉……」

大概是觉得很意外吧，蕾莉把平常的礼仪都忘光了。她满脸通红地自我反省，莉兹蓓特见状则是得意地笑了。

「蕾莉她啊，出人意料地很喜欢流行话题喔。平常还爱摆出一副清高样。别人看了都觉得有够不好意思。」

「你、你怎么讲这种话……麻烦订正。不，给我订正，莉兹蓓特！」

「哈，我才不要。清高的大小姐。如果想要我订正，就试著让我认输吧。」

蕾莉柳眉倒竖，一脸怒容，莉兹蓓特则是摇晃著叉子挑衅她。两人之间一触即发，餐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绷。

「你们两个，现在是吃饭时间。其他小队的人也在看──明白吧？」

在周围众人不知所措的情况下，唯有露莎卡冷静地介入争执。可能她这一出声令人想到机库发生的事吧，莉兹蓓特和蕾莉各自安静下来。

「方才的无聊问题也一样。你们是奥斯特雷司令看上后亲自挖来的人才。你们的行动要由司令负起责任，无论带来好评或恶评都有他的份。其中的含意你们自己想清楚。」

「……是，非常抱歉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遭到露莎卡斥责后，有常识的蕾莉说出反省的话语。然而，坐在蕾莉对面的莉兹蓓特则是不高兴地闭口不语。

「莉兹蓓特？没听到你的回答呢。」

「啊～啊～知道啦！我知道啦，少校阁下！这样行了吧！」

再度的呼唤，让莉兹蓓特拍桌起身。尽管她俯视而来的眼神相当犀利，但是从军资历长的露莎卡不可能因为被少女瞪了就胆怯。

「不愧是经过一番磨练才爬上来的少校阁下，听到小女孩嚷嚷也不为所动是吧。」

「这我不否认，不过你好像对我有意见呢。」

「有。怎么可能没有！当然有！」

莉兹蓓特拍著单薄的胸部，张牙舞爪地对露莎卡大吼。她以野狗般的凶猛神色看著露莎卡。

「资历老、阶级高所以该尊敬你？这种事当然办不到。因为，少校你远比我弱得多不是吗？」

「莉兹蓓特！」

蕾莉站了起来，高声呼唤莉兹蓓特的名字。但是，莉兹蓓特听到以后只是把脸一偏，不屑地「哼」了一声。

「什么嘛，你不也有同感吗？艾弗瑞斯卡少校身为女武神的实力，还不如我们这两个新人。」

「这……可是，这和对于长官的敬意是两回事。你也……」

「没有不一样！你以为没学问又没钱的我，为什么会站在这里？这是因为我有女武神的才能，有杀敌的才能！」

莉兹蓓特的激动模样，让蕾莉屏息吞声。

这种观点虽然非常偏颇，却也是真理──实际上，连军队速成教育都没上够的莉兹蓓特之所以归于军方，就是因为她具备稀有的女武神素质。而且她的实力已经不在露莎卡之下。

──甚至让她认为，自己是为了杀敌而存在。

「我可不会认同比我弱的家伙。就算用铁爪功抓我的头，也只是暂时的。心底有个大洞要难受得多。想要填补这个洞，只能杀掉那些家伙……！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跟随弱者，哪可能杀得了它们。衡量自己的实力再摆架子吧，少校阁下。」

莉兹蓓特不屑地撂话，更以充满恨意的眼神瞪著露莎卡，彷佛看见敌人一般。她就这么端起自己的餐具，收拾之后走出餐厅。

「等、等一下，莉兹蓓特！那个，少校，我会去说她几句……」

说完，蕾莉也慌慌张张地收拾餐具，追著莉兹蓓特离去。其他女武神也尴尬地跟在后头。

「……唉。」

就这样一个人留下的露莎卡，以手指揉了揉眉心。相当强烈的一击。居然被年轻人的气势压倒，让她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不中用。

「她还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呢。」

此时苦笑著走来的，则是端著餐盘的娜塔莉。她在露莎卡身旁坐下后，阿尔玛与夏侬也坐到对面的两个空位上。身边全都是汉堡基地时代的部下，让露莎卡露出笑容。

「你们看到啦？」

「闹得那么大，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也是理所当然喽。」

「露莎卡，被摆了一道。被那些新人，讲得回不了嘴。」

娜塔莉和阿尔玛先后开口，对一脸尴尬的露莎卡这么说。听到她们这几句话，露莎卡稍微放松了点，看向时钟说道：

「你们吃饭的时间有点晚呢。」

「这是因为啊～我们要和新人们错开时间呀～而且有不少话想和同期聊嘛～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「反倒是啊～少校和她们混在一起比较让人吃惊～我们担心气氛会不会很怪。实际上，的确也是这样～」

这种悠哉的说话方式，乃是夏侬·史都华的独特步调。不过，她的意见和著眼点相当精准，在战斗中也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
也就是说，这些部分无从辩解，露莎卡满脸苦涩。

「不过嘛，既然是少校，想必是为了让她们……严格说来是某一人发泄，这点我明白喔。」

「一样，娜塔莉那时也是。」

「我、我才不是发泄，是单纯出于愤慨的抗议！别混为一谈。」

娜塔莉正面反驳阿尔玛。

看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也让露莎卡回想起自己和娜塔莉过去的关系。希格德莉法重新编组之前，娜塔莉面对长时间没有飞行的露莎卡总是既强硬又严厉。不过，露莎卡已经能明白娜塔莉当时的真正目的。

「那时候娜塔莉对我的态度……」

「说穿了，就是爱呀～」

「没错，是爱……是爱吗？」

「不是啦！」

夏侬在绝佳时机插嘴，导致露莎卡得出扭曲的结论，让娜塔莉的眼睛和脸颊都红了。接著，娜塔莉一声「夏侬？」并恶狠狠地瞪去，夏侬则是别过头喝水当没听到。

「怎么办？所以说。」

阿尔玛无视自己头上的你来我往，继续方才的话题。声音缺乏起伏的她，慢条斯理地以纤细的手指指著自己，说道：

「要和新人们谈吗？由我们来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这种反应，意外……」

「抱歉，我吓到了。」

阿尔玛的提议，让露莎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。

刚刚那句话，就是由她们替露莎卡调停的意思。向来不会积极和他人扯上关系的阿尔玛，居然会有这种提议。

「你也变了呢，阿尔玛。」

「倒也不是。我很温柔。以前就是。」

「这……也对。」

一旁娜塔莉欲言又止，但是聪明的她忍著没插嘴。

这些体贴的后辈──体贴的妹妹，让露莎卡微微一笑。

「你们的好意，我心怀感激地收下了。不过，她们的事就交给我处理。这支飞行队的队长是我……我得尽责任才行。」

「这样啊。那就加油。」

看见露莎卡拍拍丰满的胸部表明信念，阿尔玛给了简短的回应。提议之后并未坚持己见咬著不放，很符合她的风格。

娜塔莉与夏侬看在眼里，对望一眼耸耸肩。

「既然少校这么说了，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手腕吧。」

「如果觉得不行，要尽早说不行喔～毕竟不晓得为什么，善后工作往往都会落在我头上嘛～」

娜塔莉话中带刺、夏侬则挥了挥手。露莎卡点点头，将她们的态度当成鼓励。

这是亚历山卓和妹妹们交给自己的工作。她想好好完成。

「重点在于，实力不如人的我，为什么能飞？如果一直让人家瞧不起，会对不起战友们。」

听到露莎卡这么说，妹妹们的反应各不相同。没有过度的拥护和担心，代表她们信任自己，这点露莎卡也明白。

正因为如此，更不能半途而废──露莎卡对自己再三强调。

5

「话又说回来～少校似乎也陷入苦战了呢～」

露莎卡先一步收拾餐盘走出餐厅，夏侬则是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嘀咕。这个异于常人的少女尽管口吻悠哉，眼光却十分精准。

听到夏侬这么说，原本正打算纠正阿尔玛挑食行为的娜塔莉扬起眉毛。

「我们果然还是该帮忙吗？」

「嗯～很难说耶。蕾莉暂且先不管，莉兹蓓特明显敌视少校，我觉得这是当事者之间的问题～」

夏侬语气慵懒，回答的内容却无懈可击。正因为明白这点，娜塔莉才会一脸不高兴。

「副队长娜塔莉会不安？不满？造反？」

「……拜托你就算开玩笑也别讲这种话。以前就罢了，我对现在的少校几乎没有不满。虽然她还是老样子，有时会太小看自己。」

「果然，是爱。」

「是爱呢～」

「不是啦！」

阿尔玛和夏侬拿娜塔莉开玩笑，气得她伸手拧两人的耳朵。看见两人含著眼泪叫痛，她叹了口气。

在娜塔莉眼里，露莎卡已经和过去不能飞的时候不一样，身为希格德莉法队长的露莎卡，表现得相当称职。

希望莉兹蓓特等新人，有一天能明白露莎卡的角色有多重要，并且因此改观。可是──

「我已经……」

「──？怎么了，娜塔莉？」

看见娜塔莉微微眯眼，阿尔玛皱起眉头。对于战友的询问，娜塔莉摇头否认，没有正面回应。

「即使立场不同、战地改变，烦恼依旧没完没了呢……尽管这座霍恩基地周边出现的皮拉已经大幅减少，最关键的目标却还是没现身。」

「……槲寄生。」

阿尔玛绷著脸说道，娜塔莉也静静点头。

「槲寄生」──这是在霍恩地区确认到的二级皮拉名称，也是亚历山卓麾下希格德莉法队正在追踪的强敌。

带著小型个体三级皮拉一起行动的二级皮拉，能在世界各地发现它们的行踪，简直像是要对应部属于各地区的女武神一样。

「槲寄生」是其中特别强大的个体，希格德莉法队尽管已和它二度交战，却总是让它溜走。

只要这个危险的皮拉还在，希格德莉法就没办法转战他处。脚步被拖住，也是整座基地弥漫著焦躁感的原因。

「如果让它就这么一直躲下去，其他战区的情势会愈来愈糟……呜。」

「不管你再怎么焦急或祈祷，敌人都不会因此露脸，烦恼过度啦～」

娜塔莉分析起战况，夏侬则伸出双手夹住她的脸。脸颊被压扁，变得实在不能让外人看见，让娜塔莉「你、你、你……」地发抖。

「娜塔莉真是劳碌命呢，虽然从训练时期就是这样了～」

「娜塔莉的菜样，我很有兴趣。」

「喔？真的～？如果是这样，就有很多能说的喽～」

「你们啊……」

看见阿尔玛兴致勃勃的模样，夏侬扬起嘴角。娜塔莉深深叹气，战友们这副德行令她十分头痛。

多亏了这两人，她内心的淡淡阴霾逐渐消散。

「真是的，要表现体贴明明还有更好的方法。」

娜塔莉轻声嘀咕。反正就算明明白白地说出口，也只会被敷衍过去。

在这些可靠的同期战友面前，逞强和说谎都变得很蠢。自己彷佛被剥得精光，只剩下单纯的娜塔莉·伽斯。

──所以，在她们面前特别需要注意。

「娜塔莉？生气了？」

「──不是生气，是无奈。即使有了相应的地位，你们还是一副训练生心态。这么一来……」

「这么一来怎样？」

阿尔玛一脸疑惑，坐在对面的夏侬也是同样的表情。娜塔莉看在眼里，轻轻把手放上自己的胸口。然后──

「会让少校永远没办法放心。她已经要为新人顶撞的事烦恼了，别再烦她。」

「我会检讨。积极地……」

「真是靠不住的回答──别替少校惹麻烦喔。」

娜塔莉无奈地一笑，摸了摸阿尔玛的脸。觉得痒的阿尔玛眯起眼睛，但是没有拒绝，只皱起了可爱的眉毛。

「果然，是爱。」

「所以就说不是了吧！」

「痛。」

原本用来抚摸的手，就这么拉扯起少女柔软的脸。

眼眶泛泪的阿尔玛，脸颊延展性比想像中更好，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捏上瘾。

「我说啊，娜塔莉。」

在旁看两人嬉闹的夏侬，轻声呼唤友人之名。闭上一只眼睛的她，神情与平常的懒散不太一样。

「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？」

「真要说的话，就是对你们日常行为的不满已经藏不住啦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夏侬盯著娜塔莉看，娜塔莉也正面和她对瞪。一会儿后，夏侬轻轻吐了口气。

「这样啊。既然如此，追问下去也只是多管闲事，电灯泡要闪人喽～」

「卑、卑鄙。夏侬也该被修理。一起。」

夏侬打算开溜，脸颊被捏的阿尔玛却伸手拉住她的衣角。于是，遭受池鱼之殃的夏侬，在餐厅展露了可笑的脸。

6

──部下们的担忧果然料中，情况始终没有好转。

「实在不太顺利啊……」

露莎卡皱起漂亮的眉毛，深切体会到自己力有未逮。

她在阿尔玛和娜塔莉面前夸下了海口，但是目前最令人担心的部分──改善和莉兹蓓特的关系──始终没有进展。

当然，露莎卡的立场也不允许她把心思都花在教育新人上头。

虽说是因为情非得已，然而她不仅是希格德莉法的飞行队长，也是亚历山卓的左右手，霍恩基地的各个地方都必须留心。

关于这部分，尽管有某位和亚历山卓相处已久的心腹──掌管通讯员部门的蜜雪儿·海曼少校，露莎卡在战斗中的专属通讯员──协助，工作量依旧很大。

露莎卡在处理上述业务的同时，也会抽空接触莉兹蓓特，以及一提到劝诫莉兹蓓特就会变得很合作的蕾莉等人，然而双方的关系仍旧没有改变。

「身为女武神的本事吗……」

露莎卡看著自己的手掌，反刍已经听惯的批判。

她这个硕果仅存的第二世代女武神，本事已经远远不如新的第三世代女武神，以及更晚加入的莉兹蓓特等人。先天资质上的差异，让这点成了双方难以弥补的差距。

日前那场战斗，露莎卡的击破数也远远输给其他队员。莉兹蓓特拿出高达她三倍的数据炫耀，这件事露莎卡记忆犹新。当然，对人类的贡献不能用击破敌人的数字衡量，可是──

「不久之后，就连总杀敌数也会被她们甩开吧。」

即使身为女武神的资历、飞行趟数有十倍以上的差距，击破数仍旧会在短短时间内被赶上。

然而，露莎卡对这件事没有半点不甘心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以前，这些比自己晚升空的妹妹们，会让她内心充满羡慕与强烈的嫉妒。

如今露莎卡已经明白，大概是独自存活带来的罪恶感，以及对挚友说的那句无心之言一直令她感到懊悔，导致她想要成为英雄。

她也明白，都是多亏了亚历山卓的当头棒喝，自己这种错误想法才得以纠正。

正因为亚历山卓拯救过她，所以她想告诉以憎恨为动力而飞的莉兹蓓特，带著满满的负面思绪飞行很危险。然而还是老样子，莉兹蓓特不肯理会弱小的露莎卡，让她不知如何是好。

她甚至考虑要撤回前言，向阿尔玛和娜塔莉求助。

「我个人坚持己见，如果只有丢脸倒是无妨……却会愧对司令的信任；更重要的是，等到莉兹蓓特出事就太迟了。」

坚持自己来很简单，但是要拿出成果可不简单。露莎卡这么说服自己，然后老实地思考该拜托谁。

娜塔莉虽然说过随时都能找她帮忙，不过考虑到平衡问题，意外地或许找夏侬比较适合。阿尔玛也有阿尔玛的长处，希望她别因为自己连名单都没进而感到难过。

「那么，明天就找夏侬谈谈吧。」

虽然夏侬本人讨厌麻烦事，大概会觉得头痛吧；不过，提升希格德莉法整体的战力，到头来对她自己也有好处。

打算用这种理论说服夏侬的露莎卡，推开基地内自己房间的门。为了在就寝前写下每日报告，她回顾起今天发生的事。

然后，就在感谢一天结束的同时──

「──好久不见了，我的女儿。近来可好？」

瞬间，有个声音迎接回到房间的露莎卡，让她不由得屏息。

问题不在于气息有无，或者门有没有上锁。露莎卡之所以屏息，不是因为对方的存在感强大，而是存在本身。

她的震惊，不是因为有人进了自己房间──而是出于对来者的敬畏。

「怎么啦，露莎卡？不认识我啦？」

「没、没有，没这回事。只是吓了一跳而已。」

看见对方歪著头提出疑问，露莎卡连忙摇头。接著，她当场单膝跪地，垂下头表示恭敬。

这个和军礼明显有所不同的动作，代表她本能地屈服于来者。

因为，眼前的存在正是──

「──大神奥丁来访，令在下无比惶恐。」

听到露莎卡这句话，眼前的人物──奥丁，眯起与眼罩底下左眼成对的右眼，露出超然的笑容。　

──大神奥丁。真正的「神」，在这场与不明敌性存在皮拉的战争之中，主动与陷入劣势的人类接触。

不清楚其真面目也不晓得该如何抗衡的皮拉，让人类面临灭亡危机。出现在人类面前，赐予人类战斗手段──女武神的，正是奥丁。

此后，这位大神成了站在人类一方的神，协助国际和平维持机关，持续让拥有才能的少女觉醒为女武神，将她们送往人类的最前线。

因此，每一个女武神都是受到大神奥丁庇佑的战士。阿尔玛、娜塔莉、莉兹蓓特、蕾莉都是──露莎卡也不例外。

露莎卡也是得到奥丁亲自赐下庇佑，因而成为女武神的人之一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对于人类来说，女武神乃是不可或缺的反击契机，让女武神诞生的则是奥丁。换句话说，奥丁的存在是人类的最高机密。

但是，如此重要的奥丁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──

「我出现在这里，有那么难以理解吗？」

「──」

「不用那么惊讶。要读出人心的表层很简单。更别说你是我可爱的女儿，父母容易明白孩子想什么，也是理所当然吧？」

奥丁读出了露莎卡的想法，耸耸纤细的肩膀笑了笑。这些表示亲近的举止全都增加了紧张感，让露莎卡觉得更为沉重。

「嗯。不跟我客气的女儿很多，你的态度反倒显得贵重呢，露莎卡。不需要那么拘束，就算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神也一样。」

「感谢您的体贴，大神奥丁。」

「这个称呼也很疏远呢。亲密一点，叫我父亲大人也行喔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听到奥丁的要求，让露莎卡不知如何是好。

尽管也和她不敢对一个自称神的存在喊父亲有关，不过还有更为根本的原因。那就是奥丁的外表。

老实说，以那种外表要喊他父亲，会让人觉得很诡异。毕竟──

「────」

奥丁坐在露莎卡床上，悠哉地抱著单膝。这位被视为人类守护神的大神，外表看起来只是个十二、三岁的少年。

这名俊美的少年以黑色眼罩遮住左眼，仅剩那只又圆又大的红眼睛映出露莎卡的身影，有种难以言喻的神秘魅力。奥丁的声音与举止带有稚气，尽管面对他的确会让人感到敬畏，不过一提到要称他为父亲时，抗拒感还是强了点。

「真没办法，连你也一样啊。」

此时，大概是读出露莎卡的抗拒感了吧，奥丁摇摇头。

「女儿们对我的态度虽然因人而异，但是没有一个肯喊我父亲。这副外表那么缺乏威严吗？如果是这样，可就有点失败了呢。」

「不，请您别那么沮丧。我认为您的外表，非常……没错，非常可爱。我并不讨厌。」

「喔，是吗？这样啊这样啊，你喜欢少年是吧？露莎卡。看你和亚历山卓好像很亲近，我还以为你比较喜欢那种热血过头的……」

「您所说的那些，全都不对。」

奥丁半开玩笑提出意见，露莎卡乾脆地否定了。

话说出口之后，露莎卡才惊觉这么说实在太过冒犯，脸色顿时变得苍白；但是露莎卡这些反射性的回应，却让奥丁微微张大了眼睛，然后爆笑出声。

「呵呵，反应真是激烈啊。至于是针对喜欢少年的部分还是亚历山卓的部分，我就不追究了。」

「追究下去也无妨。因为两者都非常不光彩。」

尽管露莎卡又一次在说出口之后，才觉得「不光彩或许说得太过头了」。但她也不太愿意订正这部分，因此决定对于两者都坚定地说NO。

就这样粉碎了和奥丁之间庄严过头的气氛后，露莎卡总算有办法冷静下来仔细打量对方。

据说是从远古时代活到现在的奥丁，除了外表年轻，一身休闲装扮也助长了这种印象。明亮的配色，加上显得活泼的现代风格穿著，使得少年的外表距离威严愈来愈远。

虽然如果从「适不适合」的观点来看，无疑算得上适合──

「──啊。」

「如果你觉得不容易启齿，那就这么办吧。这样应该会比较容易开口才对。」

说著，奥丁裹上一件米色服装。那件以披风称呼显得有点老旧的衣装，在奥丁这个浑身当代风格的存在里，确实散发出了让人感受到悠久时光的岁月感。

「你的眼神变了呢。这是好倾向，我的女儿。」

「……不知您今天有何要事？居然特地来见一名女武神。而且，我……」

「『不是特别的女武神』？在女武神里能力较为低落的……你们是叫第二世代，对吗？」

奥丁以纤细的手指抵著下巴，独眼妖异地晃动。觉得那只红眼似乎能望进自己心底的露莎卡，不禁浑身僵硬。

奥丁说的是事实。和以前不同，现在的露莎卡不会将自己身为第二世代女武神，所以能力不足这点当成严重缺陷。

即使如此，从客观角度来看，会认为奥丁比较宠爱优秀的女武神也是自然──正如第一世代女武神爱咪那样。

「爱咪的事我很遗憾。不过，我对于女儿的爱情既不会因此淡薄，也不会因此偏颇。毕竟神的爱，和你们人类的尺度不一样。」

「这也是读我的心？」

「你意外地容易把想法写在脸上，对这点有自觉比较好喔。即使表情没有变，眼神也会暴露。你的眼睛是天蓝色……就像天气一样容易变化。」

听到这个从来没人提出的看法，露莎卡连忙用手遮住一只眼睛。

奥丁微微一笑，向因此暂时成了独眼同志的露莎卡说道：

「秀发与月之泪同色，又有著天蓝色眼眸的女儿啊。今晚我有件事要拜托你。」

「──大神奥丁有事要拜托我？」

「没错。不是别人，就是你。」

依然跪著的露莎卡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，接著又垂下头。然后，她在表明服从奥丁旨意的同时，开口说道：

「如果能帮上您的忙，还请尽管吩咐。」

「别担心，没人比你更适合。相信我这只能看透一切的魔眼吧。说是这么说，不过它现在也看不了什么未来，是只有限制的魔眼。」

奥丁耸耸肩，彷佛在感叹自身不中用般眯起眼睛。但是，他很快就藏起消沉，轻轻举起手指著某个方向。

沿著那个方向看去，是房间的墙壁──神的指针，指著墙壁的另一边。

「从这里往东南数十公里的森林中，有处人类建造后放著数十年没管的设施，深藏于土地之下。」

「森林中的设施……」

露莎卡在脑中描绘基地周边的地图，推测奥丁指定的设施位于何处。丢著不管数十年的设施，大概是战争中挖的防空洞吧。

「有一对姊妹，悄悄躲在那个远离人烟的地方。我命令你，将那对姊妹带出来加以保护。做得到吗？」

「姊妹？保护民众是理所当然的。不过……」

「我明白你的疑问。为什么要特地指名你负责救出那对被留下的姊妹，对吧。我不能出手的理由很简单。一旦我采取行动，会把事情闹得太大。不能刺激到可恨的皮拉，将那对姊妹牵扯进战斗之中。」

「让大神这么重视的姊妹，究竟是什么人？」

尽管语气平静，但奥丁对于那两姊妹的执著显而易见。听到露莎卡指出这点，奥丁罕见地沉默了数秒。

「这个嘛。虽然还有很多种方法能解释……那对姊妹，也是我的女儿。」

「──难道说，她们是成了逃兵的女武神？」

奥丁的反应，让露莎卡想到最糟的可能性，因此提出质疑。

女武神得到大神庇佑，获赐英灵机，为了人类的未来飞上天空。然而，并不是每一个受到大神眷顾的人，都能一直不带迷惘地飞行。

其中也有在战斗中心灵受挫，拒绝飞行而成为逃兵的。对于这点，国际和平维持机关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，第三世代以后那些原本并非军人的女武神，即使成为了逃兵也不会遭受重罚。

不过，这终究是基于人道考量的人类方意见。身为神的奥丁，就算有不同的见解也不足为奇。

但是，如果奥丁要用职责绑住那些逃亡的女武神，逼她们在不情愿的状态下飞行，露莎卡则会做好冒犯神威的心理准备提出抗议。

但是──

「别担心，露莎卡。我没兴趣追逐逃亡者。这话说起来难听，不过把失去战意的人送上战场，只是让她们白死而已。我也不希望这种事发生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既然如此，更令我好奇那对姊妹是什么人了。」

「刚刚说了吧？讲得直接一点，她们是我的女儿。不过，目前还不算。」

「换句话说，您对她们期望很高？该不会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露莎卡才明白奥丁找上她的真正意图。

所有的女武神，均是奥丁亲自赐予庇佑。但是，第二世代以后的女武神，全都是志愿者，或是通过适性测验的人。

换言之，没有一个是奥丁亲自从人类中挑选出来，认为此人适合担任女武神的存在──除了最早的爱咪以外。

「救出那对姊妹，露莎卡。她们身负左右诸神黄昏结局的重责大任──对于人类来说，她们是不可或缺的存在。」

「是！」

接获超出想像的重任，让跪在地上的露莎卡感觉灵魂都受到震撼。

在胸膛里敲出炽热心跳的，乃是身怀使命所带来的亢奋，以及感受到人类反击徵兆所带来的希望。

奥丁对全身充满这种念头的露莎卡点点头。

「那么，我会尽快编组救援部队，前往保护那对姊妹……」

「不，这可不行。你觉得我为什么要亲自来找你？」

打算立刻告知亚历山卓此事的露莎卡，正要采取行动就被打断了。听到奥丁这番难以理解的发言，她「为什么？」地睁大眼睛。

「我的确打算和救援队同行。但是──」

「知道这对姊妹存在的人，必须减少到最低限度。以这座基地来说，则是你和亚历山卓。再来……嗯，应该就娜塔莉和莉兹蓓特吧。」

「娜塔莉和……莉兹蓓特吗？」

既然有奥丁的指名，也就代表这是上天的旨意；不过话又说回来，人选只能说是匪夷所思。

露莎卡和娜塔莉，乃是希格德莉法队的正副队长。一般来说不会希望两人同时离开基地。更别提最后一人是莉兹蓓特──

「不服吗？」

「是。不，既然有必要，我们就会以这个阵容面对任务。」

有疑问。也有迷惘──但是，没有犹豫。

听到露莎卡的回答，奥丁深深地、满意地微笑，然后──

「这才对──期待你的表现，我的女儿。」

第二卷 Rusalka 下 第二章「布拉福德姊妹」

1

森林正巧先前连日降雨，脚下泥泞不堪。

嫩叶盛著雨水，稍微摇晃一下就得接受水珠洗礼。如果只有少量水滴倒还能一笑置之，但是摇晃树叶时往往会连树枝也跟著动。落下的水滴也多到能够用双手捧起，让人很快就尝到淋成落汤鸡的滋味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尽管没到浑身湿透会著凉的时期，却也没碰上方便晒乾衣物的连日晴天。她利用这几天掌握到的穿林诀窍，钻过湿漉漉的树叶，在注意脚底的同时往水边移动。

由于水位有可能受到降雨影响而上升，装水要尽可能在上游。同行者对于水的清澈程度很啰嗦，就这点来看也是从上游取水较好。

「老实说，能蒸馏上游的水最好。」

她摸摸腰间的野外求生用水壶，低声咕哝。说出口的话语变得有点像绕口令，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。

她细细品味这句话，觉得相当有趣。回到藏身处之后，一定要说给同行者听，徵求对方的意见。

「一想到这里，就让人兴奋得想赶快回去呢。」

她克制住浮动的心，但是脚步愈发轻盈，湿漉的斜坡爬得飞快。周围逐渐转为眼熟的景色，告诉她抵达目的地了。

此处正好有道清流从岩石的缝隙流出，顺著斜坡向下扩张，最后抵达流过森林的大河。所幸，连日降雨似乎没造成什么影响，能够顺利装水。

「好，这样就行了。接著是──」

她掂掂水壶装水后的重量，转头准备踏上归途。

美丽的金发滑过纤细的肩头，她突然眯起眼睛，朝感受到的些许气息──竖起耳朵。

森林有些骚动，于是竖耳倾听者站起身。她连刚刚想到的绕口令也拋在脑后，快步奔下才刚爬上来的斜坡。

2

「哇！」

背后传来的惨叫，让露莎卡停下脚步回头。

尽管惨叫已经不知是第几次，但是每次回头看见的状况都一样。也就是不小心摇晃树木，被大量雨水淋了满头。以上。

「拜托把我的指示听进去，莉兹蓓特。虽然没办法完全避开，但是次数应该会大幅减少才对。」

「唔……你才是，同样的话不要让我讲好几次。我有我自己的做法，轮不到你来多嘴！」

「原来如此，是这样啊。」

莉兹蓓特怒气冲冲地反驳，露莎卡见状缓缓摇了摇头。

「不过很遗憾，照你的做法会来不及。预定时间已经过了。接下来，要麻烦你配合我的做法。」

「你、你有什么权力这样……！」

「飞行队长加上基地副司令……头衔的话要多少都有喔，小笨蛋。」

面对动用强权的露莎卡，浑身湿透的莉兹蓓特提不出像样的反驳。一脸无奈的娜塔莉，则是从后将毛巾盖到莉兹蓓特的黑色短发上。

她一边熟练地擦著莉兹蓓特满是水滴的头，一边开口：

「少校也是，你下定决心是不是晚了点呀？按照东洋的俗谚，似乎就连神也只会宽恕三次喔。」

「我没打算说自己比神更有耐心，不过你讲的有理。下次我会早点做决定──毕竟我们不能失败。」

目前露莎卡等人的所在位置，是距离霍恩基地数十公里的森林里。

奥丁指示的防空洞似乎位于森林深处，三人在途中下车，已经靠著罗盘在森林里走了好几个小时。

「话又说回来，要找的那两位真的在这种地方吗？不管怎么看，都只有野兽会走的小径……老实说，就连这些兽径也看不清楚。」

「如果仔细观察，应该能发现踩踏野草的痕迹才对……不过一直下到今天早上的雨也造成了影响，或许会让外行人难以分辨。」

「外行人……少校是登山专家吗？」

「因为我的故乡在北欧森林里。对我来说，森林和庭院没什么两样。」

露莎卡活用这些经验，领著两人在林中前进。她又是确认踏脚处、又是拨开草木辟出道路，而且总是不忘关心同行者。

只要少了任何一点，在自然中行走的难度就会一口气窜升。

「少校的故乡在森林里……」

「意外吗？」

「呃，嗯，的确。少校的举止相当优雅，我还以为是从小接受薰陶的结果。」

「哈！我可是一点也不意外呢！」

娜塔莉对于露莎卡出乎意料的来历感到惊讶，此时还在让她擦头发的莉兹蓓特笑著露出犬齿。

「少校阁下那种猩猩般的怪力，也是在森林里培养出来的，这倒能理解。想必是靠爬树和捶胸之类的方法锻炼……呜哇啊啊啊啊！」

「你这人的嘴巴老是这么坏……！」

娜塔莉直接在擦头发的手上加重力道，惩罚她对于飞行队长的冒犯行为。始终学不乖而遭受体罚的莉兹蓓特倒地之后，娜塔莉向露莎卡低下头，说道：

「话先说清楚，我和她的看法不一样喔？」

「不用那么在意没关系。你和莉兹蓓特不一样。你就算觉得我是猩猩，也会体贴地把话留在心底。」

「真要说的话，我根本就没有把少校当成猩猩啊！」

听到娜塔莉拚命辩解，露莎卡微微一笑。

然后，她想起奥丁的委托──能够左右人类未来的姊妹。

「该说是大神奥丁的神谕吗？他在晚上突然造访我的房间，所以惊讶和畏惧大过了感动。」

「居然擅自进入淑女的寝室，神话出身的存在，思考模式还真不一样呢。」

「……不过，他无疑是担心人类。大神奥丁衷心期盼能够赢得诸神黄昏的胜利。我再次感受到这一点。」

那天晚上，神将那对姊妹托付给露莎卡，随即消失。所以，就算将那件事当成一场梦也不足为奇。不过──

「对于奥斯特雷司令的决断力，究竟该表示赞赏还是该觉得傻眼呢……」

听到露莎卡报告与奥丁接触一事，亚历山卓立刻下令，要露莎卡负责救出并保护那对姊妹。

突然，露莎卡想起亚历山卓下这道命令时的态度。

平常的轻浮印象销声匿迹，神情相当认真。这毕竟是军务，露莎卡当然希望他认真以对，不过他内心的想法已经写在脸上。

当时，露莎卡也有将奥丁那个可说难以理解的指示──指名娜塔莉和莉兹蓓特同行──告知亚历山卓，同样轻易得到许可。

因此，参加任务的人选一如奥丁的意图，不过──

「娜塔莉姑且不提，另一人居然是莉兹蓓特……该不会，大神要我利用这个机会解决指导力不足的问题吧？」

大神有何用意，还有给予许可的亚历山卓有何用意，两者都不清楚。

虽然会定期用卫星电话联络基地，但是一如奥丁的要求，露莎卡只将任务详情告诉亚历山卓和通讯员蜜雪儿。因此，她也不能公私不分地用通讯质疑此事。

当然，露莎卡等人因为机密任务不在时负责带队的阿尔玛和夏侬，对此事相当怀疑，不过等到任务结束之后，应该有机会解释清楚吧。

毕竟──

「像这样直接让奥丁看上的女武神，是第一世代以来头一遭。无论如何都得让她们帮忙才行。」

「……不过啊，那对姊妹真的派得上用场吗？」

露莎卡干劲十足，旁边蹲著的莉兹蓓特则是小声嘀咕。她揉著被娜塔莉教训过的脑袋，继续说道：

「她们多有才能我是不知道啦。这个嘛，毕竟是神明直接要我们去找人，应该很厉害吧……不过她们一直躲著对吧？」

「……既然是在远离人烟的森林里生活，可能性应该很高。」

「既然这样，不就表示心已经输了吗？叫这种人上战场……办不到吧。就算这是『父亲大人』的交代也一样。」

莉兹蓓特语带讽刺地加上「父亲大人」。在露莎卡看来，这几句话虽然没什么礼貌，却顺著自身信念抓到了真理的一角。

莉兹蓓特的女武神资质远比露莎卡优秀。但是，她会以女武神身分飞行，并不是因为她有这种才能。

而是因为，她自愿与皮拉战斗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莉兹蓓特这次的发言，娜塔莉没有反应。这证明了她也认为莉兹蓓特的意见有道理。

主动参与战斗的意志──对于人种、生长环境都不同的女武神来说，这几乎是唯一共通的根源期望。

莉兹蓓特也好、娜塔莉也罢，当然露莎卡也一样，都是自愿飞行。

但是──

「──爱咪她，又是怎么样呢？」

露莎卡想起少女活泼的笑容，无声地呢喃。

她和爱咪聊了许多。不过，几乎都是爱咪单方面拋出话题，露莎卡从未主动踏入对方的领域。

所以，那个为人著想的温柔少女，是怀著怎样的感受成为第一位女武神呢？

她是抱著怎样的心情接受大神奥丁之邀，担任人类最早的反击契机呢？露莎卡已经无从知晓──

「──！」

「怎么啦？」

沉浸在这些思绪里的露莎卡，猛然回过头。她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娜塔莉和莉兹蓓特吓了一跳，但是露莎卡无暇回应两人。

这股窜过后颈的刺痛感，乃是露莎卡在大自然里培养出来的直觉。这种与皮拉交战时也能派上用场的感官，注意到某种异样存在接近。

对方速度很快，笔直冲向露莎卡等人──

「娜塔莉！和莉兹蓓特一起躲到我背后……」

「少校！」

露莎卡仓促间拔出手枪，防备来袭的野兽。

皮拉造成的「枯竭现象」，使得在大自然里生存的动物减少，但是脱离人类影响野生化的动物反倒愈来愈多。露莎卡考虑到遭遇野狗袭击的可能性，压低身子举枪戒备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拨草声接近三人──

「──唔，是人啊。」

此刻，突破绿色屏幕现身的并非野狗，而是一名美丽的少女。

绑成一束的金色秀发，以及关住一片澄净天空的蓝眼。露莎卡也常被人恭维眼睛漂亮，但少女的美更是出类拔萃。

彷佛从头到脚都由神明特别订制的精致美貌，加上此地是森林深处，令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遇上了非人类存在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不过，露莎卡之所以感到震惊，并不是因为少女美得超凡入圣。而是因为见过这张脸。

因为，那张美丽的脸蛋──

「──爱咪？」

和某个理应再也无法相见的人──露莎卡伤害得最深的挚友，一模一样。

3

不禁脱口而出的疑问，让现场四人产生四种不同的反应。

金发少女微微睁大眼睛，被娜塔莉护在身后的莉兹蓓特发出反感的声音。至于护著后辈的娜塔莉，在打量露莎卡的侧脸之后，表情顿时僵住──露莎卡脸上神情出现戏剧性的变化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对于露莎卡拋出的疑问，最受动摇的就是她自己。

出乎意料地与不可能存在、没机会重逢的人再次见面，令她备受冲击。

四人四种反应，森林陷入瞬间的空白。其中最早回神的，则是触发当前状况的金发少女。

「抱歉。我不是那个叫爱咪的人。」

「──啊。」

听到当事者否定，露莎卡的咽喉微微颤抖。

谢罪的话语落定，原先因为震惊而失去稳定的视野，缓缓凸显出眼前这名少女和爱咪之间的差异。

五官极为神似。但是，散发的气息、说话的语调等，都与露莎卡认识的爱咪大相径庭。和爱咪相比，眼前的少女个头较高，体型凹凸有致，和纤细的爱咪相去甚远。

最重要的是，少女表情凝重。爱咪是个爱笑的孩子。

「少校──！」

背后的娜塔莉，著急地呼唤静静拿少女和回忆中爱咪比较的露莎卡。这一声让露莎卡回过神来，思绪得以认知到现实。

这人不是爱咪。不过，她或许就是奥丁指名的姊妹之一。想到这里，露莎卡将手里的枪放下──

「──再次说声抱歉。同伴叮咛过我，要避开所有人。」

少女有礼貌地这么说完，随即往后一跳。露莎卡仓促下伸出手，少女却躲开了她的手指，就这么翻身退向林中。

「开什么玩笑！还要继续在森林里面走来走去，谁受得了啊！」

瞬间，等待机会已久的莉兹蓓特，有如野兽般迅速扑上去。

她发挥优秀的瞬间爆发力，直线逼近少女。这波充满野性的攻击完全忘了军队格斗的基础，别说零分了，甚至惨烈到会想给她负分。

不过即使是这样，依旧成功抓到对方的衣角──

「逮……哇！」

只看狠劲还算可以的莉兹蓓特扑了个空，就这样被少女以优美的动作扫倒并且摔出去。

完美的投掷技，是少女修练的成果。落在草上的莉兹蓓特之所以能「呜呜！」地惨叫，则是多亏了少女手下留情让她来得及摆出防护姿势。

「我没有伤人意图。只要放我走就好。」

「慢、慢著！你……」

看见莉兹蓓特倒地，让娜塔莉吃惊地拔枪瞄准少女。少女看向她的枪口，眯起眼睛。

「你不会开枪。」

「──」

娜塔莉虽然受过训练，但是从没对生物开过枪，更别说人了。

看穿娜塔莉有所犹豫并指出这点的少女，奔向森林深处。娜塔莉虽然瞬间咬紧牙关，却还是没办法扣下扳机。

接著，旁边的莉兹蓓特晃了晃头爬起来。

「好痛……该死，为什么不开枪啊！」

「哪有可能这么简单就开枪啊！对方是人耶！最重要的是，接下来该怎么办……少校？」

娜塔莉怒斥莉兹蓓特的谬论，并且把枪收回枪套，寻求露莎卡的指示。不过，她很快就发现不对劲，皱起形状漂亮的眉毛。

因为，到处都看不见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的身影。

「少校？究竟去哪里了……」

「──我在这里。」

娜塔莉下意识地紧张起来，回应则出自树林的彼方。她和莉兹蓓特惊讶地看向声音来处。

接著，露莎卡缓缓从声音传来的方向──少女逃走的方向现身。

理应已经逃走的少女，就在她怀里。

「好不容易才避免让人逃走。地利决定了胜负。」

露莎卡摇摇头，回答得若无其事，娜塔莉见状不禁愣住。被露莎卡抓住的少女扭动身子想逃，发现露莎卡的手臂文风不动之后，沮丧地垂下头。

摇晃著脑袋起身的莉兹蓓特看在眼里，对少女说「真同情你」。

「什么地利嘛。在森林里最强的，果然还是猩猩。」

嘀咕里虽然少了对于长官的敬意，却带有无上的畏惧。

4

自己在大自然中成长，所以多了些山里行走的经验。

露莎卡主张这是分出胜负的关键，但莉兹蓓特和少女都听不进去。就连娜塔莉也对此表示怀疑。

「据我所知，少校的单兵战力高人一等……不过这和女武神适性无关对吧？」

「这就不知道了。不过成为女武神之前和现在相比，感觉不出身体能力有什么变化。」

「这样吗……我也是。」

照理说已经比以前亲近很多的娜塔莉，此刻和自己的距离有点远。深切体会到这点的露莎卡，望著前面两人──莉兹蓓特与少女的背影。

手臂被绳子绑住的少女，以及防止她逃跑的莉兹蓓特。

「你一直想找机会逃跑对吧。真是个不死心的家伙。」

「印象中，我以前景仰的人似乎提倡达观……不过实践好难啊。」

「啊啊？别讲什么大道理啦。听了耳朵很痒。」

「耳朵里面吗？森林里，很容易有小虫钻进头发或耳朵，或许是因为这样。」

「不是这个意思啦！」

可能因为处不来吧，莉兹蓓特和少女之间有种险恶的气氛。看不下去的露莎卡叹了口气。

「很抱歉对你动粗。但是，希望你别误会，我们是军人……没有要危害民间人士的意思。」

「虽然是军人，但我背后这人的捆绑技巧实在太拙劣了……」

「你说什么！」

「她还不是彻头彻尾的军人，只是军人的幼雏。」

「你说什么──！」

莉兹蓓特的头，一下子前一下子后地转来转去。娜塔莉一声「够了啦」，从后面按住她静不下来的脑袋。

然后，娜塔莉转向表情僵硬的少女。

「你听过『女武神』这个称呼吗？我们就是女武神。」

「──我知道。据说是神为了与皮拉作战，派到地面的带翼女战士。」

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，露莎卡和娜塔莉面面相觑。不仅如此，少女还瞄了莉兹蓓特一眼。

「和想像中差很多呢……我原本还以为，女武神背上是不是有长翅膀。」

「以为我们自己飞上天吗？我们是驾驶英灵机！不要想像那种恶心的事！」

「恶心？我觉得你和翅膀很相配耶……」

「这个混蛋……」

感觉被挖苦的莉兹蓓特气得满脸通红，少女则搞不懂她生气的理由。看见两人实在合不来，露莎卡对娜塔莉使了个眼色。

最后，莉兹蓓特和娜塔莉换手，让事情暂且平息。

「她是怎样啊……没想到会有比少校更让人不爽的家伙。」

「真佩服你能当著我的面讲这种话……她很不可思议这点倒是有同感。」

优异的体能，以及发挥体能的技术──将莉兹蓓特扔出去的技巧，也是某种军队格斗技。明明在森林里生活，衣服却很乾净，头发也有打理。

至于那副酷似爱咪的外貌，就暂且保留吧。

「我叫娜塔莉·伽斯。方便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？」

就在露莎卡思考时，娜塔莉已经踏出建立友好关系的第一步，询问少女名字。露莎卡为自己忘了这个理所当然的步骤深切反省。

「我叫克劳迪娅──克劳迪娅·布拉福德。」

「克劳迪娅·布拉福德……是个好名字呢。」

娜塔莉复诵之后，对露莎卡使了个眼色。

但是，露莎卡对少女的名字和姓氏都没印象。真要说起来，奥丁给的情报除了地点和姊妹之外，只有「一看就知道」这个神谕。

只不过，神谕没有错──的确，一看就知道。

一看见克劳迪娅，露莎卡便确定她是自己要找的人。

当然，这和少女酷似露莎卡难以忘怀的某人有关，然而主要理由来自女武神的本能，直觉这么告诉她。

娜塔莉和莉兹蓓特应该也有同样的感受才对。

「克劳迪娅，再次强调，我们没有要危害你们的意思。不过，我们是为了寻找你和你的姊妹才踏入这片森林。」

「我和妹妹……？」

「也就是说，果然姊妹都在对吧。看来没错。」

听到克劳迪娅这句话，莉兹蓓特弹响手指，摆出一副坏人脸靠过去。

「隐瞒也没用喔。如果不想受皮肉痛，就乖乖把妹妹的藏身处招出来。」

「为什么你要表现得像个小流氓一样呀？」

「抱歉，我不打算出卖妹妹。就算折磨我，我也什么都不会说。」

「这边也很顽固……」

碰上让状况恶化的天才莉兹蓓特，克劳迪娅摆出一副守口如瓶的态度。看在眼里大感头痛的娜塔莉，把莉兹蓓特推到一边，开口道：

「非常抱歉，请忘记她刚刚那些像坏蛋的发言。我们此行的目的，是要保护你们姊妹……绝对不会伤害你们。」

「是……这样吗？」

真诚解释的娜塔莉，与方才莉兹蓓特的言论落差太大，让克劳迪娅十分困惑。露莎卡注意到她的目光后，点了点头。

「和娜塔莉说的一样。我们受命保护你们姊妹。」

「军队找我们，到底有什么事？」

「──不，请我们来保护你们的不是军队，是神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大神奥丁。祂命令我来这里，保护你们姊妹。」

听到露莎卡的说明，克劳迪娅微微瞪大眼睛。这也是难免。数年之前，所谓遵从神谕行动云云，还是个连宗教家都不会讲的藉口。

然而，神带著前所未见的真实性，降临在人类面前。即使没有亲眼目睹，市井小民也都知道奥丁的名字与存在。

「大神奥丁……」

「没错。也就是值得尊敬的父亲大人啦。听说，你和你妹妹是能左右诸神黄昏的人才。所以，非得带你们回去不可。」

「虽然她讲得很没礼貌，不过我的看法相同。你对这件事有头绪吗？」

听到这个问题，克劳迪娅低下头。见她似乎陷入沉思，露莎卡等人互看一眼。然后──

「……我还是不能带你们去我妹妹那里。」

说完，克劳迪娅在露莎卡等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。

「你说不能带我们去你妹妹那边，这话是什么意思啊？」

「和字面上一样。希望你们不要管我妹妹。相对地，我会跟你们走。」

「……你的意思是，你要代替妹妹？」

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提案，娜塔莉开口询问，于是克劳迪娅点点头。

「嗯，我是这么打算。直接带我去外面吧。妹妹就算没有我，应该还是能坚强地活下去。」

对于少女勇敢的言论，露莎卡一时不晓得该怎么决定。

当然，如果要遵从奥丁的神谕，就不可能在这里接受克劳迪娅的意见。然而，要践踏她的觉悟，又令人过意不去。

于是，彼此之间有了段微妙的沉默──

「──唉，我还在想怎么回来得那么晚，结果又是姊姊自作主张。」

克劳迪娅平静地等待露莎卡等人答覆。不过妨碍她的人，并非露莎卡等人里的任何一个，而是第三方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此人的登场，对于露莎卡来说也是完全出乎意料。

这个从旁边草丛现身的人物，确认当前状况后叹了口气。

「虽然隐约猜得到是怎么回事……对不起喽，各位大姊。想必我姊姊说了些奇怪的话，让你们很为难对吧？」

「你是……」

这名耸肩的少女，一头金色秀发绑成柔顺的辫子，从其中一侧肩膀垂下，五官则与克劳迪娅如出一辙。

从少女的外表与口吻，立刻就能明白她是什么人。克劳迪娅看见她之后，就像要证实露莎卡的猜测似的说道：

「席莉。」

「好啦好啦。所以说呢，我就是席琳·布拉福德。你们要找的姊妹之一，比较可靠的那个，请记住这点喔。」

听到姊姊的呼唤，她淘气地这么回应，并且眨了眨眼。

5

「姊姊的想法总是很极端。一般来说，会有人什么也不讲就把唯一的妹妹丢在森林里吗？考虑到我的痼疾，这样会死吧？」

「呃，我也是想过了才这么判断……」

「既然如此，代表姊姊想错了所以不行。好好反省。」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克劳迪娅被妹妹席琳的气势压倒，乖乖低下头。看著姊妹这番互动，让露莎卡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。

先前森林里那番关于决心的对话过了一段时间，目前她们换个地方重新讨论。因此，在席琳的带领之下，露莎卡一行人来到姊妹的住处。

「这里是防空洞之类的对吧？」

「啊……嗯，我想应该是。不过，抱歉啦。原本在入口的招牌正好适合当柴火，所以我们拿来烧了。」

「……哎、哎呀，既然情况紧急，我想也是难免。」

听到席琳回答得若无其事，娜塔莉不禁脸颊抽搐。在她手边有个充满手制感的杯子，杯中的茶还冒著热气。

在看起来物资相当缺乏的状况下，她做好心理准备后试著喝了口茶──

「哎呀……？口感很温顺……」

「你以为我们会端出泥水吗？很抱歉。我喜欢喝茶，所以硬是要姊姊把茶叶带出来啦。感谢感谢」

席琳微微一笑，喝起自己的茶。一如她的自负和娜塔莉的反应所示，这杯热茶味道深远，香气十足，是颇为上等的货色。

「这是什么茶叶啊？泡茶方法也下了一番工夫对吧？」

「这个？这个啊～以前我们家有固定进货的业者～」

娜塔莉兴致勃勃地追问下去，席琳也回答得很开心。

一旁，露莎卡在品茶的同时，打量起防空洞。这个原本只有最低限度居住性的避难空间，在稍加打点之后，成了布拉福德姊妹的临时居所。

尽管地点一如奥丁神谕所示，不过这对原本让人以为生活困苦的姊妹，说不定远比自己想像中来得坚强。

无论如何──

「我们不是来闲扯的。刚才和姊姊讲过的话，还需要对妹妹再讲一次啊？」

莉兹蓓特一副想吵架的模样，破坏了现场的和乐气氛。尽管她这人真的很擅长破坏气氛，不过这种总是想往前迈进的态度，在推动话题时能扮演重要角色。

露莎卡也重新坐正，面对席琳与克劳迪娅两姊妹。

「我为部下的失礼致歉，还请两位让我解释来意。我们来到两位面前的理由，以及这趟任务的目的是……」

「喔，行啦行啦，不用说也没关系。是帮神跑腿对吧？」

席琳挥了挥手，插嘴打断露莎卡，令后者瞪大了眼睛。

虽然的确掌握到了重点，但她有听到自己在森林和克劳迪娅说些什么吗？而且当时的说明应该也不够清楚才对，她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？

「虽然很难解释，不过你可以想成我全都直接问你的脑袋。然后呢，虽说是神的邀请……但是再三考虑后我选择拒绝，这样行吗？」

「──能让我听听理由吗？」

「这是家父的遗言。他说，不要听信陌生的神。」

席琳轻轻吐舌，打算回绝露莎卡的请求。她这种态度，令脑袋单纯的莉兹蓓特相当愤怒。

「梦话就在梦里说吧，小姑娘。我可没打算奉陪你的玩笑。」

「由于种种原因我睡得比别人多，不过我自认很少说梦话喔。」

「──你这家伙！」

看见席琳不把自己的怒火当一回事，按捺不住的莉兹蓓特伸出手。然而，想要保护妹妹的克劳迪娅挡在她面前。

「让开，我要口头教训一下你妹妹。我们可是很认真的。」

「我为席莉的态度不佳道歉。不过，家父遗言是真的。」

「你们的老爸还真厉害呢！超能力者吗！」

两人在极近距离对瞪，互不相让。但是，克劳迪娅某句不能当没听到的发言，让露莎卡喊出「等一下」。

「你们两人的父亲，早就说过会有今天的事？」

「不限于今天就是了。他说『你们很特别，或许某一天会有人前来迎接你们。可是，我不希望你们和对方一起走』。就像辉夜姬一样对吧。听过吗？这是日本的童话。」

「恕我才疏学浅，没有听过。先不管那个辉夜姬，令尊说过你们很特别。那个『特别』的意思，你们知道吗？」

「嗯，当然。因为我和姊姊都不普通。」

席琳轻触自己的胸口，乾脆地对露莎卡的问题表示肯定。听到她的回答，莉兹蓓特嘲讽似的「哈」了一声。

大概是嘲笑席琳承认「自己很特别」吧。但是，席琳并未显得不高兴，而是看向莉兹蓓特──

「──这样啊，家人被皮拉杀害是吧。你之所以成为女武神，就是为了报仇。真是个爱弟弟的姊姊呢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「请节哀。家人去世的难受，我也明白。但是，别用你的怒火把每个地方都烧得一乾二净。那样就搞错方向了。」

「──！」

席琳冰冷的话语，让莉兹蓓特产生剧烈反应。

挥拳声响起，席琳仓促间闭上眼睛。但是，声音的来源──莉兹蓓特的拳头，没有碰到她。在这之前，克劳迪娅已经用脸接下拳头。

「莉兹蓓特！住手！克劳迪娅，你没事吧？」

娜塔莉拉开动粗的莉兹蓓特，确认克劳迪娅是否安好。挨揍的克劳迪娅用手背轻抚脸颊，简短地回了个「嗯」。

「你明明躲得掉，也接得住……」

「我不想让席莉挨揍。不过，席莉伤害到她也是事实。所以，除了用自己的脸代替，我想不到其他方法。」

听到克劳迪娅的应答，莉兹蓓特「啧！」了一声。她没有道歉，也没有留下其他话语，转身走出这个位于防空洞的住处。

「唉，真是的！为什么擅自……少校，莉兹蓓特由我处理。克劳迪娅可以麻烦你吗？」

「嗯，包在我身上。娜塔莉，拜托你了。」

娜塔莉生气地追赶莉兹蓓特。然后，露莎卡用水壶的水弄湿手帕，抵在克劳迪娅发红的脸上。

「我的部下失礼了……就连『不会伤害你们』这个口头约定，我们也没做到。」

「哇，真的耶。我们要求谢罪和赔偿！要她们做什么才好啊，姊姊？」

「席莉。」

「是～哎呀，这是开玩笑啦，开玩笑。姊姊你啊，太正经了啦。」

席琳想捣乱，不过克劳迪娅一句话就让她把稚气收了回去。然后，把木箱当成椅子的席琳，晃著双脚说道：

「刚才，我伤到了那个叫莉兹蓓特的人。虽然我原本没有这个意思……这种话是不是没说服力？」

「不，我想你应该没恶意吧。不过，你是从哪里得知她的经历？她志愿从军的理由，应该只有我和上司，以及大神奥丁知道。」

「哎呀呀，你漏了最重要的一个人。当然，就是莉兹蓓特本人喔。」

遭到对方用不需要特地讲的答案订正，令露莎卡十分讶异。不过，她很快就察觉席琳想说什么，因而倒抽一口气。

难道说──露莎卡试著揣测席琳的洞察力，不，超越洞察范畴的眼力。

「读心，是吗？不是读唇，而是看穿对方的心……」

「答得漂亮。少校小姐，你的思考比想像中来得有弹性呢。明明看起来不太擅长动脑。」

「房间会有神来访，要驾驶以超常力量在空中飞舞的螺旋桨飞机，再加上交战对象是外形异常的超存在……我已经厌倦受到『不可能』这种成见摆布了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可以理解。这就难怪。呵呵，你赢了。」

席琳手掩嘴角，愉快地笑了。露莎卡将她天真无邪的模样看在眼里，转头询问站在席琳身旁的克劳迪娅。

「令尊的遗言，还有方才提到你们姊妹都不普通，意思是……」

「和你想的一样。席莉天生就能明白别人在想什么。至于我，则是……」

「你则是？」

克劳迪娅对于姊妹天赋异禀一事表示肯定，要说明自己的部分时却显得犹豫。即使露莎卡催促，她仍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或许是这种态度让席琳感到焦躁吧，她叹了口气，从旁插嘴：

「姊姊的特别之处很简单喔。她的体力比别人要强上很多很多很～多。运动神经高人一等，就算跑上两天两夜照样活蹦乱跳。」

「这……还真厉害呢。真希望部下和同僚也能效法这种体质。」

「哇。喂，姊姊。这位少校小姐，她是真的这么想。」

席琳拉著姊姊的衣袖告密，克劳迪娅听到后瞪大了眼睛。

看见姊妹的反应，露莎卡皱起眉头，一副「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劲吗」的模样。

实际上，体力无限非常方便。军旅生活往往需要消耗体力。如果能减少平日的训练、休养，应该能进一步提升工作成效吧。

「我觉得会这么想很自然啊……」

「既然会认真地这么想，代表从事这么想理所当然的工作对吧？呜恶～更让我敬谢不敏了耶～」

席琳嫌弃地吐舌头。她这么说虽然令人意外，但是露莎卡不能否定这种想法。如果可以，露莎卡也不想勉强别人。

不过，奥丁想要这对姊妹的部分理由，显然在于她们的异能。但是，无限体力与读心术，和皮拉战斗时要怎么派上用场呢？

「该不会，是要和皮拉心灵相通，摸索和平之路……？」

「啊哈哈。这种解决方法才真的像童话故事呢。不过，抱歉喽，这我办不到。因为，那些孩子没有心，更何况……」

「更何况什么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席琳？」

话讲到一半，席琳突然沉默不语，于是露莎卡出声呼唤。但是没有回应。就在惊讶的露莎卡面前，席琳突然身体一晃。

坐在木箱上的席琳，身体缓缓倒下，露莎卡连忙伸手去扶。然而，克劳迪娅已经先一步撑住妹妹的肩膀，防止她倒地。

露莎卡松了口气，但是──

「糟了。」

听到克劳迪娅嘀咕，露莎卡「咦？」地扬起眉毛。

克劳迪娅没理会露莎卡的反应，迅速抱住席琳的身子，轻而易举地将她扛起。

然后，克劳迪娅转向惊讶的露莎卡，开口说道：

「皮拉出现了。立刻把外面那两人叫回来比较好。」

6

「该死！」

莉兹蓓特口中怒骂，同时狠狠踹向眼前的树。尽管强烈冲击弹回脚底，肚子里的闷气却始终没有减轻。

她吊著这股怨气，用力握紧拳头。

「莉兹蓓特。」

很快地，背后有人呼唤指甲陷进手掌里的她。这个已经听惯的优雅嗓音，属于一同参加任务的娜塔莉。

这位距离比长官露莎卡来得近的资深前辈，莉兹蓓特实在不太擅长应付。比起娜塔莉，不知在想什么的阿尔玛由于不会主动和人扯上关系，反倒让莉兹蓓特觉得比较好相处。

由于两人关系如此，所以听到娜塔莉的呼唤，莉兹蓓特也没回应。看见她这种态度，娜塔莉叹了口气。

「不只少校，资深前辈叫你的时候同样要好好回答。就算心情不佳，也不能当成藉口喔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席琳说的那些话，把你伤得那么深吗？」

「──！你又懂什么！」

没有回头的莉兹蓓特，对娜塔莉的质问产生强烈反弹。

「恶心的姊妹。搞不懂姊姊在想什么，更搞不懂妹妹在想什么。再加上……」

「再加上，人家准确地说中了你的过去？」

「──！……你知道了吗？」

莉兹蓓特不由得转头，盯著娜塔莉的脸。可能是觉得莉兹蓓特的反应很怪吧，娜塔莉微笑著表示：

「哎呀，看见那种反应，这点程度还想像得到……即使没看见也不难猜，毕竟女武神志愿者大多是皮拉受害者。」

「呜，是套话啊……」

「我可不认为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就是了。」

娜塔莉露出带著苦笑的微笑，伸手理了理自己弄成螺旋卷的红色秀发。尽管身处森林中，她依然保有打理仪容的习惯。虽说身上是与莉兹蓓特、露莎卡相同款式的制服，穿法却很有品味。这点也令莉兹蓓特不爽。

「拜托别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脸啦。服装那么整齐家世又显赫的前辈，不可能懂我的心情吧。」

「如果把出身当成绝对的理由，那么人类永远都无法互相了解。更何况，我之所以会留意外表，虽然也和我自己的性格有关……不过，主要是因为我将这点当成女武神的义务喔。」

「女武神的……义务？」

听到出乎意料的词，让莉兹蓓特扬起眉毛。负责与皮拉战斗的女武神，为什么会和整理仪容扯上关系？

看见莉兹蓓特这种反应，娜塔莉将手放上自己的胸口。

「听好喔，我们是人类的希望，是唯一能对抗皮拉的羽翼。世界上有很多人在看我们。这点你知道吧？」

「所以别在人家面前丢脸？我们可是赌命奋战，哪会有空理那些周围的……」

「──我们之所以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飞行，都是多亏了周围的人喔。」

莉兹蓓特反射性回嘴，却被娜塔莉平静的声音打断。正面承受娜塔莉的目光，让莉兹蓓特一时语塞。

「军队原本是男性社会。他们有待在最前线为人们奋战的觉悟，也很骄傲能够这么做。我们是夺走了他们的机会，才能飞上天空。」

「这……也是不得已吧。」

「嗯，是不得已。但是在没有女武神的战场，他们依然必须飞上无法取胜的天空──为了保护人们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听到娜塔莉这番话，莉兹蓓特无言以对。

在这场与皮拉的战争里，女武神的人数绝对性地不足。要完全应对神出鬼没的皮拉，现在的世界根本做不到。所以，为了填补没有女武神的战场，许多军人为了保护民众而牺牲。

有很多人挺身而出，挑战赢不了的敌人。

「他们之所以能飞行，当然也是因为有觉悟和骄傲。但是，人不能只靠悲壮的情绪飞行。人，必须有希望──我们就是希望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要是希望一头乱发、模样邋遢，会让人家失望对吧？」

说著，娜塔莉微微一笑。然后，她轻轻将手伸进自己制服内袋，掏出梳子。

想来是把符合她身分的高级品。她将梳子递向莉兹蓓特。

「首先，就从梳头开始。虽然不晓得大神奥丁的选拔标准……不过，你只要稍微打理一下，也能令人刮目相看喔。」

莉兹蓓特可以嫌娜塔莉多事，拍掉那把梳子。实际上，她原本的确有股这么做的冲动。

但是──

『姊姊是美女，所以多笑一点比较好喔。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这个遥远、模糊的声音，似曾相识的声音，在脑中苏醒。

已经好久好久，毕竟自己连把时间拿来回忆都舍不得，一直没停下动作。

「──哎呀，我还在想你说不定会拍掉呢。」

「……这话什么意思啊。你的个性很差喔，前辈。」

看见莉兹蓓特慢条斯理地接过梳子，娜塔莉显得很惊讶。尽管娜塔莉的反应令人意外，不过回想一下方才的心境，她的看法确实没错。

「梳子这种东西，我已经有段时间没用了。」

「那么，下次帮你梳头吧。毕竟只有像这样坐在化妆台前时，才能停下脚步。这么一来，应该能看见某些东西。」

「看见某些东西？」

「嗯。」

娜塔莉只有短短点头，没有说那是什么。

虽然觉得这人在吊胃口，但是莉兹蓓特没有追问下去。只不过，方才的怒气已经消散许多；一想到这合了娜塔莉的心意，就让她有些不爽。

「──娜塔莉、莉兹蓓特，快回来。」

于是，就在事情暂告一段落时，防空洞传出声音。定睛一看，摇晃著美丽银发的露莎卡出现在防空洞的微暗中。

她刚刚该不会在偷听吧？莉兹蓓特瞬间摆出防御架势──

「少校，怎么回事？照这样子看来，里面出事了？」

「是的。不，待会儿再解释吧。虽然我也是半信半疑，不过考虑到她们的特异性质，假定那是事实比较自然。」

「──？那是怎样啊。别吊胃口，告诉我们啦。」

露莎卡摇摇头，避开核心，莉兹蓓特则是选择追问。对于她的质疑，露莎卡先是低下头，接著昂首看向天空。

虽然从防空洞入口往上看，天空被森林的树木遮住，几乎看不见。

「据说是感受到皮拉出现的预兆──前提是相信她们说的话。」

7

「我妹妹……席莉她，有预测皮拉出现的力量。」

娜塔莉和莉兹蓓特回到防空洞之后，克劳迪娅淡淡地这么说道。

克劳迪娅旁边的地板上铺了毯子，席琳就睡在上头。方才她突然失去意识后，不管怎么摇、怎么叫，都没有醒。

「猝睡症……突发性的睡眠障碍吗？」

「和它接近的症状。虽然我不是医生，不清楚详情。」

对于露莎卡的问题，克劳迪娅摇摇头，脸上表情依旧。

所谓猝睡症，就是在日常生活中突然昏昏欲睡，就这么睡著的睡眠障碍。这种睡意似乎在任何场面、任何状况都可能发生，会对日常生活带来许多影响倒也不难想像。

「这是与生俱来的痼疾。我和妹妹相处久了，所以熟悉怎么应对。不过……」

「不过？」

「这几年频率异常。以前没有这么频繁。而且，发作的原因是……」

「──皮拉出现，你的意思是这个？」

对于娜塔莉这句暗示「无法置信」的话，克劳迪娅深深点头。她看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妹妹睡脸，轻抚妹妹的额头。

「哪有可能相信这种事啊。所以说是怎样？皮拉要出现时，你妹妹就会睡著？完全搞不懂。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啊？」

莉兹蓓特猛搔自己的头，她的想法很自然，发言也很合理。

实际上，席琳沉睡与皮拉出现，之间的因果关系无法解释。总不能说皮拉是席琳作的梦吧。

然而──

「布拉福德姊妹是特别的存在，这点有大神奥丁保证。」

真要说起来，回想这次任务的开端，便会觉得克劳迪娅的主张并非不可能。

奥丁说了──姊妹会左右人类的未来，左右诸神黄昏的结局。

「难以置信。不过，同时也令人想相信。我们就别再讨论下去了吧。」

「令人想相信……这说法真有少校的风格呢。」

娜塔莉傻眼地叹息。不过，她心里应该也和露莎卡有同感才对。

假如刚刚说的是事实，代表席琳能够预测皮拉出现。想来能在这场与皮拉的战争之中，为人类的战术带来重大变革。

奥丁给的神谕，也产生了明确的说服力。

「所以呢，少校阁下打算怎么办啊？」

「之后再讨论，先达成一开始的目标。很抱歉，要麻烦两位跟我们走。至于是否提供协助，就留待后续再说。」

「抵抗……也没用呢。知道了，我会照做。」

克劳迪娅冷静地评估双方战力差距后，举起双手示意投降。

露莎卡点头肯定她做出聪明的选择，然后对娜塔莉和莉兹蓓特使个眼色。接著就是带上沉睡的席琳，在夜色降临之前离开森林。

「那么，就这样往外……」

「──不，这可不行。」

露莎卡正准备说出接下来的方针，双手还举著的克劳迪娅却打断了她。

「刚刚应该说过才对。席莉知道皮拉出现的徵兆。我妹妹睡著，代表皮拉已经出现。而且……」

「而且？」

「──就在附近。」

就在克劳迪娅压低声音说完的瞬间。

──冲击与巨响传来，装了五人的防空洞猛烈地上下摇晃。

「──！」

事出突然使得众人失去平衡，各自以手脚撑在地板上，好不容易才稳住。冲击来自防空洞的入口──不，是从森林的方向涌来。

「除非突然来场炮击演习，否则刚刚的……」

『──艾弗瑞斯卡少校，请回答。艾弗瑞斯卡……露莎卡！』

突发状况接踵而至，不过这回的则让人产生安心感。防空洞里响起的说话声，乃是与霍恩基地之间的卫星电话通讯。

而且，传来的声音是──

「奥斯特雷司令吗？为什么会是司令直接通讯？」

『因为你没有传来「踏入森林」、「在森林中前进」以外的定时联络啊，稍微考虑一下送孩子离家的父母有何感受。不仅如此，距离你们踏入的森林不远处，有皮拉出现。电话接通，让我放心多了。』

「这……真是抱歉。这就报告现况。」

遭到亚历山卓隔著卫星电话斥责后，露莎卡立刻重新振作。接著，她将该报告的内容在脑中简单整理好。

「艾弗瑞斯卡以下，同行者两员平安无事，没有人员受伤。此外，已经成功与目标接触并保护之。两名目标也都安然无恙。」

『已经确保了吗。了解。从GPS的反应看来，你们待在防空洞对吧？』

「是的。皮拉的出现位置在……」

『──你们的正上方。』

在露莎卡与亚历山卓通话的同时，娜塔莉也从行李中取出平板电脑。她让画面显示出森林周边地图，并且让装置接收基地传输的情报。

下一秒，图上的防空洞周边，被皮拉反应染成一片红。

「这、这是……」

「不只是麻烦而已了。居然涌来这么多。」

一旁的莉兹蓓特脸色苍白，娜塔莉也神情紧绷。

身为女武神的她们，不会害怕皮拉。然而，前提是有英灵机在。没有英灵机的情况下，女武神和凡人没什么差别。

「有一种说法，认为皮拉会优先盯上女武神。」

露莎卡讲的，是军中某个煞有介事的传言。

虽然连皮拉有没有思想和意志都不清楚，但也有人认为，皮拉也懂得评估敌人危险性，优先排除强敌。因此，皮拉会先找上女武神与英灵机、再来才是战斗机、陆战机。

「换句话说，头顶上皮拉的目标是我们，不然就是……」

「──应该是我们吧。」

露莎卡瞄向话音来处，克劳迪娅淡淡地点头。她以熟练的动作整理屋内行李，背上鼓起的包包，然后跪到地板上还在沉睡的妹妹身边。

「我和妹妹，经常遭到皮拉追赶。所以，我们一再更换居住地点，避免牵连周围的人。」

「之所以躲在这个防空洞，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对吧。」

「只不过，还是会被皮拉的进军速度追上，于是变成这样。以会吸引皮拉这点来说，也不能像其他避难者那样住在城镇里。」

说著，克劳迪娅熟练地背起妹妹。她用皮带固定沉睡中没有意识的席琳，做好万全准备避免人家摔下去。

「但是在这种状况下，如果没有救援，要逃离应该难如登天吧。」

「只要利用遮蔽物，就有机会活下去。总必在这里遭到活埋来得好。」

「别说蠢话！胜算那么低哪能让你赌啊！」

克劳迪娅一脸已经有所觉悟的表情，却被莉兹蓓特拦住了。莉兹蓓特张开双手挡住防空洞的入口，和克劳迪娅对瞪。

「……我方才已经知道和你意见不合。可是……」

「没什么可是不可是！我绝对不会让。开什么玩笑！」

「莉兹蓓特，稍微冷静一点……」

「我的家人！」

娜塔莉伸出手想安抚冲动的莉兹蓓特，但是停住了。

莉兹蓓特因为亢奋和激动而脸红，眼眶隐隐泛著泪水。她啧了一声，似乎很不爽这样的自己。

「我的家人，因为人数已满进不了避难所，于是他们说要去别的地方，说对脚程有自信……因为当时我的脚受伤了！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我一直很后悔没有拦住他们。那种滋味我不想尝第二次！所以……」

失去家人，为了复仇而成为女武神的莉兹蓓特。这种悲剧，在如今的世界里，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悲剧之一。

然而，就算是随处可见的悲剧，对于个人来说，它依旧不是数字，而是现实。

莉兹蓓特没能在皮拉灾害中劝阻家人，因此失去了他们。

所以──

「……我不是你的家人。就算阻止我，你的家人也回不来喔。」

「这种事我知道！但是……」

「──不过，我明白你想阻止我的心情。」

原本还要坚持的莉兹蓓特，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后瞪大眼睛。看见她的反应，克劳迪娅疑惑地歪头。

「怎么了？需要我明白地说我尊重你的意见？」

「不是啦！是、是你突然这么老实让人不知所措啦！你到底是怎样啊？」

「克劳迪娅·布拉福德。请多多指教。」

「对话的节奏……啊啊，算了！」

莉兹蓓特乱了步调，放弃和克劳迪娅对话。

就这样，两个年轻人的争论告一段落后，摇晃再度袭击防空洞。

天花板开始有土啪啦啪啦地剥落，吊在空中的简易照明灯光闪烁。作战会议的时间不能拖太长。

『你们那边的争吵和事态厘清结束了吧？』

「是的。司令，基地的援军……」

『当然，对付皮拉就轮到咱们可爱的希格德莉法出场了。遭到排挤一肚子不高兴的康特罗也会出动喔。只不过……』

「时间也不容许我们坐著等。」

可以听得出来，亚历山卓在卫星电话彼端深深叹了口气。这声叹息，让旁边听在耳里的娜塔莉眼里蒙上一层不安。

但是，露莎卡对娜塔莉露出微笑，表示「不用担心」。

「奥斯特雷司令不是个短视的人，不会在这种状况下还徒增我们的不安。理应已经有了腹案。」

『你啊，讲到这种地步，要是我什么都没准备该怎么办？』

「到时候，我会满怀怨恨地写下遗言，告诉大家自己识人不明。」

『我居然养出一个性格恶劣的部下……』

即使隔著卫星电话，也猜得到亚历山卓此刻一脸无奈。不过，率领希格德莉法的司令官，对于副司令的期待回了一句『我知道了』。

『以前也说过吧，缔造奇迹是我的工作。既然前提是会为了活下去竭尽全力，不管这人是谁，头上都会垂下蜘蛛丝吧？』

「蜘蛛丝吗？」

「这是东洋的故事吧。看样子，你们的指挥官似乎博学多闻。」

『嘿。这么说来你也是嘛，明明还很年轻，真是不简单。』

听到克劳迪娅的回答，亚历山卓得意地吹口哨。然后，他喊了娜塔莉的姓氏。

『伽斯，平板启动了吧？我这就让海曼把防空洞的平面图送过去。虽然图面相当老旧，不过显然就是你们所在的防空洞。』

「──属下确实收到了。防空洞的平面图……这条是小路？」

娜塔莉确认完平板后十分惊讶，于是露莎卡也从旁探出头。原来如此，画面上的防空洞平面图里，有条标上颜色的通道。

「除了一般出入口之外，原来还有一条经由地下通往森林反方向的路。」

『毕竟是以前的防空洞，耐久性大概不太可靠。不过，应该比留在原地挨打要好得多才对。』

「──了解。我们会利用这条路线，脱离防空洞。」

确认完亚历山卓提供的逃脱路线之后，露莎卡立刻接下命令。她对照当前位置与平面图，找出隐藏通道的入口。

接著她穿戴上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，回头看向娜塔莉与莉兹蓓特。

「就如你们所听到的，我们要离开防空洞。以两名保护对象为中心，我带头，最后面是莉兹蓓特。娜塔莉在中央注意前后。」

「了解。」

「是。」

方针已定，娜塔莉和莉兹蓓特都没有反对。露莎卡点点头，走向一脸讶异的克劳迪娅。

「克劳迪娅，和你听到的一样。我们要利用防空洞的通道，前往森林另一边。虽然你可能会觉得不安──」

「现在，按照你们的方法是最佳选择。我不会弄错优先顺序。麻烦你们了。」

「──多谢。」

克劳迪娅的回答，让露莎卡在心里修正了对她的评价。

只用「坚定的心理素质」微妙地难以解释。而且她的应答，显然能感受到军队教育的痕迹。

还有将莉兹蓓特扔出去的技巧，这名少女令人在意的地方不少。

「不过，要问等离开之后再说。」

『露莎卡，希格德莉法已经开始交战。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寂寞，但我也没办法一直陪著你们。最重要的是……』

「隐藏通道会更深入地下，脱离卫星电话的范围，因此真要说起来连通讯都没办法。我知道。祝彼此好运。」

『真是个不可爱的女人──要平安回来喔。』

通讯就在这番互动之后结束，露莎卡将卫星对话放回背包。然后，她重新看向穿越地下道的成员。

「那么，接下来要进入地下隐藏通道。由于通道老旧，所以有崩塌的危险……要是塌了，会计课大概会高兴地觉得省下土葬的工夫吧。」

「不，这不好笑！」

露莎卡自认满意的笑话，被莉兹蓓特的怒吼盖掉了。

克劳迪娅见状瞪大眼睛，娜塔莉则是「好啦好啦」地拍手。

「吓到克劳迪娅了啦。少校也是，缓和气氛麻烦注意一下时间地点场合……请认清自己平时的言行举止再发言。」

「我原本很有自信耶……」

露莎卡原本想缓和一下大家紧张的情绪，不过意外地不太顺利。

她一边反省，一边按照平面图弄垮遮住隐藏通道入口的土墙。没多久铁门便出现在众人眼前，门的另一边有一条十分幽暗的通道。

「果然没电呢。用手电筒。注意头顶的高度。还有，克劳迪娅，令妹……」

「由我背著。从出生以来，一直都是这样。」

露莎卡决定相信她的自负，以及她那被人称为体力怪物的特殊性。

「要保护好妹妹喔……至于你嘛，就由我们保护啦。」

「嗯。那就拜托了。请多指教，莉兹蓓特。」

一行人听著两个年轻人的对话，踏入隐藏通道。

──就在她们逃离防空洞的同时，地上的空战也开始了。

第二卷 Rusalka 下 第三章「灾厄的二级皮拉」

1

──听到警报响起，阿尔玛·康特罗立刻有所反应。

踢开椅子起身，第一个冲出餐厅。尽管个子娇小又纤细，然而少女平时勤于练跑，瞬间爆发力相当优秀。

她拚命地奔跑，为了比任何人都要杀得更快、更多──

尽管阿尔玛年幼的外表与平常的态度容易让人误解，不过在希格德莉法部队的女武神里，她对于皮拉的战意格外强烈。

老实说，阿尔玛认为自己英灵机的过剩火力，就是体现她对于皮拉的怒火。

阿尔玛成为女武神，是为了「复仇」这个不算罕见的动机。但是她和莉兹蓓特不一样，失去的不是家人或故乡。

她复仇的动机是学校的朋友。

而且，是一群交谈机会不多也没一起出去玩过的同学──在她留学的学校里，每天忙著念书、恋爱、社团的普通少年少女。

皮拉灾害，残忍地粉碎、蹂躏这些同学们的青春时光。

阿尔玛之所以能幸免于难，则是因为个子小，能够挤进体育用具室的最深处，那里恰好没被压垮。仅此而已。

这么微不足道的理由分了生死，阿尔玛·康特罗成了唯一的幸存者。

她很感谢当时将自己推进角落的同学。但是，她也恨对方让她一个人活下来。

所以，阿尔玛之所以战斗，不是出于对同学的感谢或恨意。

阿尔玛之所以战斗，是因为失去那段时光。远眺讴歌青春的同学们也好、受到人家邀请依旧不肯踏入圈子里也罢，全都是阿尔玛自己的选择。

阿尔玛喜欢同学们。喜欢看著那些快乐的少年少女。她会在教室的角落，暗暗祈祷同学们将来能够幸福。

这种小小的心愿，某一天，遭到巨响与惨叫践踏。这件事，在阿尔玛·康特罗心中与痛楚共存。

──名为阿尔玛·康特罗的少女，就是为此而战。

「阿尔玛小姐！」

「太慢了，蕾莉。」

在阿尔玛换衣服时，姗姗来迟的蕾莉冲进更衣室。接著阿尔玛就像和喘著气的蕾莉交换似的，抓起飞行帽离开房间。

「先走一步──因为露莎卡和娜塔莉不在。」

虽然莉兹蓓特也因为出任务不在，然而阿尔玛对此不怎么关心。

尽管她对待蕾莉也是一样，但阿尔玛其实是还没决定要用什么态度面对新人。过去和同学们的关系也是，阿尔玛不喜欢和他人关系太过密切。这和拿不拿手无关，甚至可以说她刻意回避。

就这点来说，阿尔玛和娜塔莉之间的关系，对于阿尔玛来说很特别。

回想起来，娜塔莉是第一个真正主动接近阿尔玛的人。她估量距离感的方式很特别，讲得直接一点就是会令阿尔玛不爽。

大剌剌地接近，想拉远距离也没用，明明没拜托她帮忙却会操各种心。对于不爱踏入热闹圈子喜欢在远处看的阿尔玛来说，娜塔莉的态度实在是烦到极点。不过──

「──事到如今，讲这些也没用。」

一来没有理由疏远人家，二来听不到她的唠叨会觉得坐立难安。

希格德莉法成立后当上副队长的娜塔莉，每天都精力充沛地活动。自从分发到这座霍恩基地，她更是显得干劲十足。

最近还会纠正阿尔玛和夏侬的生活态度，变得比以前更啰嗦。

所以，她和露莎卡都不在的情况下，会觉得非常不对劲──

「──你的表情变得柔和不少呢，阿尔玛。」

「──」

突如其来的话音、突如其来的气息，令阿尔玛停下脚步，瞪大眼睛。

前方，前往机库的通道上，出现了不该在场的人物──不，神。

「奥、奥丁……？」

「加个敬称也无妨喔？虽然我希望你们用景仰的语气喊我父亲大人……不过愿意这么喊的女儿实在不多啊。」

耸著肩说出这些话的，是个装扮休闲的美少年──大神奥丁。

突然出现加上全身散发的异样气息，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正牌的。

令人不解的，则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，又为什么会找上阿尔玛。

「怎么啦？尽量问吧。只要是爱女的疑问，什么我都会回答喔。」

「……时间，不够。现在，皮拉出现了……」

「啊，也对。毕竟总是得等它们出现才能应对。虽然这种状况实在不太好……但是没关系，不会持续太久。」

奥丁摇摇头，说了些让人听不懂的话。

然而，阿尔玛无意追究。现在，她只想尽快搭上英灵机出动，和皮拉战斗。

理由不只是阿尔玛不太擅长应付奥丁。

直觉告诉她，让露莎卡和娜塔莉一起离开的极机密任务，与奥丁有关。

「露莎卡和娜塔莉不在的此刻，你和夏侬就成了最资深的。会特别有干劲也是理所当然。靠你喽。」

奥丁就像要肯定阿尔玛的直觉似的，微笑著这么说道。看见那张温柔的笑脸，阿尔玛咽下口水，挪动紧绷的脸颊回应。

「既然你知道……我可以走？」

「当然，这是你的工作。我只是想要鼓励你而已──你的表现非常出色。这么一来，或许你会成为特别的女儿啊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奥丁这种像在演戏的口吻很难理解。不过，阿尔玛姑且当成他同意结束对话，于是敬了个礼，再度迈开步伐。

背后──

「──选择的时刻近了。别犯错喔，斯薇德。为了你所爱的朋友。」

传来语重心长的呢喃，阿尔玛在开始奔跑前，回头瞄了奥丁一眼。但是，理应还在的神明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「阿尔玛小姐！抱歉我来晚了！」

就在阿尔玛因为奥丁消失而狐疑时，换好衣服的蕾莉赶来会合。虽然被占用的时间长得会被她追上，令阿尔玛有些气愤──

「阿尔玛小姐？」

「……没什么。立刻出动。」

阿尔玛摇摇头，跑向机库，蕾莉立刻应了声「是！」紧跟在后。就这么带著后辈前往机库的阿尔玛，安静地动了动嘴唇。

「──斯薇德。」

奥丁最后给的鼓励里，含有没听过的词语。

它奇妙地令人难以忘怀，这是为什么呢？阿尔玛带著疑问持续奔跑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冲进机库之后，她立刻奔向已经做好起飞准备的爱机，爬上较人家来得大一圈的机体，跳进位置比两层楼建筑还高的驾驶舱。

一同冲进机库的蕾莉、慢了一步赶到的夏侬与其他队员，也做好了出动英灵机的准备。

再来，就是等待和女武神一同飞上天空的男性们──

『──全员注意，出问题了！女武神以外的飞行员，停止起飞！』

「什么……？」

通讯线路传来通讯员焦躁的声音。事出突然，不只阿尔玛，整个机库──不，整座基地的人都停下动作。

究竟出了什么事？然而，立刻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大家答案。

声音主人是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。这座霍恩基地的司令，也是率领希格德莉法队的指挥官。

亚历山卓总是自信满满，但是，此刻就连他的声音也显得紧绷。

理由在于──

『通告全员──敌人是二级皮拉，通称「槲寄生」。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『重复一次。敌人是槲寄生──女武神以外的人绝对不能进入它的射程。只要踏进范围一步，就会被它毫不留情地变成神木。』

2

「──正式开打了呢。」

露莎卡拍掉狭窄通道顶端飘下的尘埃，轻声说道。

隔著一层厚重泥土的地表，人类与皮拉的战斗愈演愈烈。一行人听著远方的震动与战斗声响，在已经放著数十年没人理会的幽暗防空洞里前进。

考虑到头顶与脚下都有崩塌的可能，让她们的脚步十分慎重。娜塔莉大概是受到前进速度的影响，有些担心地抬头往上看。

「我和少校不在……阿尔玛和夏侬没问题吗？」

「不能保护过度。她们两个，也已经不是新兵了。更何况，夏侬的性格很适合担任小队长。至于阿尔玛……当事者的气质和机体性能都不适合。」

有分寸拿捏得宜的夏侬在，部队不太需要担心。亚历山卓的指挥也值得信赖，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安──

「……怎样啦。」

「没什么。我只是在想，莉兹蓓特不在，蕾莉可能无法发挥她真正的价值。」

「为什么啊？我不在的话，蕾莉就能尽情表现啦。」

「或许意外地并非如此喔。有时候，平常关注的人不在，反倒更容易出问题。我也有过经验。」

娜塔莉忧心地轻触自己胸口。她担心的不知是阿尔玛还是夏侬。喜欢照顾别人的她，很难找不到这种对象。

「虽然讲得好像一副事不关己，但是不久前少校也包含在内喔。」

「……当时让你费心了。」

希格德莉法成立前的事，让露莎卡至今在娜塔莉她们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。

就在三人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时──

「──即使处于这种状况，你们还是很冷静呢。」

方才无法插嘴的克劳迪娅，在旁佩服地说道。

克劳迪娅背著持续沉睡的妹妹，头顶露莎卡带来的工地安全帽。然而，她眼中闪过的并非疲劳，而是露莎卡见惯的感情──羡慕。

「地上的友军已经开始和皮拉交战了吧？即使如此，你们依旧不慌不忙，这是出于对战友的信赖吗？」

「哈！讲得真夸张，哪有那么……呜呜！」

「对、对，就是这样。在外面战斗的，就是我们部队里的女武神。我们是欧洲战线……不，世界最强的部队喔。」

娜塔莉摀住莉兹蓓特惹人厌的嘴巴，这么评论希格德莉法。「最强」这个头衔虽然有些沉重，不过算是希格德莉法队的客观评价。

当然，少不掉「在失去爱咪的天空里」这个前缀。

「世界最强……」

「呃，看你的反应，该不会对女武神有兴趣？」

对于娜塔莉的正中直球，克劳迪娅低下头去。短暂的沉默过后，她战战兢兢地开口：

「有兴趣。也对皮拉感到愤怒。我每个夜晚都会问自己，这么多人挺身奋战，我真的可以只顾著逃窜躲藏吗？」

「啊啊？这是怎样。既然如此，志愿从军就好啦。」

「……如果没有家父的遗言，我大概已经这么做了吧。」

克劳迪娅冷静地回答面容扭曲的莉兹蓓特。露莎卡等人听到后面面相觑，想起席琳沉睡之前的对话。

「无法回应我们请求的理由，就是令尊的遗言啊……」

「和席莉说的一样……我希望尽可能符合家父的期望。所以──」

克劳迪娅回望露莎卡三人。

「对于你们的提议……」

「是『尽可能』，对吧？想做什么，就去做啊。」

克劳迪娅正想说出拒绝的话语，莉兹蓓特却先一步打断。她不满地别开目光，一边提防背后一边说下去。

「这个嘛，你想顺从父亲期望的心情我懂。可是啊，这条命是你的。人生是你自己在过，方向自己掌握啦。」

「──我听说你的家人已经去世了……」

「你想问他们对我投身战斗有何感想？天晓得，我哪知道？爸爸、妈妈，甚至是弟弟大概都没想过我会从军吧。但是，决定战斗的人是我。是我自己。」

热度逐渐高涨，莉兹蓓特的话语铿锵有力。

但是，她这种激进的态度，和大部分为了复仇而拿起武器的女武神有些差异，是专属于她的动机。

莉兹蓓特不是为了家人而战，不是因为憎恨皮拉而战。

她之所以和皮拉战斗，不是为了别的，是为了她自己内心的空洞。

「岂能让那些皮拉继续污辱我的家人。」

它们已经夺走人命，还想抢什么！莉兹蓓特愤怒不已。

不容皮拉再抢走任何东西。不让家人和皮拉扯上关系，就是她的复仇。

──这就是女武神莉兹蓓特·克朗的飞行方式。

「……我道歉。」

「啊啊？」

听完莉兹蓓特的话，克劳迪娅简短地说道。这声道歉出乎莉兹蓓特意料，克劳迪娅看著她的眼睛，继续说下去：

「刚刚误会你了，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更肤浅的人。」

「这叫道歉吗！」

「我觉得是在道歉啊……」

「啊～那就算了。好，知道啦，你的心意我领了。」

莉兹蓓特摆摆手，接受克劳迪娅的歉意。她差不多也学会怎么应对没有恶意的克劳迪娅了。

「恕我冒犯，可以请问你们为什么要战斗吗？」

大概是听完莉兹蓓特那番话之后深受感动吧，克劳迪娅的兴趣转向露莎卡和娜塔莉。

考虑到奥丁的请求，露莎卡有想过该挑些比较动听的词句。

「我在和皮拉作战之前就是军人了，所以是工作的延伸……」

「少校……你就不能讲得感人一点吗。」

「我不擅长说谎和诡辩。虽然这样没有忠于军务。」

更何况，露莎卡也不想虚伪地说些场面话。看见克劳迪娅真挚的眼神，彷佛自己的心暴露在她眼前。

就像面对爱咪时一样──这点和她外表神似爱咪无关。

「少校是这副德行，所以最能够让你参考的，大概是我吧。毕竟我当女武神这件事，遭到父亲……家人反对。」

娜塔莉叹口气，接替露莎卡。她看向地面，以手指轻轻地卷自己的红发。

「我家是望族，所以家人非常反对我这个独生女当女武神。他们说，贡献人类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。」

「既然是家人，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。既然如此，为什么你会从军？」

「因为羞耻心吧。」

「──羞耻心。」

听到娜塔莉简短的回答，克劳迪娅的漂亮眉毛动了一下。

娜塔莉看著正面，意识却飘向头上──在泥土彼端奋战的的同伴们。

「羞耻心，引领我来到这里。明明有能够战斗的羽翼，却为了保身而闭上眼睛不去看它……这和无力战斗而感到懊恼不一样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这些终归只是我的意见喔？」

看见克劳迪娅沉默不语，娜塔莉声明自己无意把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。

她不是想骂意见与自己不同的人无耻。只不过，她无法忍受。仅此而已。

「但是，你们三人的意见一致。对吧？」

「哪里一致了？明明全都不一……」

「──在『自己做选择』这一点上。」

报仇、工作、羞耻，每个人修饰的词语都不同。

然而即使如此，依旧和克劳迪娅所说的一样，露莎卡等人的意见一致。她们不是被迫成为女武神，而是以自己的意志飞行。

「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，我都会尊重。」

「──感谢你。」

露莎卡说完，克劳迪娅深深点头。

至少，露莎卡能讲的都讲了。接下来应该让她们姊妹讨论，以及交给亚历山卓和国际和平维持机关劝说吧。

「──看！是出口！」

沉思中的露莎卡，鼓膜受到莉兹蓓特的兴奋叫喊重击。

往莉兹蓓特所指的方向看去，通道尽头处有扇伪装成土墙的门。虽然这扇外侧有遮掩的门已经长年无人打理，可以猜测门的另一端已经堆满土砂──

「──我来破门。」

话音刚落，露莎卡便往前踏出一步，一脚向门踹去。

厚重的靴底砸在铁门上，冲击使得门严重变形。瞬间，光线从门扭曲后产生的缝隙射入，内外空气在相隔数十年之后终于得以往来。

「哇……不愧是少校的猩猩踢……！」

「我听到喽，莉兹蓓特！不要再把少校当成猩猩了！真要说起来，猩猩会用脚踢吗！」

「你们两个冷静一点。我是不是猩猩之后再讨论。」

部下们的议论暂且不提，只有露莎卡这一脚还踹不破门。她摆出架势，准备就这么接著踢出第二下。此时──

「不，继续讨论也无妨！」

一条修长的腿越过停下动作的露莎卡，踢向变形的门。

背著妹妹的克劳迪娅，踢出带有怪物般威力的一脚。长年保卫这座防空洞的铁门就此殉职，光荣地追晋两阶。

挨了两脚的铁门猛然开启，光与风灌入通道，露莎卡等人顺势往外冲──

「──！」

冲到阳光下那一瞬间，迎接她们的是森林中的凉风，以及头上的轰隆巨响。

仰头一看，便能在稍远处的天空见到眼熟的画面。

远方，光柱伫立于森林另一头，小型皮拉则围绕身边。在空中与它们周旋的，则是缺了露莎卡等三人的希格德莉法。

此外，正面与一行人对峙的是──

「──少校！不好！」

就在露莎卡定睛看向前方的瞬间，她的身体被强行往后拉──不，被往后拉的不只露莎卡。莉兹蓓特和布拉福德姊妹也一样。

做出这种事的，则是先一步掌握空中状况的娜塔莉。

娜塔莉抓住露莎卡等人的手臂与肩膀，强行将她们推进才刚刚离开的防空洞。莉兹蓓特仓促间想要开口质疑──一道光芒闪过。

──光芒将整片森林涂成白色，防空洞的入口也不例外。

3

──灾厄的二级皮拉，通称「槲寄生」。

确认其存在的时间点，是在以「第一世代女武神爱咪」为核心的初期希格德莉法溃灭，全人类蒙上一层阴影之后。

人类失去对抗皮拉的最强存在，士气低落。这只二级皮拉则有如乘胜追击似的在各地大闹，不断造成重大损害。

此后，人类半途结束速成教育，将第三世代女武神投入实战以遏止战线后退，这才勉强为世界延续生命。

在这一连串发展中，槲寄生销声匿迹，长达数个月无人目睹其身影──

槲寄生再度现身的地点，就在什列斯威周边，新生希格德莉法为了消灭它受命转战至此。

而且──

『艾弗瑞斯卡少校！听得到吗！少校！』

冲击与光亮，强行夺走了视野和意识。

露莎卡连连眨眼，视野仍旧一片白茫茫。她将手往后伸，以指尖构到卫星电话后握进手里。

传来的声音，性别与方才的通话对象不同。不过，声音属于露莎卡熟悉的专属通讯员。

「……这里是艾弗瑞斯卡。我听得到，蜜雪儿。」

『──你没事吧，少校？』

「算不算得上没事，应该有讨论空间。看样子……好像有流弹落在防空洞附近，入口被炸烂了。」

尽管视野依旧不清楚，不过露莎卡能够从声响和风推测发生了什么事。要不是通道入口的门开著，她很可能会因为防空洞崩塌而惨遭活埋。运气不错。

『我明白你的心情。不过，有件事非得紧急通知你不可。请维持现状，不要走出防空洞。目前，希格德莉法交战中的对象是──』

「──槲寄生，对吧。」

受到光亮影响，视力尚未恢复。

然而，从狂乱的风势与土地的晃动可知，战事还在持续。而且，露莎卡这句话显然让蜜雪儿倒抽了一口气。

「既然对手是槲寄生，那么在空中的是……」

『只有女武神与敌人交战，夏侬·史都华少尉负责指挥。除了受到庇佑的英灵机之外，谁都不能进入敌人射程……会变质。』

蜜雪儿语带苦涩，露莎卡听了神情紧绷。

槲寄生又称「灾厄的二级皮拉」。除了战斗力强大外，它真正恐怖的地方，在于其恶质的特性。

处于皮拉势力范围内的土地，会遭到「枯竭现象」夺走生命力。动物植物都会死亡殆尽，最后只剩下死寂的大地。

但是，唯独槲寄生会带来与「枯竭现象」不同的下场。这种恐怖的特性，正如它的通称「槲寄生」所示。

「──神木化。」

只有槲寄生，会在理应变得空无一物的荒地种下树木。

这也就表示──

『一旦受到槲寄生的攻击影响，就会失去人类的肉体，化为神木。』

这就是二级皮拉「槲寄生」恶劣至极的异能。

在初次确认到槲寄生存在的案例之中，就有一整个城镇遭殃，数千人束手无策化为神木的纪录。日后，前往调查的军方人员，发现穿著衣服的神木，这才察觉事情的真相。

「奥丁的庇佑，就连槲寄生的攻击都挡得下来……」

『所以，女武神大概勉强还能应战。但是，没有英灵机的女武神就不清楚了。少校，可能的话……』

「不过，也不能一直躲在防空洞里。既然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崩塌，代表我们必须自力逃往安全地带。而且，差不多……」

眼睛习惯光亮，视力恢复了。

事出突然，露莎卡是靠著娜塔莉的机灵才能得救。于是露莎卡在内心赞赏眼观四面的娜塔莉，并且在逐渐清楚的视野里寻找她的身影──

「……娜塔莉？」

在入口被炸烂的半塌防空洞里，没看见要找的人。

防空洞里，只看见背靠土墙的莉兹蓓特，以及小心翼翼抱住妹妹蹲著的克劳迪娅而已──娜塔莉不在里头。

「少校？我的眼睛还没恢复。总部是怎么说的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少校？」

对于莉兹蓓特的问题，露莎卡一时之间无法回答。她只是无言地挪动颈部、挪动双脚，把手放上铁门。

已经强行开启过一次的门，轻而易举地开了。然后，就在门的另一边──

「──娜塔莉。」

露莎卡以沙哑的声音低语。在她眼前，有一朵随风摇曳的白花。

昂首盛开的花朵，就如那名高洁少女的生存方式般美丽──

「喂、喂，骗人的吧……？」

从露莎卡背后探出头看见同一朵花的莉兹蓓特，当场愣住。同样看到白花的克劳迪娅，惊讶地瞪大眼睛。

美丽而清高的少女娜塔莉·伽斯，最后的结局就是化为这朵花──

「──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吧！你们在讲什么啊！」

「哇啊啊啊啊啊！」

拨开草木的声音响起，红发少女从三人背后的草丛蹦出。听到她的声音，莉兹蓓特顿时惨叫。

娜塔莉被她吓到，「怎、怎样啊……」地缩起身子。

「不需要发出那么可爱的惨叫吧……」

「被、被吓到很正常啊！居然害别人误会！」

「我情急之下躲到树后，是你们把花误认成我耶？我才是受害者吧！」

娜塔莉和莉兹蓓特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，克劳迪娅看在眼里，一脸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无奈的表情。

至于露莎卡，没有选择任何一种，而是伸手摸娜塔莉的脸。　

「少、少校……？」

「娜塔莉，你没事吧？」

「是、是的，当然了。刚刚的攻击，根本没造成任何影响。」

「──那就好。」

娜塔莉脸颊微微泛红，点了点头；露莎卡确认她的样子后，深深叹了口气。

接著，她再度将注意力转回刚才丢下不管的卫星电话。

「抱歉让你混乱了。两名部下与保护对象，全都安然无恙。但是，防空洞已经失去防御功能。请指示。」

『──了解。我们会从GPS反应的位置规划避难路线，请稍等。』

得到蜜雪儿语气坚定的回答后，露莎卡指示娜塔莉等人压低身子。然后，她看向头上还在战斗的希格德莉法，以及槲寄生。

──怎么看都是诡异巨木集合体的「灾厄」皮拉。

4

『敌对目标，二级皮拉，再度开始移动。战斗区域变动！』

驾驶舱内握著操纵杆的阿尔玛，听到无线电后闭上一只眼睛。

在高速飞行的英灵机周围，只有绕个不停的黑甲壳飞蚁状三级皮拉，以及受命消灭这些皮拉的希格德莉法队女武神。

除此之外的机体，全都无法在这片空域战斗。原因就是──

「──槲寄生。」

阿尔玛轻声咕哝。眼前某个持续停留在她视野中不肯消失的物体，便是恐怖的巨大皮拉。虽然二级皮拉比三级大上数十倍也不足为奇，不过槲寄生就算在二级之中也是鹤立鸡群。

它的尺寸，乃是已知皮拉中最大的。

──得到「灾厄」之名的二级皮拉，槲寄生，既可恨又嚣张。

槲寄生无比巨大。它由古今东西的植物集结而成，无视植群与季节感，是个会令人联想到数千年前的巨木树林集合体。

一如破格的存在感与外观所示，它动作笨重，沾不到半点灵敏的边。大多数皮拉都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，身为植物集合体的槲寄生更是如此。

其他皮拉因为外观模仿动物，行动模式还料想得到。

但是槲寄生不一样──攻击没有规律，无法判读前兆。

『──散开！』

由于露莎卡和娜塔莉缺席而代为指挥的夏侬喊道。

阿尔玛立刻遵从，让机体爬升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从回避动作可以看出每个女武神的习惯。

机体搭载重火力兵器，往往负责一举歼灭大量皮拉的阿尔玛，自然习惯往高处爬升占据敌人上方。

习惯俯击的夏侬也是爬升，蕾莉则是配合机体的动作往右回旋。

其他女武神也各自采取回避动作──瞬间，白色热线由槲寄生的全身喷向四面八方。

该用「世界被烤成了白色」来形容的超热量攻击。速度远非三级皮拉的光弹所能相比，就如同闪光一般，发动仅在一瞬之间。

槲寄生这波攻击完全没考虑友军，被烤焦的飞蚁先后坠落。皮拉的攻击对皮拉也有用。英灵机缺乏攻击力的露莎卡虽然常设法让皮拉自相残杀，不过这实在没什么好感谢的。

更重要的是，并非每个女武神都能躲过刚刚的攻击。

『席尔瓦机、阿曼达机，两机都中弹！即刻撤离战场！』

「──这么一来，剩下……」

『我和阿尔玛，还有蕾莉吗……责任重大？』

冒出黑烟的两架友军机体撤离战斗区域。还留著掩护她们撤退的只剩下三机，要继续战斗显然有困难。

『继续战斗太危险了吧？敌人的数量──』

「减少就行了吗？敌人。」

『阿尔玛小姐？』

蕾莉惨叫般的声音传来，已经爬到高处的阿尔玛俯视战场。

逃过槲寄生攻击的烦人飞蚁大军，依然成群涌来。阿尔玛用她那对常被人家说睡意浓厚的大眼睛看清楚之后，靠直觉划定战斗区域。

──因为，她已经往那些家伙头上扔过数十发「大满贯炸弹」了。

「我不会落空的。」

扔下去的炸弹，笔直落向飞蚁群中心。

皮拉试图散开，然而为时已晚。真要说起来，与她为敌就是个错误。

「我们，就是你们的死神。」

愿神保佑你们──献上讽刺的祈祷后，烈焰吞噬了数百只皮拉。

无论敌人数量多少，都能一发扭转战局的战略兵器。

这正是人家要求阿尔玛·康特罗扮演的角色，也是她想达成的使命。

不过──

『即使如此，还是清不完……！』

就算炸掉了数百只皮拉，以敌人总数来看削减的依旧不到一半。黑影涌向火焰消散之后的空缺之处，就像要填补空洞一样。

「和槲寄生战斗，一点也不轻松。」

『──该不会，阿尔玛你干劲十足？』

阿尔玛朝著难以分辨正面背面的槲寄生飞去，夏侬则对她的嘀咕有所反应。

夏侬也在以高超回旋性能扫荡周围三级皮拉的同时，开口说道：

『我军只有三机，没有地面部队支援，少校和娜塔莉也都不在喔。』

「只要对手是槲寄生，条件都一样……露莎卡她们在不在，无关。」

『唉，这么说也是啦～』

在槲寄生能力的影响范围内，女武神以外的存在会迅速化为神木。也就是说，面对槲寄生时，无法塑造一个有利的战场。如果能预测槲寄生出现并动员大批女武神歼灭它，那就另当别论──

「这么恰好的时机，根本没有。」

所以，解决槲寄生的机会，只能在槲寄生出现的战斗中制造。好比说像现在，只要把大满贯炸弹砸到那个想拉开距离的大肚子上头……

「就算是槲寄生也──」

『──交战区域的森林，西南方出现友军！请求支援撤退！』

试图越过三级皮拉黑墙逼近槲寄生的阿尔玛，动作稍微慢了下来。她顺著听到的无线电，扭头看去。

在阿尔玛的视野之中，能看见好几个米粒般的细小人影从森林里跑出来。

这些人影就是正在撤退的友军，但她们的位置相当尴尬。

阿尔玛有信心不让友军遭到爆炸牵连。但是，她无法保证消灭的皮拉会不会波及这些人。如果以支援撤退为优先，引导友军会比击破敌人更重要。

但是──

「──槲寄生……」

一旦支援撤退，就会错过追击仇敌槲寄生的机会。

考虑到槲寄生过去所造成的危害，此刻放过它实在是一大损失。更重要的是，人们已经从战斗数据的验证明白一件事。

要打倒像槲寄生这么巨大的皮拉，需要人类最顶级的火力。

选项之一，无疑就是阿尔玛·康特罗的大满贯炸弹。

所以，阿尔玛有打倒槲寄生的责任──

『──阿尔玛！撤退中的友军是少校她们！娜塔莉和莉兹蓓特也在！』

视力比阿尔玛好的夏侬，就像要粉碎阿尔玛的犹豫般这么喊道。

既然是夏侬所见，代表是真的。试图逃离皮拉猛攻的人，就是参加极机密任务的露莎卡和娜塔莉。

单单这一点，就让阿尔玛内心的天秤轻而易举地倾斜。

「我去支援。撤退。」

阿尔玛用力拉下操纵杆，英灵机随即从急速爬升翻转一百八十度，摆了追赶在后的皮拉一道，夏侬与蕾莉则从后射穿这些跟丢她的皮拉。

然后，阿尔玛将追兵交给两人处理，找出周围敌人最密集的地点。刚好，稍远处有群飞蚁聚集。

那个地点和娜塔莉等人离得够远，十分理想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，她的意识飘向一直在视野边缘的槲寄生。

阿尔玛英灵机搭载的重火力兵器，只剩一发。一旦将它投下，就会失去攻击槲寄生的手段。不过，阿尔玛已经做出决定。

──选择的时刻近了。别犯错喔，斯薇德。为了你所爱的朋友。

不知为何，出击前奥丁说的话闪过脑海。

明明连是不是对自己说的都不清楚，话语却在少女单薄的胸口一再回荡。阿尔玛压下这个沉重的声音，用力吐出积在肺里的气息。

「──投弹！」

掉落的大满贯炸弹，猛然撞上一只逃得太慢的可怜飞蚁。炸弹轻易砸烂飞蚁的头部，产生的火焰将世界烧得焦黑。

膨胀的烈焰，就像为了终结夜晚而造访的朝霞般耀眼。

那些企图成为地表新霸主、为丰饶大地带来枯竭的异形存在，遭到火焰一口气吞噬，走上消灭之路。

当火焰消逝之后，大量皮拉化为光粒子飞散。

『──皮拉，到达活动极限。开始撤退。』

阿尔玛的重火力炸掉了许多皮拉，丧失不少战力的它们开始从空中消失。身为二级皮拉的槲寄生也不例外。

这也就表示，希格德莉法第三次让槲寄生全身而退。

「绝对不会有下次。」

阿尔玛指著槲寄生的巨躯，发誓下次要雪耻。

尽管不可能听到这句宣战布告，槲寄生却猛然抖了一下，大量花瓣自构成巨躯的无数植物中飞散。

槲寄生让色彩鲜艳的花朵在空中飞舞，自己的身影渐渐消失。

它的反应有如挑衅，令阿尔玛感到非常不悦。

『康特罗，干得好。确认友军撤退，你也返航吧。』

「──了解。」

司令部的亚历山卓，亲自出声慰劳神情紧绷的阿尔玛。

然而，少女内心的不满并未就此溶解。所以，必须尽快回到基地，这也是为了宣泄心中的郁闷。

「娜塔莉和露莎卡……」

只要和结束任务归来的两人会合，应该多少能抒解这股情绪才对。

夏侬听到阿尔玛的呢喃，隔著无线电吹起口哨。

『……是爱呢～』

「──我爱她们。也爱夏侬。」

少女为了掩饰害羞而这么说，夏侬听到后大笑。

5

确认皮拉消灭，坐上迎接的车返回基地时，夕阳也已经躲到西方群山的背后，天空裹上黑色的夜幕。

「呜～头好痛……」

如此呻吟的人，是用手按住自己额头的席琳。

她在皮拉出现的同时失去意识，撤退期间也一直在姊姊背上沉睡；不过一等到战斗结束、皮拉消灭，她便像算准了似的清醒。

「哼，真悠哉。都不知道我们有多惨……」

「哎呀呀，讲得真轻松。我这边也意外地惨喔。」

「啊啊？你说惨，哪里惨啊？」

「梦的内容糟透了。多半，是皮拉造成的影响吧，我总是梦到世界毁灭。」

「不但无聊，还很不吉利！」

莉兹蓓特没给刚醒的席琳好脸色，不屑地哼了一声。

撤退途中的互动，虽然多少让莉兹蓓特化解了她与克劳迪娅之间的尴尬，但是她和席琳的关系现在才要开始建立。露莎卡对此十分担心，不过──

「席琳，她们是为了保护我们而奋斗。要是没有莉兹蓓特在，我大概已经莽撞地送掉性命了吧。」

「喔、喔喔……？」

「唉。姊姊就是这样，容易相信别人。」

出面帮腔的不是别人，正是姊姊克劳迪娅，让莉兹蓓特大为困惑。席琳见状叹口气，一声「知道了啦～」，不满地嘟起嘴。

「谢谢你们救了我们。也谢谢你们那些为我们而战的朋友。」

「和朋友又不太一样……如果她们听到人家这么说，应该也会很开心吧。」

就在话题告一段落之际，车停了，让她们在基地正面下车。露莎卡打算带著布拉福德姊妹去找亚历山卓报告。

「──娜塔莉？怎么了吗？」

此时，回头看向车子的露莎卡，疑惑地望著车里的娜塔莉。

回程没怎么开口的娜塔莉，整个人靠著椅背，显得有些疲倦。不过，露莎卡的呼唤让她坐起身子。

「……非常抱歉。今天实在是有点疲倦。」

「对于不习惯在森林里移动的人来说，这也是理所当然。莉兹蓓特怎么样？」

「当然累啦，又不是回到自己地盘后精神百倍的猩猩少校……啊嘎嘎嘎！」

「那么，为了下次别这么累，就增加跑步的距离吧。」

露莎卡抓住莉兹蓓特的头，督促这个嘴巴不饶人的部下反省。然后，她将同一只手伸向娜塔莉。娜塔莉看见，显得有些惊讶。

「该怎么说，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呢。没想到能让少校担任护花使者。」

「这点小事，随时都行。前提是你看见莉兹蓓特的惨状之后，还有勇气握住我的手。」

「呵呵。」

娜塔莉轻笑，毫不犹豫地握住露莎卡的手。手上触感让露莎卡微微一笑，温柔地护送娜塔莉。

就在五人平安抵达基地的这一刻──

「──你回来啦，露莎卡。」

「……奥斯特雷司令？」

耳熟的声音，来自正好出现在基地入口的人物──一头黯淡金发的潇洒男子，亚历山卓。司令出人意料地亲自迎接，让露莎卡惊讶地瞪大眼睛。

「喂喂喂，那是什么表情啊。我来迎接自己的左右手，就这么让人意外吗？」

「虽然仔细一想就觉得没什么好意外，不过作战行动才刚刚结束吧。还有简报与各单位的报告，司令应该没什么空闲才对？」

「关于这部分，就交给优秀又勤快的部下们。分派适合的工作给部下，是一个优秀上司最重要的能力吧？」

「真的是话随人说呢……」

看见亚历山卓讲得脸不红气不喘，露莎卡放弃隐藏自己的无奈，瞪了他一眼。亚历山卓把工作全丢给下属，负责辅佐他的副官此刻大概忙得不可开交吧。

不过，就算是这样──

「像这样让人家亲自来接，感觉还不错。」

「你现在也能这么厚脸皮了呢……这次的任务，辛苦你了。」

「──？是。不，都是因为有部下们的协助。」

亚历山卓的声音略显僵硬，露莎卡眯起天蓝色的眼睛。不过，亚历山卓的目光已经转向露莎卡背后站得直挺挺的两人──娜塔莉与莉兹蓓特。

「你们两个也是，担任神的使者辛苦了。这是货真价实的神话情节喔。」

「这么一听，就让我和少校有同感，感觉还不错呢。」

「虽然只是替神跑腿而已。」

娜塔莉露出微笑，莉兹蓓特则是一出口就没好话。亚历山卓为部下截然不同的反应苦笑。好言慰劳完部下之后，他总算看向被带来的两姊妹。

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的克劳迪娅，以及半个身子躲在姊姊背后的席琳。

「感谢你们远道而来。我是这座霍恩基地的司令官，隶属于国际和平维持机关的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上校──」

亚历山卓报上所属和阶级，对两姊妹表现得彬彬有礼。不过，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。

「司令？」

亚历山卓倒抽一口气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。这种前所未见的夸张反应让露莎卡吓了一跳，不过露莎卡很快就猜到原因。

其实也没什么。自己不也在不久之前碰上完全一样的冲击吗？

「……真是恶劣的品味啊。」

这句留在口中的嘀咕，只有邻近的露莎卡听到。

亚历山卓认识爱咪──毕竟亚历山卓最大的功绩，那场人称「拉米雅奇迹」的战役，和爱咪的存在有关。

不过，亚历山卓只是一个眨眼，就藏起了自己受到的冲击。

「我们将会保护两位。来此地的途中，我的部下有没有做出什么失礼行为？」

「不，她们没有疏失。我和妹妹都受到许多关照……啊。」

亚历山卓维持镇定，礼貌性地询问。克劳迪娅回答后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暂时打住。接著，她两脚站定，抬头挺胸。

「还没报上姓名。我是克劳迪娅·布拉福德。在后面的，则是我的双胞胎妹妹席琳·布拉福德。这一次，非常感谢各位的相救。」

「你多礼了。话又说回来……」

听到克劳迪娅表达谢意，亚历山卓点点头，然后看向她背后。躲在姊姊后面的席琳，正以怀疑的眼神瞄向亚历山卓。

可是一和亚历山卓对上眼，她就「哇」地把头缩回去。

「她是不是讨厌我啊？」

「抱歉。我妹妹怕生。特别是男性，她实在不太会应付。」

「姊、姊姊！不要随便乱讲！而且我以前会和爸爸一起洗澡！」

「不过那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……」

席琳红著脸反驳，克劳迪娅则一本正经地质疑。对于已经在防空洞见识过席琳有多大胆的露莎卡来说，这种态度只能说令人意外。

或许待在防空洞的时候，她只是为了不让露莎卡等人称心如意，才故意表现得坚强也说不定。

「司令，她们应该也累了吧。是不是该换个地方？」

「喔，说的也对。毕竟你们先是逃出防空洞，接著立刻在空中打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下撤退。你应该也相当……喂，你怎么没有半点疲倦的样子啊？」

「因为我有锻炼身体。」

就像之前提过的，露莎卡认为军旅生活重视体力。

体力怪物克劳迪娅和一直在姊姊背上沉睡的席琳就不用说了，在场精疲力竭的只有娜塔莉和莉兹蓓特两人。

反倒是成了少数派的两人，看起来非常不甘心。

这时候──

「──露莎卡、娜塔莉。」

原本在机库的阿尔玛和夏侬等人，挥著手走过来。

和皮拉的战斗已经结束，简报似乎也搞定了。看样子自己不在时，她们也能做得很好，这让露莎卡安心不少。

「真是的，不晓得为什么又聚在一起了呢。」

「嗯，说的也是。不过，大家都没事，实在是太好了。」

唯独这点不会有错──露莎卡暗自松了口气。听到她这句话，亚历山卓也深深点头。

就在此时。

「──大家都没事？不对吧？」

「……席莉？」

安心之下脱口而出的这句话，让布拉福德姊妹──不，让席琳有所反应。

注意到克劳迪娅的呼唤，以及往自己身上聚集的目光之后，她摆了摆手。

「啊、呃……该不会，我多嘴了？」

「多嘴是指？你……」

席琳一脸尴尬。看见席琳的模样，露莎卡想起她的特殊力量──预测皮拉出现之外的另一种，读心。

「你刚刚听到什么了吗？」

「与其说听到……隐瞒这种事会伤害彼此，或许坦白一点比较好。」

在追问之下，席琳小声地这么说，并且瞄向红发少女──娜塔莉·伽斯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承受席琳目光的娜塔莉，什么也没说。但是，她紧紧抿著嘴唇。

「娜塔莉？」

「……真的，什么事都瞒不住呢。」

被露莎卡一喊，娜塔莉认命地这么说道。

然后，她转向搞不清楚状况而面面相觑的同伴们，坦白真相。

「由于槲寄生的攻击，我开始神木化──已经没救了。」

第二卷 Rusalka 下 第四章「海姆达尔的号角」

1

纯净透明的物体，染上淡淡的色彩，持续跳动，有如生命象徵。

这个裹著一层薄薄绿光，让见者彷佛心脏遭到轻咬般忘我的东西，乃是生命的嫩木。它令人联想到植物萌芽的画面，是种能够温暖人心的柔和幻象。

──前提是，它没长在娜塔莉·伽斯的胸口。

霍恩基地医务室，娜塔莉躺在诊疗床上，胸前敞开──看见萌芽于白皙肌肤上头的嫩木，室内所有人都为之屏息。

「……真失礼。少女的肌肤，可不能让人这样盯著看喔？」

「娜塔莉……」

面露微笑的娜塔莉扣起上衣钮扣，开了个玩笑。然而，没有人笑得出来。全员都藏不住惊讶，神色忧郁──不，也有两个人的表情与众不同。

一个是透过读心能力，揭穿娜塔莉秘密的席琳。

至于另一人──

「身体怎么样，伽斯？任务前后有什么变化吗？」

没错，就是以平静语气提问的亚历山卓。

男子端正的侧脸上，只有冷静的洞察力，看不出半点惊讶之色。对于亚历山卓的问题，娜塔莉也只是摇摇头说「不」。

「幸好，感觉不出任何变化。话虽如此，要像以前那样还是……」

「这样吗……那么，按照约定，就到此为止了。」

「──是。」

娜塔莉低下头，表示同意。亚历山卓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。不过，明白的只有他们两人。

在场的其他人，都不明白两人这番对话的意义，就连露莎卡也不例外。

「请你们解释。司令，还有娜塔莉……你们到底在讲什么！」

「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少校。只是我以前就对奥斯特雷司令提过。如果我的神木化继续下去，总有一天会没办法飞。」

「这是……什么意思？你说以前……」

跪在床边的阿尔玛，颤抖著问。

平常面无表情，几乎看不出情绪起伏的阿尔玛，即使肌肤是褐色，也看得出她此刻脸色苍白。

「不、不是因为……今天的任务……？」

「……嗯，不是。我被种下嫩木，是在希格德莉法首次遭遇槲寄生那一战。」

「这、这样的话，代表已经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耶！你那么早就……」

听到娜塔莉这番令人震惊的告白，就连莉兹蓓特也难掩动摇。

不过，也有人听到之后，心领神会地表示「难怪～」──那就是从初次上阵便和娜塔莉并肩飞行的战友，夏侬·史都华。

「你果然有事瞒著我们呢……真见外啊，娜塔莉。」

「对不起……打从第一次发病开始，这件事我就没告诉过军医和奥斯特雷司令以外的人。」

「为什么……」

阿尔玛声音颤抖，紧紧抓著娜塔莉不放。阿尔玛这么情绪化还是第一次，娜塔莉先是有些惊讶，随即轻抚她的头。

「没想到，你居然会为了我露出这种表情。」

「呜、呜……」

「……不只阿尔玛喔。娜塔莉，我也觉得胸口彷佛开了个洞一样。」

即使面临残酷的状况，娜塔莉脸上依旧挂著微笑，这点令露莎卡摇头。她的表情、眼神，露莎卡都有印象。

那种眼神，属于已经有所觉悟的人。

为什么，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呢？娜塔莉的眼神，和露莎卡最强烈的后悔──爱咪如出一辙。

「──不要责备娜塔莉。因为命令她别说的人，是我。」

「──」

一个偏高的美声忽然插入，露莎卡等人一同转头。

医务室入口的门没开。但是，靠在门旁墙上盘起双臂的少年──神，没有人会认错。

「大神奥丁……」

「那个少年就是……？」

奥丁突然出现，让克劳迪娅和席琳倒抽一口气。

对于不是女武神也不是军人的她们而言，这应该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真正的神。惊讶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。

不过，现在没空关心她们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，奥丁？您命令娜塔莉这么做的用意是……」

「……遭到槲寄生侵蚀的人救不了。即使是受到世间一切事物喜爱的光明化身也不例外。所以，娜塔莉已经无药可救，这点也是一目了然。我的庇佑，能够减缓槲寄生的侵蚀；然而，既不能停止，也无法摘除。我不能放著女儿受到这样的不安和恐惧影响。更何况……」

「我不忍心让少校和大家知道后心痛……不对。」

接过奥丁话头的娜塔莉，摇了摇头。她温柔地看向紧抓自己的阿尔玛。

「不是这样。我大概是害怕看见这样的景象吧。」

娜塔莉害怕同伴们知道自己的命运之后，会受到伤害。而且，她也害怕同伴们会以悲伤的眼神看自己。

露莎卡也明白这种心情。就算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，露莎卡也不会想一直哭泣到命运降临的那一天。

「──虽然我是局外人，但可以让我问个问题吗？」

就在现场气氛一片悲痛时，胆大的克劳迪娅轻轻举手。她的目光，放在伫立于入口处的奥丁身上。

听到克劳迪娅发问，稚龄的大神眯起独眼问「怎么样？」。

「我见识浅薄。所以，判断可能不准确……」

「说说看。只要是女儿说的，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听到最后。」

「──？但我不是你的女儿啊……那个叫神木化的现象，把它的源头打倒也恢复不了吗？」

听到克劳迪娅的疑问，露莎卡轻轻倒抽一口气。

阿尔玛和莉兹蓓特，也同样一脸惊讶。如果能够打倒把娜塔莉和其他人化为神木的原因，打倒「灾厄」槲寄生──

「我必须说，这十分困难。」

但是，奥丁给了个无情的答案，没有肯定众人萌生的期待。

追究根据的「为什么」眼神聚集过来，让奥丁轻轻叹了口气。

「已经化为神木的人，我也亲眼见过。槲寄生的力量，已经将他们彻底改造为不一样的东西。那些东西，是另一种叫做神木的生命。即使杀掉将他们化为神木的存在，也无法推翻这个事实。」

神的保证，令人既沮丧又愤怒。

据说，国际和平维持机关还保护著那些看似人类神木化后形成的树木。期待他们将来有一天，能够恢复原来的人类模样。

假如这种可能性已经彻底断绝──

「──你刚刚是说『已经化为神木的人』吧。而且你确定不会有错吗？」

「……司令？」

亚历山卓的声音有些紧绷，令露莎卡感到疑惑。

看见亚历山卓一双蓝眼认真地盯著自己，奥丁点点头。

「……无法肯定。毕竟我的眼睛并不是万能。这点我也非常不满。」

「即使如此，可能性存不存在依旧有很大的差别。」

听到奥丁的答覆，亚历山卓握拳如此回应。看见两人的互动，莉兹蓓特一脸焦急地大喊：「怎样啦！」

「你们两个男人不要自己讲自己的！到底在讲什么啊！现在……」

「──如果打倒槲寄生，说不定能解救伽斯。」

听到这句话，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。

沉默降临，比起困惑和惊愕，催促他讲下去的期待成分要来得更重。只不过，让大家燃起希望的并不是这句话──而是因为这句话出自亚历山卓之口。

待在人类最前线，被称为奇迹缔造者的男子，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，由他口中说出的可能性，很有可能成为颠覆绝望的一步。

面对周围期待的眼神，亚历山卓盘起强壮的双臂，开口说道：

「遭到槲寄生攻击后化为神木的人，无法复原。因为他们已经被改造为不一样的东西。那么，伽斯呢？还是娜塔莉·伽斯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「伽斯的状态，是奥丁庇佑与槲寄生之力相抗衡所产生的稀有案例……正因为如此，有改变结果的可能性。」

「只有娜塔莉……」

听到亚历山卓的假设，露莎卡感到自己内心燃起炽热的希望。

拯救娜塔莉的可能性浮现，令人热血沸腾。即使明白拯救不了她以外的槲寄生牺牲者也无妨，知道有可能拯救战友，依旧令人激动。

「娜塔莉，这么一来……嗯。」

「司令，我很感激你的好意，可是……」

萌生的希望，让阿尔玛睁大眼睛看著娜塔莉。但是，在她把话说完之前，娜塔莉已经用手指堵住她的嘴。

接著，娜塔莉一个人神情平静地摇头。

「不要随便让大家有所期待。多亏大神奥丁的庇佑，我才能战斗到今天……对我来说，这样已经很够了。」

「为、为什么要说这种话……因为，还不知道……」

「我知道呀──要怎么找到那个连出现条件都不清楚的槲寄生？这种根本没把握的事，任谁都……」

娜塔莉用「做不到」当结论，打算结束这个话题。

不愿把自己的性命放上讨论桌折磨大家。她的高洁人品，乾脆地做出了决断。

──但是，如果推崇这种高洁，人类早就灭亡了。

亚历山卓说了。如果打倒槲寄生，说不定能拯救娜塔莉。

娜塔莉说了。如果没有找出槲寄生的手段，这些就只是梦话。

于是──

「──你们姊妹，能够呼唤皮拉。」

露莎卡回头看向克劳迪娅与席琳，这么说道。

此话一出，没参加保护布拉福德姊妹任务的成员都愣住了。反过来说，同行的莉兹蓓特则是「啊！」地惊叫出声。

室内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姊妹身上。于是，姊姊挡住视线，把妹妹护在身后。

「嗯。的确，这是事实。皮拉已经盯上我和席莉。」

「而且，席琳有感应皮拉接近的力量……大神奥丁，这就是您要我们保护她们两个的理由对吧？」

克劳迪娅大方肯定，露莎卡听到回答之后点点头，看向奥丁。神耸耸纤细的肩膀，先说了句「别误会啊」。

「感应皮拉出现的异能很有用。无论如何，这就是最重要的理由。当然，如果能拯救遭到神木侵蚀的爱女，自然再好不过。」

「您是位远比我想像中更有人情味的神呢。」

「哎呀呀，我是该生气呢？还是该高兴呢？」

听到露莎卡的评价，奥丁淡淡一笑。

但是──

「麻烦你们，不要因为我不说话就自作主张。」

少女不高兴的声音在医务室内响起，截断露莎卡等人的对话。

开口的人，是原先躲在克劳迪娅背后的席琳。此刻还是半个身子藏在姊姊背后的她，俏脸上满是不悦。

「我和姊姊会吸引皮拉是真的。但是，我非常讨厌这种体质，这种事非得说出来你们才会懂吗？我原本以为，就算不说你们也会明白。」

「我为没考虑到你的心情就擅自拿来讨论谢罪。我明明知道，你就是因为不想替周围添麻烦才会躲进森林……」

「不对。真是的，完全不对。不是这样，还有别误解了。」

「误解吗？」

露莎卡试图安抚，但席琳依旧情绪性地否定。她所讲的误解，露莎卡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
看见露莎卡没搞懂，席琳以手遮脸。

「我之所以远离别人，不是因为会给周围添麻烦。是因为周围那些遭殃的人，会用讨厌的眼神看我和姊姊。一来我会倒下，二来姊姊则会为了保护我蹦蹦跳跳……一切结束之后，周遭的人会怎么想，你们懂吗？我全都听得到！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好恶心。是不是她们害的啊。好痛好痛好怕好怕。为什么会这么倒楣。要是能换成别人就好。她抱著妹妹沿著屋顶逃跑，人类根本做不到那种事。她们也是怪物……我已经受够了！」

席琳放下遮住脸的手，声嘶力竭地大吼。听到这些夸张的体验，知道她有读心异能的露莎卡，感到一阵心痛。

席琳听得到。人类的善意、恶意。疑惑、憎恨、卸责，都听得到。所以，她只能不断地逃。尽管如此──

「──就是那个眼神，少校小姐。同情，对我来说也是种毒。」

「席琳……」

「我只要有姊姊在就好。姊姊表里如一。只有姊姊的心声能让我安心。所以，拜托，姊姊……」

席琳紧紧抓著姊姊的背，对克劳迪娅如此倾诉。

与生俱来的恩惠，不见得会带给所有人幸福。席琳的遭遇说明了这点，特别的她为此牺牲了许多东西。

一直以来都在身边看著她的姊姊，不可能不晓得妹妹的苦恼。

所以，听到席琳悲痛的倾诉之后，克劳迪娅想必也会拒绝露莎卡等人恳求般的期待──

「──席莉。即使如此，我还是想满足她们的期望。」

但是，克劳迪娅乾脆地这么回答向自己恳求的妹妹。

「姊姊……」

姊妹意见分歧，姊姊以真诚眼神看著妹妹。

克劳迪娅挺起胸膛，盯著缩起身子的妹妹看。

「如果要遵从父亲……爸爸的交代，那么我该带你离开这里。毕竟我一直在身边看你饱受那些无心话语的折磨。所以……」

「所以……和我一起逃啊，姊姊。」

「──抱歉，席莉。」

克劳迪娅想了好一段时间，试图想出一套说词，却在看见妹妹含泪的眼睛后咬住嘴唇没说出来。不过，她依旧没有回应妹妹的哀求。

克劳迪娅紧抿嘴唇，指向露莎卡等人、指向相拥的娜塔莉与阿尔玛。

「我也重视家人。席莉，我最重视的就是你。不过，重视家人这点，每个人都一样。她们也是想帮助自己的家人。」

「这种事！让他们自己去做啊！这和我……和我们无关！」

「席莉……」

席琳坚持不肯，不愿理会克劳迪娅的说服。看见妹妹如此固执，克劳迪娅也想不到接下来该怎么开口。

所以，接著采取行动的，是越过克劳迪娅走上前的露莎卡。

以清晰逻辑说之以理，或者承诺提供协助时的报酬，再不然也能动用军队强权逼迫对方就范。尽管有这么多选择──

「──拜托你。席琳·布拉福德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请你帮帮我们。我无论如何都想救她。」

露莎卡依旧选择低下头，老实地提出请求。　

看见露莎卡这副模样，席琳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。但是，她很快就恢复原来的情绪，准备开口拒绝露莎卡。

「拜托你！我想救我的朋友！」

「──啊……」

就在席琳说出拒绝之前，夏侬已经站到露莎卡身边低下头。

每个认识夏侬的人，看到这一幕都难掩惊讶。

她总是悠悠哉哉，维持自己的步调；让人不晓得有几分认真的言行举止，占了旁人对她印象的大部分。这就是名为夏侬·史都华的少女。

所以，她低头向别人哀求的模样，没人想像得到。

「我也要拜托你！助我们一臂之力！我们非得解决这件事不可！」

「拜托你！娜塔莉小姐是个好人，不该这样死掉！」

莉兹蓓特和蕾莉，也跟著夏侬低下头。平常总是互相看不顺眼、完全合不来的两人，此刻有了同样的愿望。

此外──

「……拜托你，救救娜塔莉。」

阿尔玛含著眼泪恳求，突破了席琳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
动弹不得的席琳嘴唇颤抖，咬牙切齿。

「太、卑鄙了……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太卑鄙了。这样根本不公平！奸诈。太自私了！你们的年纪都比我和姊姊来得大吧？尽管如此却还是……！」

席琳愤怒地痛骂恳求自己的女武神们。对于她的指责，露莎卡等人没有反驳，而是老实承受。这也是理所当然。

席琳的主张全都理直气壮，既卑鄙又卑劣的是露莎卡她们。

「……我就知道会这样。」

席琳轻声嘀咕，方才的激动已经淡去。露莎卡等人注意到语气的变化抬起头，随即看见席琳以手掌摀著脸，坐倒在地。

接著，坐在地上的席琳，以孩子般的哭腔──

「……知道了啦。管它当诱饵还是什么的，我做就行了吧。」

挤出这句话。

「席莉……」

克劳迪娅跪了下来，搂住不肯抬头的席琳。席琳窝进姊姊怀里，不断啜泣。

席琳的应允之中，带有满满的认命，令听者饱受良心的呵责。她只是一个民间人士，还是个持续逃亡的少女，遭受这种对待实在过分到了极点。

不过，就算是这样──

「感谢你。席琳·布拉福德。」

露莎卡依旧对这个无法不理会众人期待的少女，说出感谢的话语。即使知道这是一把伤害席琳心灵的利刃，她仍然选择这么做。

「少校、大家，我……」

看见这一幕，当事者娜塔莉眼眶里满是泪水。然而，多半是想贯彻人类高尚情操的她，被阿尔玛的拥抱拦住了。

阿尔玛含泪望著娜塔莉近在眼前的脸。

「求求你，娜塔莉……」

恳求想要拒绝援手的她求救。

对于阿尔玛的恳求，娜塔莉屈服似的低下头。

就形式上来说，和说服席琳没有两样。娜塔莉和席琳，都是屈服于周围想要拯救娜塔莉的意见，于是──

「感谢两位的协助，布拉福德姊妹……奥丁，这么一来──」

「──嗯。你们的企图，有了最低限度的实现可能。」

亚历山卓开口询问，确认状况，奥丁对他点点头。

大神隔著眼罩轻触自己被遮住的左眼，以剩下的右眼看著姊妹相拥。那只眼睛里闪过的，恐怕是乡愁或哀凄吧──露莎卡这么认为。

虽然不知奥丁为何要用那种眼神看布拉福德姊妹。

但是，在询问真正的意图之前，奥丁已经张开他纤细的双臂，开口说道：

「我心爱的女儿齐聚一堂，承诺携手合作！面对的敌人，是连光之子都杀得掉的槲寄生光柱。打倒它，就有机会拯救性命垂危的姊妹！那么，除了挑战之外别无选择！只能打倒它！而我，也会助如此期望的女儿们一臂之力！」

奥丁高声吟唱。从他身上，散发除了神以外绝不可能有的神域压迫感。这股压迫感的余波，令露莎卡等人全身僵硬。

于是奥丁继续说道──

「苏醒的时刻到来了。光之神拥有的宣战号角──海姆达尔的号角！」

2

「海姆达尔的号角，究竟是什么？」

娜塔莉与阿尔玛留在医务室，谈话地点转移到司令官室。露莎卡就在此时，当著奥丁的面提出疑问。

司令官室里，有盘著双臂的奥丁与提问的露莎卡。此外，还有奥丁要求露莎卡带来的布拉福德姊妹，以及房间主人亚历山卓。

以夏侬为首的其他女武神，则是暂且待命。当然，方才在医务室提到的那些严禁说出去。于是──

「我要个能够说服我的解释。包含她们的存在，以及关于槲寄生的事。」

「你的脸色还真恐怖啊，露莎卡。你那个眼神，简直就像在看敌人喔？」

「我认为，隐瞒事实造成己方不利的友军，可能比敌人更加危险。」

对神说话用这种口气颇为狂妄，然而露莎卡是故意把话说得这么重。奥丁听完之后，说了句「真是勇敢啊」并且对露莎卡露出笑容。

「即使会惹我不高兴，依旧选择为其他人著想是吧。你变得很有飞行队长的样子呢。亚历山卓，这也是拜你的薰陶所赐吗？」

「得了吧，这是露莎卡本身的资质。老实认同她的成长吧。我所做的，顶多就是持续让自己在这家伙眼中很伟大而已。」

「原本要对你刮目相看，但是后半的自吹自擂又让评价暴跌了。」

听到露莎卡冰冷的话音，亚历山卓搔了搔头。然后，他露出严肃的表情，看向布拉福德姊妹。

「大神奥丁，刚刚没机会确认，她们两人……」

「你的猜测无误。不过嘛，一眼就看得出来了吧。她们是我的女儿。」

「──又来啦？」

看见奥丁耸肩，亚历山卓叹了口无奈与焦躁等量的气。但是，想要表现出这种态度的人，其实是又被丢下的露莎卡。

「司令，请解释──你和大神在打什么鬼主意？」

「不要用『鬼主意』这么难听的说法啦。动歪脑筋的只有这位神明，我也是受害者……尤其是和这两人有关的部分。」

亚历山卓扬起下巴，比向布拉福德姊妹。抱著妹妹的克劳迪娅见状，开口道：

「恕我失礼，席莉……我妹妹已经表明愿意合作，而我也打算支持她。在这个前提之下，我也有些事想问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具体来说，你们要我们扮演什么角色。我和妹妹有吸引皮拉的性质。那么，你们对我们的要求，就是当个单纯的摆设吗？」

「摆设？怎么可能。另外，你有些误解喔，克劳迪娅。」

听到克劳迪娅的质疑，奥丁夸张地拍手。神兴奋地睁大独眼，往稍微缩起身子的克劳迪娅走近一步。

接著，他轻轻用自己纤细的手指，提起不知作何反应的克劳迪娅下巴。

「我可爱的女儿啊，你有一对美丽的眼睛呢。」

「……很荣幸得到你的赞赏，但我不是你的女儿。」

「真冷淡啊。还有，刚才也说过，你误会了。你似乎以为是自己和妹妹会吸引皮拉，不过这是个误解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下巴依然被奥丁抬高的克劳迪娅，听到出乎意料的内容后两眼圆睁。奥丁看了显得很愉快，独眼望向旁边的席琳。

神的独眼，让缩著身子的席琳发抖。

「啊──」

「坏孩子。好啦，你就是这样一直欺骗克劳迪娅对吧？你紧紧抓著庇护自己的姊姊不放，让她一直保护你到现在。」

「不、不是……我、我……」

席琳瞪大眼睛，抗拒地摇头。

自从和奥丁接触以后，席琳一直显得很怯懦。在有防空洞的森林里初次见面时那种强悍印象，和现在完全背道而驰。

哪一边才是真正的她呢──不，不管哪边是真正的她都无妨，哪种生存方式对她来说比较自在显而易见。

「奥丁，拜托不要随便欺负人家。你到底想说什么？」

「很简单。皮拉盯上的不是姊妹──只有席琳。这件事，席琳自己也很清楚。不知道的只有克劳迪娅。」

奥丁揭露真相，席琳的表情当场僵住。

她的震惊，也影响到了露莎卡和亚历山卓。当然，一直蒙在鼓里的克劳迪娅也不例外。

「席莉？这是真的吗？」

「啊……不、不是的，姊姊。我……」

「……看来是事实啊。」

席琳的反应，让克劳迪娅确定奥丁没说错。于是她闭上眼睛，轻轻叹口气。

「我总算明白爸爸的意思了。爸爸交代过，要我保护你。」

布拉福德姊妹的父亲，似乎知道某些内情。回想起父亲的嘱托后，克劳迪娅说服了自己。

于是，她怀著自己得到的结论，睁开眼睛看著奥丁，开口说道：

「大神奥丁。我听说女武神是由你挑选后赐予庇佑。真的吗？」

「嗯，正是如此。有资质的人，我会迎接她成为我的女儿，赐予庇佑。同时，她也会得到用来战斗的羽翼。」

「那么，我也有成为女武神的资质吗？」

「──！」

克劳迪娅把手放到自己胸前，这么问道。席琳听在耳里，大为震惊。

但是，克劳迪娅没理会席琳的反应，继续说下去：

「我的父亲和祖父，都是飞行员。虽然不晓得飞行员之血在我体内还有多少，但我认为自己至少该有飞行的适性。以前，家父曾经让我坐上他那架小型机，当时的经验或许能够发挥作用。还有，我喜欢仰望天空。」

「自介内容姑且不论，你的志气我已经明白了。还有，不必担心，克劳迪娅。打从一开始，我就知道你有女武神的资质。」

「那么……」

「慢、慢著！」

奥丁表示认可后，克劳迪娅准备向他低下头，却被席琳拉住。席琳抓著神色坚决的克劳迪娅衣袖，阻止步伐坚定的她往前走。

「姊姊，我不要紧！我不要紧，姊姊你不需要……」

「我应该说过，席莉。无论是谁，都想为家人而战。我也一样。」

「啊──」

「我也想为我心爱的家人而战──即使到目前为止，我一直是个没用的姊姊，害得你没办法将苦衷拿出来商量。」

原本以为姊妹都身负被皮拉追逐的宿命。然而，事实并非如此。这件事，深深刺伤了克劳迪娅。

恐怕只要这份痛楚还在，克劳迪娅就不会放弃吧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大概是明白这一点吧，席琳顿时泄了气。她此刻的模样，比答应担任皮拉诱饵时还要憔悴。

简直就像唯一的愿望断绝一样──

「实在是美丽的姊妹爱。姊姊为了妹妹，决定投身战斗。真是美谈啊。」

看见姊妹的模样，奥丁满意地点头。他的态度，让露莎卡产生某种不该有的焦躁感，于是露莎卡对神投以强烈的抗议目光。

「奥丁，你不该贬低她们……」

「贬低？不要乱想。我说的话没有什么其他含意。更何况，克劳迪娅参战会是一大帮助──她会成为与爱咪相当的战力。」

「──与爱咪相当……？」

奥丁的保证，直接刺中露莎卡的弱点。

听到有爱咪级的潜力，露莎卡反射性地看向克劳迪娅。她搂著妹妹，正面承受露莎卡的目光。

她的五官神似爱咪，却显得更有英气且紧绷。

「奥丁，差不多该说说关于海姆达尔号角的事了。我和露莎卡还有很多工作要忙，像是刚刚那场战斗的报告。」

亚历山卓不想让话题停摆，如此催促奥丁。

「竟敢催促神，这可是大不敬呢。不过，我心情很好，原谅你吧──海姆达尔的号角，就是你们迫切想要的神器。」

「我们想要的神器……该不会……」

「不错──能够侦测皮拉出现前兆的神器。」

听到奥丁这句话，露莎卡和亚历山卓十分震惊。

预知皮拉出现──这正是人类的希望。

截至目前为止，人类面对皮拉只能被动应战。皮拉出现无法预测，等于持续和天灾作战。即使如今有女武神加入战线，得到了对抗皮拉的手段，人类的战力依然缓慢地持续磨耗。

而且，女武神终究是人类。无法避免疲劳与消耗。

无论怎么挣扎，都没办法避免民众受到皮拉的第一击伤害，面对这种无力改变的现实，令人心碎。

「它会让战况产生戏剧性的转变──只要有席琳的协助。」

许多女武神的心神持续磨耗，当然露莎卡也包含在内。奥丁这句抚慰受创心灵的话语，让露莎卡为之屏息。

「席琳·布拉福德的协助……也就是说，她那种能吸引皮拉、在发现皮拉之后会沉睡的体质，和神器有关？」

「严格说来，之所以会吸引皮拉，是因为能够察觉皮拉的存在。那些家伙不希望情况对自己不利。因此……」

「先下手为强，打算毁掉我们这边的胜利途径。」

露莎卡帮忙下了结论，奥丁对她露出笑容。如果神的说明是事实，那么皮拉固执于席琳也就能理解。同时──

「也就表示，你们持续逃离有人烟的地方，是有意义的。」

「意思是，假如我和……不，假如席莉丧命，就失去了得到神器的机会。」

「嗯，就是这样。虽然可能无法让你们逃过良心的呵责，不过这也是事实。」

先不管这点能不能成为救赎，布拉福德姊妹的逃亡之旅，意义比保住两人的性命更为重大。再来就是──

「如果要让它变得更有意义，只能拯救人类了。」

听到奥丁这句话，克劳迪娅看向神。

「就是因为这样，才需要海姆达尔的号角吗？」

「就是因为这样，所以需要海姆达尔的号角。」

奥丁对克劳迪娅的问题表示肯定。

接著，他耸耸纤细的肩膀，扫过室内的每张面孔。

「如果海姆达尔的号角复原，战况会有很大的改变。但是，娜塔莉所剩的时间也不多。眼前，你们就把心力贯注在击破槲寄生上头吧。」

「可是，就算席琳在，也不见得能叫来槲寄生……」

「不，不用担心。不用多久，槲寄生就会出现。因为──」

说到这里，奥丁顿了一下，眯起眼睛看向席琳。他从上到下打量无力的少女，眼中带有些许乡愁。

「槲寄生，会飞向普照世界的光芒。掌握海姆达尔号角复活关键的席琳·布拉福德亦然──第一位女武神，背负人类希望而飞的爱咪·奥斯特雷亦然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奥丁这番夹杂著寂寥感的话语，静静地撼动了露莎卡的心。

一时之间不知这是为何的露莎卡陷入混乱，但是奥丁没理会她，而是走向布拉福德姊妹，伸出双手。

右手和左手，分别伸向两人。

「握住这只手，克劳迪娅。我会赐予你战斗的羽翼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克劳迪娅回应了奥丁，握住他伸出的左手。

然后，奥丁看向空著的右手，以及缩起身子的席琳。

「握住这只手，席琳。我会实现你的愿望。」

「……我的……愿望是……」

「不用说我也知道。你以为我是谁？」

看著面带笑容的奥丁，让席琳十分紧张。然后，她短短地吐了口气，用力握住奥丁的右手。

就这样，和姊妹握手的奥丁点了点头。

「那么，我带她们到密米尔之泉。晚点见喽，亚历山卓。」

「──我知道。麻烦你了。」

亚历山卓点头后，奥丁轻蹬地板。紧接著，司令官室的墙壁发出光芒，眨眼间出现一道原本不存在的门。

通往奥丁居处「至高王座」的门。

所有女武神都会通过这道门，跟随奥丁前往神秘泉水「密米尔之泉」，在那里经历赐予庇佑的仪式后，才成为女武神。

露莎卡也经验过，想来下定决心成为女武神的克劳迪娅，会按照一样的流程得到庇佑吧。

不过，现在──

「为露莎卡解释一下。被女儿用那种眼神看，实在令我难过。」

「……明明是你自己种下的祸根，不要推卸责任。」

「种下祸根的是你。而且，还是很早以前呢。」

奥丁留下这句话，随即领著姊妹走向门的另一边。临去之际，克劳迪娅与席琳各自满怀决心的侧脸令人印象深刻，不过露莎卡的注意力早已从神和姊妹身上移开，转向熟悉的男子。

因为，方才奥丁说的那些话不能当成没听到。

「奥丁刚刚说的，爱咪·奥斯特雷……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如果是指我认识的爱咪，那就奇怪了。她曾说过，自己已经将家名献给神，打从成为神的女儿那一刻起，就成了单纯的爱咪。」

「第一世代」爱咪，曾经坚强地藏起内心想法，对露莎卡这么解释来历。当时露莎卡没将她的发言想得太深入。

然而，现在不一样。只要是爱咪的事，露莎卡什么都想知道。

好比说──

「你还是老样子，直觉真敏锐。没错，爱咪是我的亲妹妹。」

一脸困扰的亚历山卓和面带淘气笑容的爱咪，两者的共通点。

3

「奥丁是突然来到我家。虽然他似乎已经在我妹妹……爱咪的梦中出现好几次，但是爱咪完全不相信梦中的神谕。于是，焦急的奥丁亲自上门，这就是最初的相遇。」

在露莎卡追问下，亚历山卓娓娓道来。

自己和爱咪──亲妹妹，第一次接触大神奥丁的事。

「我们的父母很早就因为意外去世，家里只有我和妹妹两人。那个令人看了就不爽的神跑来说，为了人类要把相依为命的妹妹交给他。我不可能接受吧？」

「所以呢，后来怎样了？该不会你直接对神动粗？」

「先不管是不是神，我不可能动手殴打长那副模样的家伙吧……总之，我试著把那家伙赶走，不过失败了。」

出现在亚历山卓与爱咪家中的奥丁，突然在兄妹面前谈起拯救人类，甚至不顾困惑的两人，要求爱咪跟祂走。

当然，这么做是为了赐予大神奥丁的庇佑，让爱咪成为人类第一个女武神。

「当时，皮拉已经出现大约一年……身为军人的我，也深切体会到情势对人类不利，希望尽可能让妹妹远离战场。就在我这么打算的时候，奥丁来了。」

「……真是讽刺。希望让爱咪远离战场，结果她不得不在人类最前线飞行。」

「是啊……最讽刺的是，我在最重要的时刻，没帮上她的忙。我明明是大哥，又是军人。」

亚历山卓引以为耻，紧握自己的拳头。

在他脸上，浮现平常绝对看不见的负面激情。而且，怒气矛头指的不是别人，正是他自己。

「我问你，露莎卡。在你眼中，爱咪是个怎样的女孩？」

「『怎样』吗？这……」

「她是个背负著人类命运，昂首阔步，胸怀使命感而飞的人吗？」

对于亚历山卓的问题，露莎卡一时之间无法回答。

但是，答案很快就出来了──爱咪不是那种靠使命感支撑的战士。

「她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孩。想必她之所以飞行，不是出于『为了人类』那种宏伟的理由……」

「她是为了保护朋友、熟人……还有无力的大哥啊。」

听到亚历山卓的结论，露莎卡低下头，以沉默表示肯定。

假如爱咪是背负著什么而飞，那肯定不会是为了世界、未来之类的辽阔概念，而是为了身边那些她所重视的人。而且，她的理由之中也包括露莎卡──告诉露莎卡这点的不是别人，正是亚历山卓的传话。

现在露莎卡总算明白爱咪托付亚历山卓的理由。

「原来，理由在于司令是爱咪的亲哥哥啊。」

「……好像是。」

「好像是？这回答听起来很暧昧耶？」

亚历山卓别开目光，以苦涩的表情回答露莎卡。看见她搞不清楚状况后，亚历山卓抓抓自己的金发。

然后，他对困惑的露莎卡丢下一颗新炸弹。

「说来丢脸，我当时毫无实感。至少，在听到爱咪提起你的时候，我没将爱咪当成妹妹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「你刚刚说过了吧？爱咪将家名献给神。这句话不是指单纯的仪式。而是将她身为爱咪·奥斯特雷的事实奉献给神。换句话说……」

「就连和司令是一家人的事实，也消失了？」

露莎卡得知亚历山卓和爱咪之间的悲剧，大为震惊。

相依为命的两兄妹，居然在忘记这个事实的状态下，于战场上擦身而过──

「爱咪应该还记得吧。那个时候，我还觉得鼎鼎大名的第一世代女武神爱咪居然这么爱装熟……」

「……她大概很高兴吧。因为又能和司令见面。」

「──而且，这个丢脸的大哥想起这个事实，已经是在爱咪死后，不得不面对地狱撤退战的『拉米雅奇迹』当中。」

亚历山卓自嘲般的话语，背后藏著对于自己牺牲妹妹爱咪苟且偷生的愤怒。

或许这股怒气，就是他缔造「奇迹」的原动力也说不定。

「──已经停不下来了。」

就在话题告一段落，即将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之际，亚历山卓轻声说道。

露莎卡抬起头，只见亚历山卓再度握拳，宛如狮子般充满魄力的脸上带有强烈的决心。

「人类利用爱咪赌命争取到的时间，建立与皮拉战斗的手段。这一次，则是要为反击做准备。希格德莉法的基础已经建立，接下来才要开始──接下来才是重点。」

「司令……」

「露莎卡，我真正想保护的东西，已经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角落。我这个人真丢脸啊，连自己为何而战都会忘记。但是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亚历山卓笔直看向露莎卡。那双蓝眼锁住露莎卡的心，让她连发声都做不到。

亚历山卓就以那样的眼神，对著露莎卡继续说下去。

「爱咪想保护的东西，确实还留在这个世界上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我，就是为此而战。持续奋战。没有一刻懈怠。」

以坚定的语气说完之后，亚历山卓稍微放松了点，露出笑容。

他的笑容，就像孩子一样稚嫩、自然。露莎卡眯起眼睛，内心感慨不已。

看见这张笑脸就明白了──爱咪和亚历山卓，的确是兄妹。

「过去，我们都没能和爱咪并肩作战。所以──」

「至少，这一次没有搞错自己是为何而战、为谁而战。」

听到露莎卡的肯定，亚历山卓显得有些惊讶。

然后，他同样「是啊」地露出夹杂著感谢与害羞的笑容，不过很快就恢复严肃神情。

「如果奥丁的神谕无误，那个叫海姆达尔号角的东西应该能改变战争。槲寄生则会来阻止号角完成。那个时候……」

「就是击破槲寄生的唯一兼最后机会。」

露莎卡代为下结论，亚历山卓深深点头。

那个时候，就是打倒槲寄生的机会──拯救娜塔莉的最后机会。

「接下来有得忙喽，露莎卡。奥丁虽然说克劳迪娅的潜力直逼爱咪，但是一个连刚成为女武神都不算，只是即将成为女武神的女孩，不能指望她成为战力。关键在于你的希格德莉法。」

「是。我明白。我会让大家做好决战准备。当然，我也一样。」

露莎卡敬礼，亚历山卓也回敬。

「那边就拜托你。我也差不多该动用身为最前线司令官的强权了。虽然一想到要对付那些固执的大人物，就让我心情沉重。」

「这就是司令官的职务。请加油。」

露莎卡回应完半闭眼的亚历山卓后，又补了几句。

「还有，不是我的希格德莉法。而是您的希格德莉法，司令──无论是其他女武神，还是我，希格德莉法全都属于您。」

4

互相承诺会努力奋闹之后，露莎卡离开司令官室，再度前往医务室。

策划决战固然重要，却不能因此疏忽更重要的东西。露莎卡将这点铭记在心，走向娜塔莉所在之处。

「……啊，露莎卡。」

回到医务室门前时，她遇见靠在墙上的阿尔玛。

阿尔玛尴尬地低下头，脆弱的模样令人心痛。露莎卡好不容易才忍住不让情绪出现在脸上。

「阿尔玛，你在走廊上做什么？不进房间吗？」

「……现在，里面有夏侬。我也……不想碍事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夏侬吗。」

露莎卡眯起眼睛，看著待在门边的阿尔玛。

若是平常的她，根本不会茫然地呆呆站在通道上。之所以会这样，大概是因为她想离娜塔莉近一点，不愿多离开娜塔莉身边一秒。

阿尔玛会对娜塔莉敞开心胸到这种地步，对于看著她们两个一路走来的露莎卡而言，实在令人惊讶。

虽然觉得她们感情不错，不过积极主动的向来是娜塔莉。

「露莎卡……那对姊妹，怎么样？」

阿尔玛抬起头，畏畏缩缩地询问自然而然站到她身边的露莎卡。

她会对别人感兴趣十分罕见──在这种时候，大概不能说这种话吧。毕竟克劳迪娅和席琳的决定，能够左右娜塔莉的命运，会这么问是理所当然。阿尔玛这样讲得好听是令人感动，实际上说令人心痛比较准确。

「总之，就和在医务室的回应一样，她们答应帮忙。克劳迪娅会以女武神的身分参战，席琳则会协助完成海姆达尔的号角。为此，大神奥丁将她们两个带去『至高王座』。」

「──奥丁……」

听到布拉福德姊妹的待遇，阿尔玛欲言又止。露莎卡以为她会迟疑是因为奥丁的名字，皱起眉头。

接著，在讶异的露莎卡面前，阿尔玛懊悔地说道：

「──或许，是我的错。」

「……阿尔玛？」

「都是我没做对，所以，娜塔莉才会……」

说到一半，阿尔玛突然情绪崩溃。看见泪珠从阿尔玛的大眼睛滚滚滑落，露莎卡连忙将她抱入怀里。

在露莎卡怀里泪流不止的阿尔玛，抽抽噎噎地说：

「奥丁……告诉过我。今天，战斗之前，在走廊上……」

「奥丁？他究竟说了什么……」

「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……」

阿尔玛哭著交代发生的事。

露莎卡等人缺席，加上槲寄生瞄准布拉福德姊妹来袭。就在战斗前，奥丁对阿尔玛说了那些疑似预言的话。

战斗结束，娜塔莉神木化一事公开后，阿尔玛一直自问──所谓的选择、所谓的错误，究竟是什么？

「那个时候，我没有……攻击槲寄生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因为，娜塔莉和你们，就在攻击范围的边缘……」

「于是你以支援撤退为优先，停止攻击。」

听完阿尔玛哭诉，明白她落泪的原因，令露莎卡难以呼吸。露莎卡很想立刻抓住阿尔玛的肩膀，告诉她事情并非如此。

但是，如今的阿尔玛，能将露莎卡说的话听进去吗？

──自己的误判，导致她即将眼睁睁看著重视的人死去。

后悔与自责带来的痛楚，露莎卡一清二楚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看著阿尔玛啜泣，自己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。露莎卡深切体会到，无论是以大人的立场还是长官的立场来说，她都力有未逮，让她很想自我了断。

「咦，少校和阿尔玛？你们在干什么啊～？」

「夏侬……」

从医务室出来的夏侬看见两人抱在一起，瞪大了眼睛。不过，她的困惑没有持续多久，很快就「这样啊这样啊～」地点点头。

「少校有事找娜塔莉对吧～那么，阿尔玛就交给我喽～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没关系啦～只有今天，小队长是我喔～」

夏侬展现慵懒的笑容，从露莎卡怀中领走阿尔玛。眼泪还没停的阿尔玛，对于这一拉也是毫无抵抗。

虽然留下这样的阿尔玛去找娜塔莉，会让人觉得不够真诚──

「就算少校待在这里，也只是抱著人家吧～？这个嘛，虽然胸部和少校比起来显得单薄，但我的胸怀也是能让人依靠的哟～」

「你……不，抱歉。阿尔玛就拜托了。」

「好的～啊，不过，我当小队长只有今天喔……真的只有今天。」

夏侬答应得轻描淡写，看得出是体恤露莎卡。如果是她，应该比露莎卡更能安慰阿尔玛吧。

尽管有点难以放心，露莎卡依旧将两人留在通道上，敲敲医务室的门。接著，回应从室内传来──

「……哎呀，这回是少校对吧。一个接一个，让我体会到受欢迎的感觉呢。」

躺在床上的娜塔莉，对走近的露莎卡报以微笑。那张笑脸实在太过一如往常，让露莎卡打从心底为她的精神力感到惊叹。

如果处于同样的立场，自己能有一样的表现吗？

「我难得开玩笑喔？没反应会让我很尴尬的。」

「……啊，抱歉。你一直都很受欢迎喔，娜塔莉。」

「这……反应和我原本期望的不太一样呢。」

娜塔莉有些脸红，以手指轻轻理起自己的红发。平常漂亮的螺旋散开，柔顺地摊在背后，感觉十分新鲜。

不由得看呆了眼的露莎卡，让娜塔莉眯起眼睛质疑：

「怎么啦？盯著人家看……我虚弱的样子有这么稀奇吗？」

「不，你把头发放下来的模样很新鲜。因为平常入浴时都没有注意看……」

「要是入浴中感受到那样的目光，我早就申诉了！」

娜塔莉气冲冲地回答，那副模样怎么看都是平时的她。

实在难以相信，此刻胸口的「死亡」还在侵蚀她。

「……你刚刚，和夏侬聊了些什么？」

露莎卡不愿自己看娜塔莉的眼神里闪过悲哀，主动转换话题。但是，娜塔莉彷佛已经看穿露莎卡的内心，微微一笑。

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像是训练学校时期的回忆、今后的业务……毕竟夏侬将来应该会担任副队长，得让她振作一点才行。」

「──说的也是。在你归队之前，应该会指名由夏侬担任副队长吧。要是不交接我可就头痛了。」

「嗯，是啊。毕竟，这支部队包含阿尔玛在内，聚集一堆天空的问题儿童……莉兹蓓特和蕾莉，也还有很多东西必须让她们好好学。」

娜塔莉扳著手指，数起交接的内容。队上每一个人，她都有仔细观察。所以，不禁令人这么想──她果然是希格德莉法队的副队长。

「我怎么样啊？在你看来，我的飞行方式有没有什么能改进之处？」

「要我指出少校的改进之处？没有。」

娜塔莉当场回答，露莎卡听了微微苦笑。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没有进步空间。

但是，娜塔莉彷佛要盖掉露莎卡这种想法似的，接著说道：

「因为少校的飞行方式，太美了……如果我还有什么能说的，那就是──少校一直都是我的榜样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没办法一起飞到最后一刻，实在是非常抱歉。」

娜塔莉深深低下头，露莎卡一时之间无法回应。

这句悲痛的台词，她究竟深藏心里多久了？胸口寄宿了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嫩木以后，她有多少次觉得自己已经走到终点？听说打倒槲寄生或许能得救以后，她又作了多少次自己得救的梦？

──这种煎熬，就像身处活地狱。

「……这是爱呀。」

「咦？」

突然听到这句不合时宜的话，让露莎卡吃了一惊。娜塔莉看著瞪大眼睛的露莎卡，展现慈母般的微笑。

「我之所以能平心静气地为大家设想，是因为爱。」

可能是为了鼓励露莎卡，也可能是为了鼓舞自己，以前会红著脸否定这个词的娜塔莉，一点也不害臊地如此宣称。

于是，露莎卡杀掉了那个软弱的自己。那种话、那种意志，不适合此时此刻。所以，露莎卡笑了。

「我也爱你喔，娜塔莉。」

并且直接做出爱的告白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听到这个答覆，娜塔莉眼中闪过难以诉诸言语的感情。

不过，真的只有一瞬间。她藏起眼底的感情，开口说道：

「那么，代表我们是两情相悦呢。」

娜塔莉给了这种开玩笑般的回应。从敞开窗户吹入的风，轻抚她的发丝。她任凭秀发随风飘，眯起眼睛。

「阿尔玛、夏侬，还有大家，就拜托你了，少校。」

娜塔莉坚强地微笑，露莎卡也努力回以微笑。

担心自己是否有好好微笑的同时，她也暗骂自己做的笑容练习不够──

5

「──麦酒，来一品脱。」

淡淡地点单，一把抓起摆在吧台上的酒杯，然后一口气喝掉带有泡沫的麦酒。露莎卡要将自己的不中用连著酒一起喝乾。

面对阿尔玛、面对娜塔莉，都是什么也说不出口；面对布拉福德姊妹，也只是强迫她们做决定；自己身为年长者，究竟做到了什么？

「喝太多喽，艾弗瑞斯卡少校。」

「是啊。这种喝法对身体不好，对心灵也不好。」

露莎卡这种摧残自己的喝法，让同席的蜜雪儿和罗杰出言相劝。

只有来往已久、阶级相近的这两人，能够让露莎卡坦白内心的想法──还有在其他女武神面前无法吐露的丧气话。

「面对怀著悲壮烦恼的部下，说不出安慰的话，反而倒过来让人家安慰。究竟要到什么时候，我才能像过去引领我的诸多前辈那样呢？」

露莎卡就像受到酒馆气氛影响似的，脑中闪过许多身影。

都是露莎卡过去遇到的人们──家人、故乡的居民、从军后指导过她的长官，以及同赴死地的战友们。

这些人的背影，在露莎卡眼里比平常更大。即使好不容易累积了点资历，经历的军旅时日已经比同僚们来得长，她依旧觉得那些背影离自己好远。

「蜜雪儿和利贝尔修护长，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成熟的？」

「这问题怎么好像青少年会问的呀？不过嘛，以你来说倒也没错。」

「……意思是，我的精神年龄和青春期的少女一样？再怎么说也未免──」

「如果觉得失礼的话，撤回方才的问题恐怕比较好。」

言下之意，就是抱怨她的态度不像个大人，露莎卡只能咬著嘴唇忍耐。看见她这副模样，罗杰和蜜雪儿面面相觑，露出苦笑。

「人呢，会在细细品味过烦恼之后，成为大人……我可不会给你这种老套的忠告喔。烦恼这种东西，当然是没有最好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虽然你和那些成为女武神的孩子，都在周遭环境逼迫下，不得不和大人做些一样的事，会烦恼也是理所当然。」

「我……是志愿的。其他女武神也一样。」

露莎卡反驳罗杰的好言安慰，但是中途停了下来。

女武神，是自己选择踏上这条路，并非受到任何人强迫。然而，同样的话能对克劳迪娅和席琳说吗？

经过医务室那番动之以情的威胁后，要怎么说她们是自愿成为女武神、自愿协助制造海姆达尔的号角呢？

「我们的所作所为，究竟有多残酷？」

羽翼是自己选的──如果没了这种坚持，自我意识就会无处可去。假如将赌命飞行的理由，归咎到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头上……

「就没办法飞了……我没有那么坚强。」

「露莎卡……」

「在地上已经无法解答她们的烦恼，要是连派不上多少用场的天空都上不去，我究竟还算什么呢？」

无法回报死去的战友们，无法支撑活在当下的女武神们，也无法为遭受威胁的人类打下明日的基础。

这一切，都是露莎卡害怕收起羽翼的理由。

「比我更强、更有未来的少女们身陷危难之中，为什么只有我到现在还抓著天空不放呢？」

太没道理了。真希望自己能够代替她们──露莎卡是认真地这么想。

爱咪的死、娜塔莉的神木化、被迫选择的布拉福德姊妹，如果自己能代替她们承受这一切，不知该有多好。

「我不信什么责任、使命之类的命运论。既然现在的立场是自己选的，就更不能拿这些东西当藉口。」

在思考已经带有酒气的露莎卡旁边，蜜雪儿谈起她犀利的主张。这种思想相当实际，很符合总是善尽自己职责的她。

身为当不成女武神依然投身战斗的人之一，蜜雪儿继续说道：

「艾弗瑞斯卡少校，确实，你已经目睹许多人离去。现役的第二世代也已成了少数，没有一位女武神飞得比你还要久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我讨厌命运论。但是，如果你成为最资深女武神这件事有其意义，那也不该是为了让你体会没道理的悲伤。」

蜜雪儿这番话，感觉暗藏著平时没有的热情。脑袋发烫的露莎卡听到后，不断眨著天蓝色的眼睛。

「……我有身为大妈级女武神的自觉……好痛！」

「你啊～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，不要自以为是。」

露莎卡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，被罗杰用力弹了一下额头。蜜雪儿瞄了他们一眼，拿起自己的杯子润了润嘴唇。

「也不能待太久喝过头。差不多该回基地了。」

「嗯，也对。毕竟明天开始有得忙了……好啦，露莎卡，你也是喔。」

听到蜜雪儿这么说，罗杰站起身，抓住露莎卡的衣领拉她起来。像只猫一样被人随手拉起来的露莎卡，不满地鼓起脸颊，于是罗杰伸手戳她的脸。

「难以启齿的怨言也让你吐出来了，心情好一点了吧？」

「多谢你们的体贴……司令指使的吗？」

「他说要让你适度发泄一下。虽然我和利贝尔修护长大概也包含在内。」

察觉亚历山卓在想什么的蜜雪儿，无奈地耸耸肩。待在司令部机会较多的她，也是被亚历山卓耍得团团转的人之一。

因此她很清楚，那个精明的男人做事都有其用意。

「司令的盘算姑且不管，好好加油吧。下次喝酒就等到庆功宴。」

「哎呀，这话说得很不错嘛。当然，我也赞成。等到结束这场为人类带来曙光的大战之后，咱们就来乾个几杯吧！」

蜜雪儿和罗杰相视而笑，露莎卡跟在两人后面，陷入沉思。

自己飞得比任何人都要久，这件事的含意和意义，究竟何在──

6

──时间匆匆而过，转瞬即逝。

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大战，众人珍惜每一天、每一分每一秒。

而且，就算决战日将近，也没有因此慌张。

『五天后的正午，将会举行让海姆达尔号角复活的仪式──槲寄生必定会现身阻止。决战就在此时。』

带走布拉福德姊妹的隔天，奥丁赐下神谕。

既然已经知道克劳迪娅她们的存在与槲寄生的特性，霍恩基地──不，人类就不可能怀疑大神奥丁的神谕。

因此，基地正为了五天后的决战做准备。

所谓的准备，不只是英灵机和装备。也包括参战士兵的觉悟。

「──如各位所知，数天之后，我们将在这座基地与叫做『灾厄』的二级皮拉决战。槲寄生的恐怖之处，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。不仅如此，根据神的判断，这次对手似乎不打算放弃。在其中一方倒下之前，战斗不会结束。」

奥丁赐下神谕的当天早上，亚历山卓召集基地的所有人员，在台上说明大家所处的立场，以及身负的任务。

槲寄生造成的神木化，就连有奥丁庇佑的女武神也难免衰弱，若是换成其他人类，不用几个小时就会完全神木化。

截至目前为止，槲寄生都是稍受损害就立刻选择撤退。所以，人类才能撑过有槲寄生在的战斗。但是，这次的前提不一样。

「既然槲寄生不会撤退，基地人员必定会遭受敌人那种莫名其妙的攻击影响。尽管会有个人差异，不过大概每个都会神木化，没有例外。」

而且，一旦神木在身上萌芽，就等于生命开始倒数计时。

「话先说在前面。如果打赢这一仗，人类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。今后与皮拉的战争，有没有这种力量差异很大。但是，我不会为了得到它，就要你们别无选择地去死。」

说到这里，亚历山卓张开右手五指。他将手高举好让每个集合的基地人员都看得见，然后开口说道：

「──五分钟。从现在开始算起五分钟，我给你们时间思考。和槲寄生战斗想必会非常激烈。无论付出怎样的牺牲，我都会向胜利迈进。所以，你们也要有所觉悟。如果有人想要抽身，我不会责备，也不会惩罚。你们可以自由决定。但是──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一旦错过这五分钟，直到赢得决战之前，别以为你们能有时间安睡。我会化为将你们操到死的恶魔，筹划取胜策略。来，数吧！」

亚历山卓坚定地朗声宣告，给士兵们五分钟决定进退。

如果有很多人在这时候脱队，当然，决战会变得不利。虽然亚历山卓应该已经准备了弥补的手段，不过依旧会造成重大打击。

希望伤口尽可能浅一点。他抱著这样的期望，过了五分钟──

「五分钟过了──你们这群大笨蛋。」

台上的亚历山卓一开口就是污言秽语。在他眼前，排成整齐队伍的士兵，没有一个人移动。

脱队者零──这种事，实际上远比表面更为夸张。

这代表众人都有了打死不退的觉悟，愿意为这一仗燃烧生命。整座基地的人居然都有此决心，没有比这更完美的「团结一致」了。

「──你们这些家伙，要打胜仗喔。我会准备好赢得胜利需要的奇迹！」

「喔喔──！」

霍恩基地的觉悟整齐划一，爆出会令人误以为发生地震的欢呼。

除此之外，同一时间──

「──克劳迪娅·布拉福德。从今天开始要在这里打扰，请多指教。」

穿上国际和平维持机关制服的克劳迪娅，向露莎卡等人敬礼。

有模有样的空军式敬礼，证明她以祖父和父亲的军旅资历为傲。然而，既然她是女武神，就该用不同的方式敬礼。

为了教导她，露莎卡以下所有希格德莉法成员，一同将右手举到右眼旁边。

「──吾眼，献于你。」

向独眼大神奥丁表示敬意。这才是女武神式的敬礼。

──克劳迪娅结束密米尔之泉的仪式，顺利成为女武神。

但是，决战就在数天后，让从未上阵的女武神参加实在令人不安──克劳迪娅在第一次的试飞，就轻而易举地打破了周围这种先入为主的成见。

「哎呀～好厉害好厉害。」

简直就像把天空当成自家庭院般自在飞舞的漆黑英灵机──克劳迪娅的角斗士战机，动作让露莎卡不禁傻眼。

冲击强烈到有如被人家一拳打趴在地上。这告诉大家，在「真货」面前，常识性的差距没有任何意义。

旁边一同仰望天空的夏侬也出声赞叹，话音里头的无奈多过佩服。这就是奥丁口中「匹敌爱咪的潜力」。再也没有人笑这是空话了。

克劳迪娅的特殊不限于空中。就连在地上，她也表现得像个一板一眼的军人，甚至令人想叫莉兹蓓特好好向她学习。

「小时候我会缠著父亲，要他教我许多军队的事。虽然席莉对他们的工作一点兴趣都没有，但是我从小就对这些很感兴趣。」

「……意思是说，你能把我摔出去，也是多亏了父亲的教导？」

「你把莉兹蓓特摔出去？」

克劳迪娅解释后，莉兹蓓特绷著一张脸，在旁边听的蕾莉眼中满是好奇。莉兹蓓特暗骂自己多嘴，一脸不高兴，克劳迪娅则是老实地点点头。

「莉兹蓓特的动作是直线，容易预测。难道她在空中也是这样？」

「嘎──地接近，然后哇──地咬住敌人干掉，这样就好了啦！」

「虽然状声字很多，不过这就代表是用直觉理解战术对吧？」

蕾莉微微苦笑，克劳迪娅则是一脸敬佩。对于两人的交流，莉兹蓓特红著脸不高兴地嚷嚷。在远处看见三人这副模样──

「少校～有她们在，我是不是能休息啦～」

夏侬故意装傻，露出慵懒笑容悠哉地说。露莎卡则是以「又说这种话……」驳回她的建议。

「不是开玩笑，莉兹蓓特、蕾莉，还有克劳迪娅……她们将来会成为大人物喔～少校也明白吧～？」

夏侬歪著头问。她的分析十分精准。

希格德莉法的年轻女武神里，这三人潜力格外优秀。虽然莉兹蓓特性情暴躁、蕾莉慎重过度、克劳迪娅经验不足──

「总有一天，她们能跟随爱咪的脚步，冠上最强女武神的称号吧。」

「这么一来，大神说不定会给个感觉不错的名字呢～」

「是啊。这和她们很相称……很相称。」

露莎卡望著谈笑中的三人，双手在胸前交握做祈祷状。

逐渐逼近的决战，不是求神拜佛就能克服的难关。人类是仰赖神明带来的情报而战。想来没办法指望更多的救援。

正因为如此，她才要向神祈求。

至少，祈求在一切结束之后，三人依旧能这样欢笑。至少，祈求基地的人们，依旧能再次笑著旁观这一幕。

还有──

7

「──怎么样，露莎卡。决战就在眼前，有没有紧张到全身僵硬啊？」

一回到房间就有人迎接，让露莎卡惊讶地瞪大眼睛。

像这样遭到不法入侵已经是第二次，不过问对方怎么做到的大概也没用。上锁之类的措施也毫无意义。因为谁都拦阻不了神的脚步。

「大神奥丁……」

「别一脸不高兴。擅闯女儿房间的父亲被讨厌虽然很合理，但是你的房间实在没什么可爱之处。简直像个逃亡者。」

「因为经常转调，所以我将私人物品维持在最低限度……您为什么会在这里？您接下来……」

「──明明还有复原海姆达尔号角的仪式，是吗？」

对方抢先一步说出口，于是露莎卡保持沉默。实际上，就是这样。

奥丁赐下神谕后过了五天，决战日到来。伟大天神设定的决战时刻──正午，刚好就在一小时之后。

整座基地忙著准备决战，笼罩在紧绷的气氛之中。露莎卡也不例外，内心因为战斗即将到来而愈来愈亢奋。她带著这样的情绪回房拿飞行帽，于是碰上奥丁的埋伏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上次像这样在自己房间面对神的时候，接下了保护克劳迪娅她们的委托。希望对方别在决战前塞个棘手难题过来──

「放心吧。尽管不太能算得上仪式的一环，不过有这么做的必要。接下来要举行的仪式，席琳指名你同席。我是来接你的。」

「同席？而且是席琳指名我……？」

突然听到这种要求，使得露莎卡极为困惑。

要求她参加「复原海姆达尔号角的仪式」这种不知内容为何的玩意儿，已经很莫名其妙，席琳指名她的意图更令人费解。

「我上次和她见面，已经是五天之前。和她聊过的话，也没有特别多。明明没什么交集，为什么会找我？」

「谁知道？详情别问我，直接听本人说就好。当然，如果你拒绝，我也没办法勉强你……」

「──不，我接受。」

短暂的犹豫。但是，露莎卡没有退缩，接受了奥丁──不，席琳的邀约。

听到答覆后，奥丁微笑著摆了摆手。于是，一道门随著光芒从墙上浮现。奥丁打开门，邀露莎卡进去。

就这样穿过不可思议的门之后──

「──欢迎光临。呃～是少校小姐对吧？突然把你找来，不好意思喔。」

席琳背对著巨大的电影布幕，对露莎卡张开双手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她的欢迎话语，露莎卡先吸了一口气才有办法反应。

周遭微暗的空间里，摆了许多座椅，正面则是巨大布幕。尽管很少造访，不过就以露莎卡贫乏的经验值也看得出来这里是电影院。

奇妙而不可思议的电影院──这里正是奥丁平常起居之处。能够纵观全世界的「至高王座」。

露莎卡就任女武神时，也来过一次。身上仅著白纱的席琳，旁若无人地伫立在这个神圣的空间里。

「这身装扮很像神子对吧？说是从形式做起，神意外地庸俗呢。」

「你那张嘴还真是不饶人。不过嘛，说从形式做起的确是我。毕竟，这套服装也是配合当代价值观弄的。不需要顾虑，有意见可以直说。」

「我呢，觉得听话又老实的人比嚣张的男生好。像是我心爱的姊姊……」

席琳隔著什么也说不出口的露莎卡和奥丁斗嘴。和神闲扯的少女，最后以那双蓝眼睛看向露莎卡。

「──还有我请来这里的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少校。」

「……听说你希望我同席。为什么？」

面对她淘气的眼神，露莎卡毫无玩心径自切入正题。席琳见状轻轻扬起眉毛，「嗯～」地以手指抵在唇上。

她的举止，以及相似到极点的五官，会令人觉得是爱咪的翻版。

克劳迪娅和席琳虽然都长得和爱咪如出一辙，但是连小地方也看就会觉得席琳和爱咪实在太像。所以，令人难受。

「就像这样，你最容易为了我受伤……可能是因为这样吧？」

「──读心吗……」

「稍微试一下罢了。但是，就算不读心也没差，任何人都看得出来。」

只要看你的脸就知道了──席琳最后补上这么一句，微微一笑。微笑里没有邪气或恶意，看见她和所说话语矛盾的眼神，令露莎卡倍感困惑。

最容易为了她受伤，究竟是什么意思？

「这五天，不只少校你们，我也很辛苦喔？人家说什么要净身啦吸纳神气啦，逼我断食、闻奇怪的气味。」

「什么叫奇怪啊，那可是圣物。」

「老实说，我已经饿到快要倒下……虽然姊姊完全不会做菜，必须我自己来就是了。」

席琳摀著肚子扮鬼脸。那些看似随兴的举止，全都有种奇妙的捉摸不定感，让露莎卡内心涌起一股没道理的焦躁。

席琳打算做些什么，又是为什么把她叫来呢──

「──少校，我指名你担任见证人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姊姊可能会方寸大乱，我不希望这样。所以很抱歉，使用消去法之后，少校最适合。」

「慢、慢著！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。我明白你接下来要面临重大关键。但是，这种口气简直就是……」

恐惧堵住了咽喉，露莎卡拚命寻找能够拦阻席琳的话语。

恐惧。害怕。不是席琳可怕。而是因为席琳的态度，看起来和那一晚得知露莎卡污秽想法的爱咪一模一样。

因为此刻的席琳，看起来和下定某种决心的人让决心成形时一模一样。

「完成海姆达尔号角，需要我的存在。我必须摆脱席琳·布拉福德这个容器，一脚踏入神话的世界。换句话说就是……」

「──蒙神宠召，你的存在会消失？」

席琳淡淡一笑，没有否认这个结论。

少女的微笑实在太过虚无，彷佛已经做出决定。露莎卡想起亚历山卓提过他一度失去和爱咪的关连性，感到万分心痛。

席琳的决心，和爱咪一样。若要说唯一的不同之处──

「受到指名的同席者，会成为将她与人类绑在一起的连结。席琳……我的女儿指名你担任这个角色。」

「我不是你的女儿。不要让我再三强调这件事。」

席琳反驳奥丁。露莎卡在旁反刍这几句话。方才一连串对话中冒出的「连结」一词，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──

「『连结』是指？由我将席琳和人类绑在一起又是……」

「说得简单一点，蒙神宠召之后，大家就会忘记我对吧？这样很寂寞，所以希望有个人记得我……这个人，就是少校。」

「为什么！这没道理啊！席琳，你最重视的应该是克劳迪娅才对！既然如此，也该让她记住……」

「当然，我希望姊姊永远记得我。可是，我也同样地不希望她因为我而伤心、痛苦。」

席琳将手放在自己胸口，珍视克劳迪娅的她脸上只有关爱。关心、爱惜那个打从出生就陪伴著自己的半身。

但是──

「我明白理由了……但是，为什么要找上我？」

「因为，少校……不，露莎卡，你是见证人。」

听到对方喊自己的名字，加上出乎意料的一句话，令露莎卡倒抽一口气。看见她的反应，席琳露出笑容，眼中闪过一抹寂寥。

「身为接下来要蒙神宠召的无厘头女孩，我就告诉你吧……露莎卡，你是见证人。今后，你还会目送许多人离去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你已经挥别了很多人，对吧？尽管如此，你的心依旧没有习惯失去，甚至变得能够承受更强烈的痛楚。所以，我希望也能成为你的伤痕之一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毕竟，我也是个女孩子。既然都是要让人记住，我当然希望选上的人能够惋惜我、思念我。」

最后席琳恢复原先的淘气神情，眨了眨眼。听完她这个惹人怜爱、令人不舍的任性要求，露莎卡深深叹口气。

真过分。这已经算是迁怒或泄愤了吧？因为说穿了，她想做的就是──

「该不会，你恨我终结了你和克劳迪娅的逃亡生活？」

「当然！我和姊姊的甜蜜逃亡之旅，被你搞砸啦。」

看见席琳吐舌，露莎卡垂下肩膀。

若问心里有没有底，的确是有。她也很感叹，也希望能够扭转这一切。但是，这种司空见惯的试误，人家早就做完了。

而且，说来奇怪，讲到「见证人」这个身分，自己倒是能够接受。无论碰到什么状况都帮不上忙，只能坐看事情发生的旁观者。

这的确是个和露莎卡很相称的角色──

「……倒也不是这个意思。」

「──咦？」

「不，没什么～这点小事，你就当成是我找你麻烦吧。」

席琳将手指放到嘴唇上，没有回答露莎卡的疑惑。她就这样伸了个懒腰，用一句「那么──」作为前置。

「差不多该开始了吧。我也不想让沉重的气氛搞得自己郁闷。」

席琳爽快地笑了笑，看向奥丁。独眼神耸耸肩，缓缓起身问「已经好了吗？」。

「不好。别搞错了，我是被逼著当个献给神的活祭品。」

「又不是死……不，遗忘也和死没两样。我就承认这点吧。」

「哎呀，这么懂事。虽然我不会因此就原谅你──」

见到奥丁这么老实，席琳闭上一只眼睛。就在这时。

不知不觉间，除了在电影布幕前交谈的露莎卡和席琳之外，又有其他观众打开座位后方的大门入内。

来者是──

「……奥斯特雷……司令？」

听到露莎卡沙哑的声音，亚历山卓举起一只手，缓步走下阶梯。他慢条斯理地来到布幕前。

看见亚历山卓，席琳以严厉的口气喊停。

「等等，为什么司令先生会来这里？我应该只有指名露莎卡才对……」

「抱歉，我是个不速之客。但是，我在场应该也无妨。对吧，奥丁。」

亚历山卓走到露莎卡身旁，将手放到她纤细的肩膀上，然后向奥丁确认。露莎卡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碰触，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。

听到亚历山卓这一问，奥丁垂下视线，开口道：

「原谅我，席琳。这个男人比较特别。我允许他出入这里。」

「你以为你这么说，我就会乖乖接受……」

男性们擅自下结论，席琳不服气地想要抗议。但她正要把话说出口时，却停了下来。然后，她以那对蓝眼看向亚历山卓。

「──司令先生，该不会你也是？」

「谁知道？不过，在准备决战时，我顺手调查了一下……我们家族，似乎有个远亲姓布拉福德。这个能不能当成我来的理由？」

「──啊。」

听到这几句话，露莎卡不禁有了反应。

比较爱咪与布拉福德姊妹的长相之后，会怀疑亚历山卓和席琳是亲戚关系也是理所当然。

不过，对此感到惊讶的只有露莎卡。讲出这件事的亚历山卓不用说，奥丁同样神色自若。席琳也一样。

她向亚历山卓走了一步，白皙的粉拳打在对方胸膛上。

「我可不是令妹的替代品喔。别随便乱说，哥哥。」

「我才不会这么说。爱咪是个更有气质的千金小姐。」

骗人。席琳淘气的笑脸，和爱咪一模一样。听到亚历山卓这番谎言，席琳吐舌说道：

「骗子……再见。」

「嗯。保重啊。」

亚历山卓把手放到席琳头上，摸摸她的金色秀发。席琳忍受完这阵搔痒感后，退了一步转过身去。

她就这么走向布幕──不，走向布幕另一侧。穿过布幕就是「密米尔之泉」，仪式会在那里举行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看著她挺直潇洒的背影，露莎卡一句话也说不出口。

席琳向前走去，奥丁在旁相伴。她将就此挥别人界。

「你不留几句话吗？我会转告克劳迪娅。」

仓促间脱口而出的，正是对方的弱点。听到这两句话，席琳停下脚步。但是，她没有回头。

「什么也别告诉姊姊……毕竟我就是为此离开的。」

充满决心的一句话，总算让露莎卡明白她的觉悟。

席琳再度迈步。露莎卡望著她的背影远去，只能咬牙忍耐。

露莎卡一直感到不可思议。先前那么抗拒宿命，最后依旧认命接受的她，其实还有认命之外的理由。

此刻露莎卡总算明白答案──席琳是为了救自己的姊姊。

为了被皮拉盯上的妹妹，克劳迪娅不惜成为女武神。为了今后将不断面临危险的姊姊，席琳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就是这个。

成为海姆达尔号角的基石，尽可能减少与皮拉作战的危险。然而克劳迪娅将会因此失去战斗的理由，这个决定实在是本末倒置──

「──我不会忘记！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无论发生什么事，我都会记得你、记得你的决断。我绝对不会忘记，你是苦恼了多久才做出这个决定。」

唯有这点绝对不变。露莎卡立下誓言，即使牺牲生命也不会忘记此事。

即使被所有人遗忘，即使被想拯救的人搁下，即使全世界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在她的保护之下──

「只有我，一定会记得──因为，我是见证人。」

露莎卡将手放在胸口，向著没有停步的席琳背影肯定地说道。就这样，席琳走到白色布幕前。

然后，在她伸手碰触布幕，准备前往彼端的前一刻──

「──谢谢你，露莎卡。」

席琳留下这句话，随即消失在布幕的另一边。她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头。然而，露莎卡不会忘记她脸上的泪光。

人类再度逼迫十五岁少女做出艰辛决断，却没有一个人记得这项重罪，唯独露莎卡例外。

「仪式即将开始。照理说，仪式一旦开始，槲寄生就会发现并前来阻止。举行仪式的期间，我没办法采取任何行动。别以为我能帮忙。」

半个身子和席琳一样沉入布幕的奥丁这么宣告。要说恭候多时也不太对，总之早已晓得会到来的决战即将开始。

「尽全力奋战吧，人类──奥丁的庇佑与你们同在。」

说完，奥丁的身影也消失在布幕彼端。看著他们离去后，露莎卡顿时泄了气。此时，一只手摆到她头上。

「……这只手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真亏你没哭呢。了不起喔，露莎卡。」

「当然不会哭，我可是个成年女性喔。还有别摸我的头。」

露莎卡甩开那只手，瞪著亚历山卓。面对她犀利的眼神，亚历山卓搔了搔带有胡碴的脸颊并道歉，然后接著说下去：

「毕竟，初次见面时是那样嘛。很难摆脱那种强烈的印象。」

「若是这样，要拿你一个人重演一次酒馆的乱斗我也无妨。」

「哈哈哈，那就免了。反正──」

就在这时，亚历山卓抬起头，同时电影院中响起广播声。不知道是什么原理，霍恩基地的广播直接传了进来。

内容是──

『──基地西北五十公里出现光柱！目视确认，对象为槲寄生！战斗准备！』

听到待在司令部的蜜雪儿这么宣告，露莎卡和亚历山卓互看一眼，同时起跑，踹开电影院大门回到基地。

他们所抵达的通道，往右是司令部，往左是机库──两人在此分别。

「露莎卡，教训一下那些家伙──让它们见识你的力量。」

强壮的手臂在背后一推，露莎卡顺势往前奔出。她头也不回，脑中回想方才那名勇敢少女的背影。

「不是『我的』──我会让它们见识一下，『你的』希格德莉法的力量。」

说完，露莎卡便为了飞向高空而笔直向前冲。

第二卷 Rusalka 下 第五章「Total War」

1

「──阿尔玛，你待在这种地方行吗？」

听到这句话，阿尔玛停下削苹果的手，瞄向身旁的娜塔莉。

地点是基地内的娜塔莉房间，阿尔玛来探望躺在床上的娜塔莉。

遭到神木侵蚀的娜塔莉，即使窝在医务室，症状也不会有所变化。所以，为了不替周围的人多添麻烦，她大多待在房间静养。

必然地，常探望她的阿尔玛，待在这里的时间也很长。

「大家都去机库喽。你差不多也该过去了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看见阿尔玛只是应付一下，娜塔莉微微苦笑。

自从娜塔莉的症状公开之后，阿尔玛总是像这样陪在她身旁。娜塔莉对此非常惊讶，同时内心也充满感激。

不久前，夏侬和莉兹蓓特也在这里。即将面临决战的她们，誓言尽全力奋战，娜塔莉也报以鼓励的话语。

这一幕若从旁观者角度看，也可以说很怪。毕竟，夏侬她们为了拯救娜塔莉，自己也得赌命飞行。

「到底是谁该鼓励谁，整个都反了嘛……」

当然，她们的体贴令人感动。只不过，「如果打倒槲寄生，自己说不定会得救」的可能性，对于娜塔莉来说是个从天而降的希望。

早在神木化刚发作时，娜塔莉就已暗自下定决心。

「这一战，再怎么说都应该把重点放在替人类开拓未来……也就是完成海姆达尔的号角。阿尔玛，我的事就……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……怎么说你都不肯听呢。」

阿尔玛轻轻摇头，坚持不接受娜塔莉的意见。

这样的互动，五天以来已经重复过很多次。而且，她始终不肯放弃坚持，就这样到了决战日──不，决战已迫在眉睫。

「待在这里，最能集中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我要出动了……这次，不会再错。」

每个人调整状态的方法不同，所以阿尔玛倒也没有说谎。

这位娇小的女武神，是在内心累积怒气后飞行。正因为明白这点，所以娜塔莉不认为她的怒火会消散。

所以，至少──

「至少答应我一件事，阿尔玛。如果有打倒槲寄生的好机会，绝不能错过。」

「当然，正合我意。」

娜塔莉伸出小指，要她答应自己。阿尔玛毫不犹豫地点头，以小指钩住小指。　　

两人立下承诺──瞬间，警报响起。

宣告槲寄生出现，无可避免的战斗开始。

「吃苹果等我。」

「嗯，我知道……阿尔玛，祝你好运。」

「娜塔莉也是。」

阿尔玛拿起一块苹果，放进嘴里。她一边品尝果实的酸甜滋味，一边奔跑──唯有这一天，她不只因为愤怒而飞，也为了救人而飞。

2

皮拉产生的机制，到目前依旧没有完全解开。

光芒，会毫无预兆地从空中冒出。接著，伸长的光化为柱，连接天空与地面，侵略者先后从光的内部出现。

这天，出现在霍恩基地西北方五十公里处的光柱，也是按照同样的流程。

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，就是这天的光柱大大小小合计多达两位数，从中出现的皮拉数目，也远远超过以前的量。

模仿飞蚁、萤火虫、蛇、青蛙的个体，粗估不下数万只。而率领它们的存在，正是「灾厄」的二级皮拉，槲寄生。

又长又粗的光柱后方，巨木集合体悠然地飘浮在空中。人类的威胁以它为首，遮蔽了整片天空，眼前景象堪称世界末日到来。

这一幕，或许已经够让背负人类命运的勇士们屈服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实际上，基地司令部的通讯员们全都说不出话。

捕捉战场状况的萤幕，被皮拉反应染成一片红。找不到一处没有敌人的空间，数量差距令人绝望。此情此景当前，无人不屏息吞声──

「──看样子，那些家伙好像真的慌了。」

──不，在这种状况下，只有一个男人没被这种绝望的画面吞噬。

锻炼过的高大身躯，黯淡的金发，嘴边刻著带有野性的雄狮狞笑，他就是霍恩基地司令官，站在人类最前线的英雄。

──奇迹的代名词，背负世界命运的男人，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。

「如果在这座基地加温的神器之卵孵化，似乎会对它们相当不利。明明正常进攻就好，它们却全力出击，这就是证据──那些家伙，完全不懂战争。好一群胆小鬼啊！」

亚历山卓一拍大腿，放声吼道。

指挥官这番英勇的喊话，透过无线电传进基地全员耳里。瞬间，全体将士僵硬的手脚、遗忘的呼吸、冻结的灵魂，都恢复原状。

这就是我们的指挥官。我们托付性命的人类救世主。

仰头看见这片绝望的天空之后，还有谁能率先说出这种不服输的话？若是这个男人、若是亚历山卓，想必能将这样的数量差距、眼前没有心灵的敌军、人类进退维谷的战况，全都当成自己的武器加以利用，赢得胜利。

众人抬起头，仰望天空。

侵略者多得无法数清，甚至遮蔽了天空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坚守自己岗位的全员，都有同样的念头──啊，和往常一样。

「好啦，伙计们，要上喽！准备好了吧！我们已经为这一天准备多时啦！」

『────』

亚历山卓的声音响起。这几句话，象徵著全体将士的愿望。

战场上的每个人都这么想。既然是赌上自己性命的一战，希望指挥官是个懂得生命价值，并且能以这些生命掌握胜利的人物。

满足所有条件的男人，正是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──

「这片举头尽是可恨敌人的天空，就由我们亲手抢回来！」

『──喔喔！』

在亚历山卓的激励下，将士的吶喊、跺脚，震撼大地。

就在整座基地都士气高昂的情况下，亚历山卓抓起无线电对讲机。

用最强的战力，对抗眼前的仇敌──那么，先锋人选已定。

「──上吧，露莎卡！让它们见识希格德莉法的力量！」

3

『──上吧，露莎卡！让它们见识希格德莉法的力量！』

与严格无缘，却能令人心激昂的粗略命令传来。

露莎卡听在耳里，用力握住操纵杆，化为劈开云层的风。看见她的无谋前进，一部分占据天空的皮拉扑向英灵机。

飞蚁的强韧下颚、萤火虫的光弹、青蛙的弹速长舌、蛇张口喷出的毒雨，要让冲动的女武神粉身碎骨──

「很遗憾。」

樱色嘴唇轻启，低语传不到皮拉耳里。但是，话音里带有的歼敌意志，就连难以沟通的皮拉也能确实知觉。

下一瞬间，逼近露莎卡的皮拉先后遭到枪弹射穿。

枪炮低吟，暴露在弹雨之中的皮拉起舞、粉碎，化为光粒子消灭。由此诞生的嫩木先后落向大地，无论目睹多少次，这一幕都充满了与丑恶皮拉下场不相称的美丽。

「这种简直像在说死亡很美好的下场，令人作呕。」

露莎卡座机横向掠过敌阵鼻尖，吹散了闪耀的光粒子。敌军虽然紧追著回旋的她不放，却和前一批部队一样遭到如雨洒下的枪弹贯穿，粉碎四散。

这就是露莎卡的攻击──不，希格德莉法的总攻击。

『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！不要给我看别的地方────！』

风暴般的破坏力，将沿路皮拉先后击坠。达成此等壮举的，则是跟在露莎卡后头的女武神战术姬编队。

在队伍前头击坠最多敌人的，正是奋勇吶喊的莉兹蓓特·克朗。至于将漏网之鱼悉数清理乾净的人，则是蕾莉·哈尔蒂亚。

『莉兹蓓特！不要太深入敌阵！多注意周围……』

『我有在看啦！都是你太啰嗦，害我养成习惯了！所以，我才会把屁股交给你对吧，莉莉？』

「莉莉」这个昵称，让蕾莉一时之间无话可说。但是，听到战友的粗鲁口吻与信任之后，蕾莉很快就回过神来。

『什么把屁股交给我，讲话不要那么粗鲁，莉兹。』

「哈！真优雅啊！我就是看你这点不顺眼啦！」

不老实的两人得到彼此的信任，驾机冲入敌阵。

莉兹蓓特的「BF109」擅长加速和回旋，蕾莉的「喷火式」则赢在火力和爬升。两架性能不同却都和女武神性格相仿的英灵机，宛如相交十年的搭档，以乾净俐落的动作切割敌阵。

打头阵的露莎卡，以及紧跟在后的莉兹蓓特、蕾莉这两张王牌。但是，皮拉面临的苦难还没结束。

『全员，一个不留地清理掉！攻击、攻击、攻击──！』

希格德莉法副队长夏侬·史都华一声令下，女武神们的联合攻击依然在继续、继续、继续──

在这波攻势里，有架机体的飞行方式额外引人注目。

她正是──

「──驾驶角斗士战机的女武神，克劳迪娅·布拉福德。」

露莎卡轻巧避开云雾般涌来的敌人、光弹，将注意力放在后方队友身上。一架黑色机体犹如流星，划过她的视野。

黑色轨迹一闪而过，粉碎的皮拉残骸与光粒子随之扩散。它的攻击除了带有庇佑的枪弹之外，还包括了连风斩断的战翼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克劳迪娅的英灵机「角斗士」，在空中逞威并非只靠枪弹精准地粉碎皮拉。机翼锋利如刀，回旋则能引诱敌军自相残杀。看见克劳迪娅威风八面的模样，谁想得到这是她初次上阵？

机翼所及范围内的敌人先后遭到击坠，简直就是带来死亡的存在。

──她的实力，用「死神」称呼也不为过。

「所谓的才能还真恐怖啊。」

目睹克劳迪娅量产的死亡，让露莎卡不禁感叹。

若是过去的自己，想必会嫉妒克劳迪娅的才能。如今则一如方才的感言，觉得恐怖；同时，也觉得可靠。

奥丁说了。克劳迪娅是匹敌爱咪的逸才。

和她一同飞过数次的露莎卡，也能体会。那一天，露莎卡所没有选择的未来，彷佛能在这里看见它的一鳞半爪。

如果与爱咪一同飞翔的IF未来──

「现在没空谈这种感伤的话题！」

出乎眼前敌军的意料，露莎卡拋开感伤，一口气向上爬升。她就这么在空中进入翻转姿势，左右躲开洒下的光弹，一边回避一边转换方向。她从皮拉大军里冲出，一口气撤离最前线。

而且，这么做的不只露莎卡。希格德莉法几乎全员都采取同样的行动。

理由在于──

「──阿尔玛！」

呼喊的瞬间，战场的焦点转向天空的彼方，远比战斗空域更高的位置，看不见皮拉的高度。在此飞行的英灵机，比其他机体大了至少一圈。

──阿尔玛·康特罗的重火力，大满贯炸弹应声砸下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被女武神先发制人而动作迟缓的皮拉大军，遭到烈焰吞噬。膨胀的灼热乾脆地无视皮拉的防护，将它们丑恶的性命焚烧殆尽。

被这一发大满贯炸弹炸得无影无踪的皮拉，成千上百。

与皮拉开战至今，恐怕还不曾一举击坠这么多皮拉。这是值得列入纪录、颁发勋章的辉煌战果。

「如果这一击，能够打开通往槲寄生的路就……」

烈焰染红天空，遭到吞噬的皮拉化成光消散。露莎卡看在眼里，轻声嘀咕。

面对数量庞大的对手，人类采用相当单纯的作战计画。

兵分两路，开路部队打下负责守备的小型皮拉争取时间，突入部队则趁机攻击敌本体。

只要阿尔玛先用强大火力减少敌军数量，以机动力见长的露莎卡就会率领开路部队清出一条血路。此时，莉兹蓓特与克劳迪娅的突入部队趁机冲过去，就能抵达槲寄生所在位置，给予痛击。

烈焰散去。大满贯炸弹在敌阵中开了个大洞。

看见破口的瞬间，露莎卡确定作战的第一阶段成功。于是她握住操纵杆的手加重力道，准备就此进入第二阶段──

『──全员戒备！突入作战，暂时冻结！』

「什……」

无线电传来让人难以置信的命令，使得露莎卡倒抽一口气。她当场就想质问司令部有何意图，却没有采取行动。

因为，司令部的理由，已经映入露莎卡天蓝色的眼睛里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烈焰散去之后，能看见巨木集合体槲寄生在远方飘浮。

而且，方才没看到的其他种类皮拉，出现在槲寄生周围。而且，大小远非三级皮拉所能相比。

换句话说，那是──

『──战场上，出现复数二级皮拉！这种状况前所未见！』

4

──出现复数二级皮拉。

这项报告，对于各主要基地──不，对于人类造成很大的冲击。

所谓的二级皮拉，只要一只就足以和拥有女武神的大型基地抗衡。在以速成教育增加第三世代，让各基地都能有最低限度的女武神之前，遭到二级皮拉袭击的地区，军方只能争取时间让民众避难。

包含槲寄生在内，战力如此强大的二级皮拉一次出现四只。光是人称「灾厄」的槲寄生就已很有威胁性，进攻规模大到这种地步──

「我收回『不懂战争』这句话……这些该死的皮拉还真狡猾。」

在基地司令部掌握状况后，亚历山卓不禁对皮拉的暴举咬牙切齿。

正如奥丁所言，敌人害怕海姆达尔的号角完成。这波庞大攻势就是如山铁证，证明人类反抗有其意义在。

皮拉方也动员了所有可用战力，企图确实地阻止神器完成。

做得这么彻底，令亚历山卓十分佩服，也很赞赏这种决断力。敌方那位无法沟通的战略家，让他肃然起敬。

毕竟──

「──战力集中运用，和我的意见根本完全一样嘛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喂喂喂，这时候该笑喔？」

听到他透过皮拉自卖自夸，司令部全员都愣住了。亚历山卓将这件事当成无聊的玩笑带过，看向蜜雪儿。

只有身为通讯员之首的她，明白亚历山卓的意图为何，点了点头。

「这就确认过去是否出现过同型的二级皮拉。」

蜜雪儿这句话一出，司令部其他人立刻开始动作。

掌握增援二级皮拉的特徵，计算敌皮拉「枯竭现象」带来的战斗时限，以普通兵器的防空炮火牵制三级皮拉。

看见通讯员们回神的模样，亚历山卓盘起手臂。

通讯员必须坚强。战场上的所有将士，都会听到通讯内容。一旦听到声音中带有绝望，会让军队失去力量。

正因为如此，通讯员和指挥官必须对取胜乐观到最后。

「海曼，送出指示！虽然早了点──我们也亮出下一张牌吧。」

5

「莉兹蓓特！蕾莉！克劳迪娅！你们负责一只！阿尔玛维持高度！包含夏侬在内的其余希格德莉法成员跟我来！」

『──了解！』

出现复数二级皮拉，这种事前所未见。碰上这种连女武神都会吓破胆的景象，最先振作起来的还是露莎卡。

会有这种结果，倒不是出于希格德莉法队飞行队长的自尊，或是吊车尾的反骨精神。实际上，只是事前的准备发挥效果而已。

「我以前就设想过，一个战场出现两只以上的二级皮拉会如何。」

会有这种想法，与其说是准备周全，不如说是悲观到极点。

大多数的女武神，都会下意识地希望别发生这种绝望的状况。不过，露莎卡则会悲观地将这点考虑进去。

既然对手是人类的大敌皮拉，情况必然会比己方设想的最糟状况更为严重。

但是──

『居然要人家带著初次上阵的小鸡应付二级，少校还真会勉强别人耶！』

『不过，也只能这么做了。就由我们几个解决二级皮拉。』

『我就从你们的背影……不，从你们的尾翼学习，对吧？』

『是在意那种小事的时候吗──跟上啊！』

在吵吵闹闹的同时，莉兹蓓特、蕾莉、克劳迪娅三人已经扑向西方那一只──拥有格子状身躯的蓝色发光体二级皮拉。

新出现的皮拉有三只，分别从东、西、正面保护皮拉，其中一只交由莉兹蓓特等人负责。

「我们对付东边那只！不要放慢速度！跟著轨迹！」

『少校！正面那只……』

「不用担心。虽然敌人总是会超出我们所设想的最糟……」

尽管接收到惨叫般的无线电通讯，露莎卡嘴角却带有笑意。没发现自己在战斗中浮现笑容的她，吐了口气。

然后，就如同自己想像中的长官一样，露出狮子般的狞笑。

「──我们的指挥官，性格的恶劣程度更在对手的最糟之上。」

夹带信任与亲近感的毒舌顺著无线电发送出去，听到的女武神都愣住了。

紧接著，露莎卡的发言完美地得到证实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彷佛要盖过整个世界的巨响传来，大量火药再度于空中炸开。赤红火焰如花绽放，皮拉大军又一次受到重创。

给敌人迎头痛击的是──

『啊～哈哈哈！这什么啊，太扯了吧！不管往左看往右看都是皮拉皮拉皮拉皮拉皮拉！啊哈哈哈！超兴奋！』

『吵死了。更重要的是，你该因为出动时间提早而有点危机感啦。』

『作战时间，比预期提前十九分。从这点可以推测──』

『──没问题！总会有办法的，上吧！』

吵得要命的无线电通讯此起彼落，英灵机一架又一架突破云层现身。这些机体毫无统一感，个人色彩鲜明，看上去乱七八糟，性格也完全不搭调。

但是，都是梦想著同样未来、在同一片天空飞翔的女武神──她们特地赶到这块与槲寄生决战的空域，与露莎卡等人并肩作战。

『槲寄生会来摧毁海姆达尔的号角──我拿这件事当理由，向各个基地借用王牌。低头太多次，我的股价大概已经跌到谷底了吧。』

「请放心。就算脑袋价格跌到谷底，你依旧是我们最棒的指挥官。」

『好歹帮『跌到谷底』这点美言几句吧！』

悲观地设想最糟状况，做好应付的准备，行事手腕令人佩服。不仅佩服，甚至让人有点小鹿乱撞。不过，这种事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口。这是毕生的耻辱。

露莎卡怀著这样的耻辱，重新面对让无数零件分岔、宛如巨大花朵开始绽放的二级皮拉。

西边是莉兹蓓特等人，东边是自己带队，正面则是援军负责，目标各个击破。

如果，能够就此开出一条路──

「──这次，你真的无路可退喽，槲寄生。」

她咬牙切齿，瞪著独自躲在安全地带纵观战场的槲寄生。

休想逃跑。绝不让你逃跑。这一战，人类不能输。已经没退路了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露莎卡一手放上胸口，感受中央发出淡淡光亮的嫩木。

槲寄生的神木化，对露莎卡──不，对战场上所有女武神造成了影响。或许，霍恩基地的战友们也不例外。

大家早已心知肚明，和槲寄生交战有时间限制。

「但是，我们不会输，绝对不会。这一次，我们会赢得胜利……！」

露莎卡将手从碰不到的嫩木上挪开，握住操纵杆，遨翔天际。

──这场战斗，将会决定世界趋势。

6

──英灵机有许多未知部分，就连运用它的国际和平维持机关也不清楚详情。

追根究底，英灵机并非人类的发明，而是大神奥丁赐予女武神的神器。仪式在奥丁拥有的仪式场地──「密米尔之泉」举行，当具备资质的少女觉醒为女武神时，就会获赐英灵机。

少女得到庇佑的同时，英灵机便会随之现身，成为女武神的羽翼。

一如大家所知，女武神操纵的英灵机缺乏统一感。根据奥丁的说法，这是因为英灵机会反映每个女武神的本质。

因此，渴望天空的露莎卡，得到能悠然遨游苍穹的喷火式；内心藏有莫大怒火的阿尔玛，则是火力过剩到有可能连己方也烧光的兰开斯特。

如前所述，英灵机缺乏统一感──不，如果硬要找出唯一的共通点，那么它们全都是大战期间人类使用的螺旋桨飞机。

当然，大战时代的旧型机，远不如满载现代技术的最新型机──只不过，这些常识在英灵机上完全不管用。

尽管外观是过时古董，却没有一架英灵机的性能输给最新型战机。不仅如此，在专精的部分甚至能凌驾于新型机之上。

这种没道理的事实，按照奥丁的说法，似乎叫做「信仰的差距」。

──信仰。有多少人对它坚信不移的判断标准。

曾在大战期间飞行的诸多螺旋桨飞机，所得到的信仰似乎远胜最新型战机。

虽然不太想断定原因在此，但是英灵机的机制目前还充满谜团。

尽管是神器，却能由人手修理；飞行也不是倚靠不可思议的力量，需要消耗航空燃料。子弹会用完。也没办法张设护盾。这些不便之处全都没有排除，让人不满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。

即使如此，英灵机仍旧是人类的獠牙，是唯一对皮拉有效的战力。

发挥它们的力量，消灭企图令世界枯竭的侵略者。

想做到这点，要看指挥官的本领。目前，全世界在这方面最受上天眷顾又有成绩的人，就是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。

没有人比他更擅长对付皮拉。

因此，即使面对的是槲寄生，他依旧挑起了这场决定人类进退的战斗。

但是──

「──三级皮拉，反应仍在增加！战斗时间，已经超过九十分钟！」

萤幕上，击破三级皮拉后出现的空洞，被新出现的敌军增援补上，画面再度变成一片红。

战况不断变化，通讯员和分析官，拚命地分析、报告、再分析。听著他们拚命的声音，亚历山卓思绪加温，持续寻找最佳解。

──战斗已经拖到超出亚历山卓的预期。

一般来说，和皮拉交战几乎都会在一小时内分胜负。这点和皮拉出现时会伴随「枯竭现象」，从周围土壤吸取生命力有很大的关连。

说得明白一点，就是皮拉消耗很快。皮拉欠缺持久力，乃是人类能够支撑下去的理由之一──槲寄生克服了这个问题。

槲寄生会将周遭存在化为神木，反过来赋予原本要抢夺的生命力，藉此延长皮拉原本不长的活动时间。这就是战斗时间拉长的原因。

英灵机全力滞空时间约二～三小时，和一般战斗机没什么差异。一来能搭载的燃料有极限，二来女武神本身也有极限。

搭乘战斗机赌命奋战会严重磨耗身心，任谁都想得到。不仅如此，女武神几乎都是年轻、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女，和经过千锤百炼的军人不一样。体力到达极限的速度，比想像中还要快。

进一步来说，一般认为人类的集中力持续九十分钟就是极限。当然，这部分会有个人差异，但就算是这样也很少会相差数小时。

一旦体力、集中力耗尽，就容易接连判断失准。而且，与皮拉交战时，瞬间的犹豫就会导致女武神丧命。

「米蕾妮机、艾妲机，反应迟缓！中弹率上升！」

「队形，无法维持！这样下去会──」

「让C队后撤！克朗，去补洞！」

亚历山卓打断通讯员，下达调整阵容的指示。他要中弹的女武神后撤，降落休息并修理英灵机。

不过相对地，要由莉兹蓓特单机补上小队后撤留下的洞──

「太勉强了！就算是克朗少尉也……」

「只能勉强她这么做。哈尔蒂亚不适合，布拉福德经验不足。克朗是最佳……不，较佳选择。」

「──」

向来自信满满的亚历山卓，也不敢说最佳只说较佳。接获命令后，莉兹蓓特的英灵机脱离编队，单机冲入敌阵。

然后，她在接连击破途中三级皮拉的同时，也不断回避二级皮拉的攻击，扰乱敌方动作。这是她擅长的空中缠斗。

但是，就算莉兹蓓特成功将敌人拉入擅长的领域，距离单机猎杀二级皮拉依旧很遥远。全世界除了爱咪之外，没人达成过这种壮举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亚历山卓紧抓自己的胸口，压抑思念亡妹的软弱。

现在，他没空沉浸在感伤之中。妹妹的事，他已经哀叹得够多、诅咒得够多、悲伤得够多。那个遗忘妹妹而怠惰度日的自己，已经死了。

所以──

『──司令，请准许我们出动。』

咬牙切齿的亚历山卓面前萤幕上，有一个──不，有一群身穿飞行服的男子。全都是飞行队的驾驶员。

女武神以外的人没有庇佑，碰上槲寄生会在短时间内神木化。因此，亚历山卓没有轻率地出动飞行队。尽管飞行队会在适当时机升空，提供女武神掩护或支援她们返航，但这是一笔残酷的交易──为了让女武神顺利返航，飞行队必须踏上有去无回的旅途。

然而，男人们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联络司令部，说他们已经做好升空准备。

「你们……」

『小姑娘们干得很好。但是，差不多到极限了。撤下这些满身外行人气息的小女孩，让她们见识一下专家的战斗吧。』

领头的飞行员耸耸肩回答，同时以带有伤疤的下颚比了比天空。

这人是率领飞行队的老手，早在「拉米雅奇迹」时就已认识亚历山卓。他是经历过那个地狱战场后，依旧选择参加这一战的勇者之一。

「你愿意赴死吗？」

『若是为了还有未来的美人，这根本小事一桩。而且啊，司令。不，上校。』

「────」

『其实早在那一天，我们就该和那个拯救世界的可爱小姑娘死在一起。之所以苟活到今天，全都是为了这一刻。』

他指的是什么人？既然体会过同样的地狱、同样的绝望、同样的痛哭，根本不需要确认。而且，也看得出没人能拦阻他的决心。

「去吧，你们这群笨蛋。至少要用你们的命争取时间。」

『麻烦叫艾弗瑞斯卡少校到我的坟前祭拜。她的巨乳是世界之宝。』

「既然这样，那我也要躺进去。」

直到最后的最后，两人还像学生一样聊些蠢话。亚历山卓对部属下达了无情的命令。司令部没人能责备他这么做。

能责备他的人，在国际和平维持机关里一个也没有。

「让希格德莉法轮流降落！帮她们的座机加油，还有让她们稍事歇息。中弹的机体也要尽快修复！利贝尔修护长，该你出场喽！」

『不用你说，早就准备好啦。我甚至无聊到开始保养肌肤了。』

「你身上涂机油时最美。去补个妆吧。」

『长得帅的人连嘴巴也甜呢。』

接到罗杰隔著无线电拋来的飞吻后，亚历山卓稍微恢复了些元气。

每一个人，都在绝望的战况中开怀大笑。彷佛都相信亚历山卓一定能在死地中找出生路、掌握胜利。

唉，真是的，奥丁讲的话虽然让人不爽，却全都说中了。

和英灵机一样──信仰，就像诅咒一样，给了亚历山卓力量。

「诅咒也好魔法也罢。反正我已经和人家约好，结束之后要下地狱。」

亚历山卓看向萤幕，盯著此刻依然毫发无伤浮在空中的槲寄生。守护槲寄生的三只二级皮拉，也都累积了相应的损伤。

接下来，就是看从哪里动手、先打下哪一只──

「──如果要打下来的话，就是三只同时。」

7

感觉彷佛身在梦境或幻觉之中的露莎卡，睁大了充血的眼睛四处张望。

从开战一直飞到此刻的她，至少已经在最前线待了一百分钟。多次中弹导致英灵机冒烟、失衡，弹药也早已耗尽，击落敌人的手段只剩引发自相残杀。

但是，只有集中力依旧──不，变得更为敏锐。

「现在，就算是针孔我也钻得过──！」

尽管说得太过夸张，但是钻过只比机身多出十几公分的缝隙，藉此引诱敌军在空中相撞，这已经算得上是种艺术，堪称神乎其技。

由于欠缺才能，只能认命让一个又一个后进超越自己的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。这位全世界最有名的第二世代女武神，很讽刺地，是在绝望的战场之中，让自己沉睡至今的才能开花结果。

虽然换个角度来说，这也意味著露莎卡的成长极限，不过──

「喝啊啊啊啊──！」

她如野兽般嘶吼，在上下左右都被皮拉包围的天空里自由飞翔，完全没把这些小事放在眼里。只想著把眼前的、侧面的、后方的敌人，粉碎、粉碎、粉碎。

只要彻底粉碎敌人之后，有胜利等著自己就好。

『露莎卡！你也回来一趟！』

「别拦我，司令！我的体力还绰绰有余！不用管……」

『就算你没事，机体也不会没事！需要补给燃料和弹药！还有，我可不会让你送命！给我听话，笨蛋！』

「可是……」

『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！艾弗瑞斯卡少校，这是命令！』

就在露莎卡和亚历山卓争论时，蜜雪儿冷静的声音泼了她冷水。

吃了一惊的露莎卡，这才注意到自机的状况有多惨。涂装剥落、多处内部零件外露。风声意外的大则是因为挡风玻璃破裂，而且她到这时才发现，脖子被玻璃碎片划破了。

不知不觉间已经遍体鳞伤。而且，不只露莎卡如此。

包含援军在内，几乎每个女武神都是这样。虽然能够对槲寄生以外的二级皮拉造成伤害，却总是差了临门一脚。

『事情就是这样，功劳由我们收下啦。』

一个很有气势的男性声音，传进认清战况的露莎卡耳里。仔细一看，来的不只声音；形如箭矢的机体，就像要保护疲惫的女武神一般，闯进英灵机与皮拉之间的死线──最新型喷射战斗机「台风」参战。

在和皮拉的战争中，他们的身影除了可靠之外，还背负著更在其上的悲壮。

「对手是槲寄生……」

『是啊，咱们的仇敌！换句话说，接下来是英雄表演的时间。』

在这个战场上，没有任何人能嘲笑他是虚张声势。

没有庇佑的飞行队升空作战，下方还能看见从基地出动的地面战力。此刻亮相的他们，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能击破槲寄生。他们全都是为了替女武神多争取一秒钟而赌命。

他们相信，竭尽死力争取到的一秒，累积下来足以刺进敌人的咽喉。

『好啦，去喘口气吧，女武神。除此之外，还可以鼓舞一下要战斗的我们。』

坚定的话音里有著信任，露莎卡长叹一口气。

就在她思考该说什么时，脑中闪过以前的记忆。收起羽翼、暂时扛起通讯员职务时，自己和某位步兵队长的对话。

和那时候一样，献给赴死男子汉的话语，也就是──

「──我爱你。」

『────』

听到露莎卡的回应，短暂的沉默降临。

『哇哈哈哈哈哈哈！』

爆出一阵笑声。

仔细一听，不是只有和露莎卡交谈的飞行员在笑。每个听到这段无线电通讯的男人，都因为露莎卡这句爱的告白大笑不只。

接著，对方的回答是──

『啊，我得到了女神的保佑。和神相比还是女神好。女神说她爱咱们啊！』

飞行员兴高采烈地大吼，男人们的欢呼随之而来。

什么爱啦、女神啦，露莎卡实在承担不起。但是，如果这么说能够帮上他们的忙，能够带给他们多战斗一分一秒的力量，露莎卡就该引以为傲。

──转眼之间，在蓝天绽放的火花暴增。

普通兵器的攻击对皮拉几乎没有效果。然而，在奥丁降临之前，人类也不是坐以待毙。

人们还是找出了几个有意义、有效果的战术。其中之一就是饱和攻击──持续攻击到超出敌人应对能力的「积极争取时间」。

在过去和皮拉的战斗中，某位被视为英雄的战车乘员曾经说过，打倒皮拉不是靠火药量，而是靠胆量。这是真理。

地对空飞弹与自走防空炮发出怒吼，对三级皮拉进行波状攻击。尽管无法粉碎皮拉坚固的外壳，但是靠著火药的爆炸、产生的冲击，依旧能阻止皮拉前进，让人类和灭亡的距离再远上那么一点点。

面对人类慢著生命危险的抵抗，皮拉则是毫不留情地报以毁灭之光，勇敢的男人们接连丧命──

「──」

露莎卡咬紧牙关，掉转机首，返回基地跑道。

一看见伤痕累累的喷火式著陆，冲出机库的修护兵便涌上来赶工。看了他们一眼之后，露莎卡也爬出驾驶舱，打算稍事休息。她膝盖发软，差点当场倒下。

「──振作一点，美女。要是你倒下，可就当不成大家的榜样喽。」

「利贝尔修护长……」

听到罗杰这句话，手臂被抓住的露莎卡抬起头。这位满身机油的高大修护长，吓人的脸上浮现笑容，还向她眨了眨眼。

「至少脸要看起来有精神。我很快就会让你回到空中。」

说完，罗杰将毛巾和水塞给露莎卡，随即加入修护工作。

在亚历山卓的指示下，暂时降落的女武神们都在休息，负伤机体的补给、修理也都在赶工处理。

露莎卡见状，也靠著墙坐下。

以自身立场来说，她不喜欢军官表现得太散漫，但是体力消耗实在太大。飞行时没放在心上的疲劳，一落地纷纷涌现。

而且，还有些在空中没余力理会的事──

「……神木化吗……」

她稍微敞开飞行夹克的胸口处，看向发出淡淡光芒的胸部。神木的嫩木就在那里呼吸，强调自身存在。

如果想要碰触，会不可思议地发现手指能穿过去，不过它确实存在。

──而且和娜塔莉的症状一样，可以感觉到生命力逐渐流逝。

露莎卡扣起夹克，将注意力从神木上挪开。但是，她没办法完全不理会槲寄生的侵蚀。毕竟，侵蚀对象不只露莎卡一人。

皮拉开始侵略已过了数小时，最关键的槲寄生仍旧待在出现地点一动也不动，然而它的可怕影响依旧逐渐扩散。

最直接的证据，就是忙著作业的修护班成员──他们的肩上、背上，显然都和露莎卡一样萌生了嫩木。

大家早已明白。槲寄生的可怕之处，就在于这种无差别的侵蚀。

集结在这座基地奋战至今的将士，全都对此有所觉悟。飞行员、步兵、炮兵、修护兵、通讯兵、医护兵，每一个都是。

换句话说，这个地方、这个景象正是──

「──人类团结一心的战斗啊。」

听到有人精准地说中自己内心想法，露莎卡抬起头。她往话音来处瞄了一眼，发现某位拿下飞行帽后是一头金色长发的少女朝她走来。

「克劳迪娅……」

「真是一场激战啊，少校……虽然早就知道会这样。」

克劳迪娅擦了擦汗，重重喘口气。就算是她也难掩疲惫，然而那对蓝眼里却带有不同于疲惫的忧郁。

这种情绪的真面目，其实是罪恶感。露莎卡看出这点，淡淡一笑。

「──我知道你很介意，但是不需要把这件事当成你或席琳的责任。这么想就太钻牛角尖了。」

「……真是惊人。少校能读别人的心？」

「这种特殊能力，只有你妹妹……不。」

露莎卡摇摇头，她想起另一个很可能有读心能力的人。

爱咪──事后回想，才发现她有时直觉意外地准。原本以为这点要归功于第一世代的洞察力，但如果是读心能力就说得通。

看得出露莎卡内心想法的她，最后一晚是怀著怎样的心情来访，也能明白了。

「少校？」

「不好意思，我在想些别的事……我不会读心。如果我有那种力量，人生或许会更顺利。」

「这就难说了。就算从姊姊的角度来看，也很难说席琳一直以来都轻松愉快。她的烦恼和痛苦，我以前完全不了解。」

看见克劳迪娅坚毅的侧脸带有惭愧，露莎卡胸口窜过一阵与嫩木无关的痛楚。

原因毫无疑问，就是在「至高王座」发生的事。

克劳迪娅不知道。在这场战役背后，她的妹妹是抱著何种想法和觉悟，将自己奉献给海姆达尔的号角。

席琳没将「皮拉的目标是自己」这个真相对姊姊坦白。奥丁说，这是为了避免姊姊丢下她所采取的自我防卫手段，克劳迪娅也相信是如此──为了和自己的半身在一起，这是不得不说的谎。

然而露莎卡明白，这个被揭穿的真相，其实才是假的。

席琳真正的目的，是保护想要保护她的克劳迪娅。姊妹为彼此著想，结果却是将两人的骨肉之情献给神，再也看不见。

这件事，只有露莎卡会记得。一旦仪式顺利完成，克劳迪娅将连自己开始飞行的理由也忘记。这样真的好吗？露莎卡感到迷惘──

「──少校。我，会和你以及这里的人们并肩作战。」

露莎卡暂时陷入沉思的意识，被这句坚定的话语拉起。

就在她面前，克劳迪娅一双蓝眼看向忙于打理机体的修护人员、看向此刻仍在空中奋战的战友，带著决心这么说道。

照理说是这个战场上资历最浅、经验最少、最欠缺女武神基础的少女。

看著克劳迪娅的身影，露莎卡不禁说出某个词。

那是说──

「爱咪……」

「少校？你刚刚说……啊。」

听到露莎卡开口，克劳迪娅转过头来，随即瞪大了眼睛。见到她惊讶的反应，露莎卡正准备询问理由时──

「啊──？少、少校她居然哭了！别开玩笑啊！」

突然，一个很大的叫声传遍机库。说话者是满脸怒气的莉兹蓓特。身为降落人员之一的她，指著露莎卡大呼小叫。

「战斗明明还没结束，为什么哭啊？是克劳迪娅害的吗！」

「等等，莉兹！不要这样！少校也是有情绪的……」

「我、我做了什么吗？如果是这样，我愿意道歉……」

莉兹蓓特神情激动，蕾莉从后面架住她，至于被追究责任的克劳迪娅，则是慌张地不停挥手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看见她们这副模样，露莎卡摸摸自己的脸，这才发现就和莉兹蓓特说的一样，自己流下了眼泪。

她已经很久没流泪了。没有错，前一次流泪是──

「──当我在场时，你这人意外地爱哭呢。」

「──」

出乎意料的声音响起，露莎卡连忙转头看向说话者。站在机库入口的，是个照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，亚历山卓。

理应待在司令部盯著战况的指挥官，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？

「不用说，当然是来帮爱哭鬼打气啦。不过嘛，看样子似乎没必要就是了。」

看见金发狮子露出满意的笑容，露莎卡连忙擦掉眼泪。

这几句话想必不假。他大概是担心降落的女武神士气崩溃，才会跑来这里亲自鼓励大家吧。

而且，他应该已经猜到露莎卡流泪的理由。

这些眼泪，不是因为士气崩溃或失去战意而流──而是因为总算能和应该一同奋斗的羽翼并肩作战，才会流下感动的泪水。

「司令！你待在这种地方好吗？你应该很忙吧？」

「嗯，相当糟。我硬是把工作推给海曼，回去之后大概会被她狠狠训一顿吧。不过，看见你们的表情，我就放心啦。」

「我们的表情？」

「不错──没有一个人露出丧家犬的表情。都还是原来的美人。」

潇洒的玩笑与眨眼，让不习惯的莉兹蓓特与蕾莉有些动摇。但是，原本就不为所动的克劳迪娅和早已习惯的露莎卡另当别论。

「意思是，如果表情不对，可能没办法让司令放心？」

「就是这么回事。这是赌上人类命运的一战，不能把重责大任交给气势上已经输掉的家伙。如果碰上那种状况，也就不得不考虑撤退了。」

如果败象已露，身为指挥官的亚历山卓就得考虑该怎么输。

既然有可能遭受无法重整旗鼓的重创，就不能命令部下抱著全灭的觉悟特攻。所以，他做好了动用最后选项的心理准备，来到这里。

「但是，这个选项已经没了。既然如此，就只能打胜仗。」

「……唉，我还在想难得能看到你哭，真是个不可爱的家伙。」

「──眼泪什么的，确定不是你眼花看错？」

露莎卡不想让对方用玩笑扯开话题，于是把方才的眼泪敷衍过去。亚历山卓只是笑了笑，什么也没说；想说话的莉兹蓓特，则被蕾莉摀住了嘴。

接著，亚历山卓扫过在场所有女武神的脸──

「正如各位所知，那些护卫的二级皮拉会妨碍我们打倒槲寄生。但是，从干掉的三级皮拉会复活这点来看，很难说二级皮拉不会补充。所以，如果要把它们解决掉，只能三只同时处理。」

听到要三只同时，女武神们大为动摇。

她们已经持续战斗将近两小时，却还是打不下这些强敌。很多人只觉得，亚历山卓的指示，简直是荒诞无稽的纸上谈兵。

其中最先举手出声的，则是初生之犊克劳迪娅。

「司令，请原谅我初次上阵就有意见。不过，同时打下三只会不会太无谋了？虽然对方也累积了不少损伤，不至于完全不可能……」

「放心。在后面支持你们，让这种无谋想法变成作战计画，是我们的工作。」

「意思是已经有头绪了？」

「这两个小时，司令部也不是只有袖手旁观──二级皮拉的攻击模式已经分析完毕。不过，这个作战计画只有一次机会。」

亚历山卓回应克劳迪娅的担忧，竖起三根手指。他的意思不是三套作战计画。这三根手指，代表三名女武神。

──克劳迪娅、莉兹蓓特、蕾莉她们三人。

「听好，把资历丢一边。现在，希格德莉法之中，战力最强的就是你们三个。所以，我要命令你们──守护槲寄生的三只二级皮拉，你们要每个人分别打下一只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我们不是在讨论做不做得到……你们没让我说出这句话呢。」

看见三人反应各不相同，亚历山卓眨了眨眼。莉兹蓓特回答「这也没办法吧」，抓抓自己的短发。

「早就不是讲什么办不到、不可能的时候了。既然只有我们做得到，我们就会去做──我会去拯救世界啦。」

「我和莉兹有同感……不过，我说话会比较有气质一点喔？」

「你说什么！」

对于莉兹蓓特带有野性的答覆，蕾莉以这种口气表示赞同。克劳迪娅走到总算在地面也懂得协调的两人身旁，挺直背脊敬了个礼。

「得到司令赏识，令在下无比光荣。为了回报您的信任，在下会全力以赴。」

「……谁会觉得这人是菜鸟女武神？是不是很像露莎卡？」

「司令，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……」

听到亚历山卓这么回答真诚的克劳迪娅，露莎卡出言谴责。

但是，在她把话说完之前──

「──我认为，影响不少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克劳迪娅颔首肯定。

眼神依然真诚的她，重新转向露莎卡。

「非常抱歉，我擅自将少校的纪录当成女武神范本，从中参考了不少。空中是羽翼、地面是举止，可以说我向少校学了很多。所以，司令说的没有错。虽然是自称──不过，我确实是少校的学生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而且，可以说向第二世代女武神学习的所有人都是这样。」

说完，克劳迪娅环顾周围徵求同意。她的目光落在莉兹蓓特、蕾莉，以及稍后才抵达的夏侬等人身上。

眼神坦率且毫无恶意，被她盯上的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
「我从以前就很尊敬少校呀～？就算面临这种状况，我想也还是一样～」

相处比较久的夏侬，率先这么说道。

「少校的学生……假如不会被骂厚脸皮的话，我很荣幸能够这么自称。我认为，能在少校麾下飞行、学习，是我最大的幸运。」

在任何方面都是优等生的蕾莉，带著明确的热情接著这么表示。

「我和莉莉相反吧，老是被少校教训。要是没有遇上少校，应该不会落得这种下场吧……这么一来，我大概早就死了。所以……嗯，我还是很感谢你啦。」

莉兹蓓特双手枕在脑后，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。

除了她们以外的女武神，也都对露莎卡──能力多半比在场任何一名女武神都要差的露莎卡──投以信赖的眼神。

看著这位既弱小又愚昧，只是飞得比任何人都久的女武神。

「爱咪说过吧？女武神是为了相同目的而飞的姊妹。」

一直在旁守望的亚历山卓突然冒出这句话，令露莎卡不禁屏息。

女武神是姊妹。露莎卡也曾经听爱咪说过这种话。

当时的露莎卡，对这点既没肯定也没否定。而且，她几乎已经将这种想法彻底拋在脑后，直到今天──

「这么一想，飞得比任何人都要早、都要久的你，应该称得上是在场所有女武神的长姊吧。」

亚历山卓把手放到露莎卡头上。这只手掌上的热度，露莎卡无法拒绝。超越热度的冲击，深深刺进她萌生嫩木的胸口。

这句话带来的印象，和以前听爱咪提到时截然不同。或许，那个想以娇小身躯担任长女的爱咪，当初就是这种感觉。

疼爱朝著同一个未来飞行的女武神──不，姊妹们。

「当排行最上面的那个，负担很沉重对吧。」

「……我是上面有两个哥哥的么女，所以一直很希望有弟弟妹妹。但是……」

露莎卡回望这些看著自己的女武神，叹了口气。

聚集在这里的女武神也好、不在这里的女武神也好、没办法待在这里的女武神也好，全都是同享羽翼的姊妹。真是个大家庭啊。

「我以前从没想过，将来会有这么多妹妹。」

「──哈哈哈！说得好。」

露莎卡坦然地这么说，亚历山卓将手拿开，笑了。然后，他板起脸，用力跺步。

清脆的声音响起，女武神全都立正站好。

「准备完毕之后，同时发动攻击。和刚刚说的一样，三只二级皮拉交给克朗、哈尔蒂雅、布拉福德三人。另外，通往槲寄生的路，露莎卡，就交给你了。」

「是，属下必定达成任务。」

「接下来，等到清出一条路之后──」

亚历山卓的视线，转向女武神的后方。站在女武神队列尾端，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。

在这场战役中，用来对付槲寄生的决战兵器──阿尔玛·康特罗。

那张天使般的可爱脸蛋上，出现战士的表情。

「我会打倒槲寄生──这次，不会再错。」

阿尔玛颔首，并且将紧握的手放上自己胸口，彷佛要捏烂萌生的嫩木。这句带有坚定决心的话语，正是希格德莉法的意志。

听到她的回答后，女武神们更是战意高昂。亚历山卓看在眼里，点了点头。

然后──

「──我以诸君为傲。」

8

战况愈演愈烈。眼前满是火花。

正面，机枪怒吼著吐出的子弹遭到坚固外壳弹开，飞行员拚命扭转机身，勉强躲开对方用来反击的光弹。

瞬间，视线与敌人无神的目光交会，他缔造了已不知是第几次的奇迹。

「如果换成别人，早就被打下去啦……」

男子赞叹起自己在极限状态下觉醒的高超技巧，并且看向自己的手。那只紧紧握住操纵杆，以奇迹为这十几分钟添上色彩的神之手──已几乎不成人形。

神木化现象──来自「灾厄」的皮拉，只看表象显得很温柔的绿色末日。起飞之前已有徵兆，抵达高空后更是一口气加速。

同样的影响，也出现在飞行队其他人身上。神木化会从哪里开始、怎么演变，要看每个人的运气，也有些人颈部以上早早神木化而坠落。就这点来说，从下半身开始神木化，到目前手指仍有感觉的自己，还算运气不错。

「……话虽如此……不过也差不多了……吗。」

之所以连说话都有困难，则是因为神木化已经顺利蔓延到身躯部分。包含肺在内的内脏已经成了别的东西，他也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还能呼吸。如果连心脏都变成木制，让这具身体活动的力量又是从哪里来呢？

「那还……用说……」

男子、飞行队的勇士──不，这座基地每一个赌上人类命运而战的人，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奋斗呢？

答案是，那些和自己踏上同一个战场、克服恐惧、勇敢飞向敌人的少女。正是女武神的存在，让这些赶赴战场的男人们能够撑下去。

──为了那位对自己说出「我爱你」的女武神。

「要、表现出、帅气、的……」

男子断断续续地说出只字片语，同时以刻划在体内的战斗行动回避攻击。他就这么将机首对准敌阵，往里头冲。用小枪小炮打不出什么结果。那么，只能用更大的东西撞上去。也就是──

『──』

就在他展现最后的骨气之前，无线电传来声音。鼓膜似乎还维持天然的。他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放到通讯上──

『──希格德莉法，回归战线！』

听到了女武神勇敢的声音。

和那句「我爱你」一样的声音，为了延续希望而高声呼喊。

「……啊啊……真是个……好女人。」

他脸上浮现笑容，感叹地说道。

紧接著，机体撞进三级皮拉大军的正中央，爆炸──

又一架飞行队的喷射战斗机拖著三级皮拉自杀。

神木化愈来愈严重，变得无法好好回避的他们，最后的战法就是至少和眼前的敌人同归于尽。他们的装备无法突破敌人外壳。因此，他们将自身化为最大的武器发动特攻。放弃返航的万岁冲锋。

就这样，为女武神争取时间而飞的男人们先后消逝。

升空的飞行队，大部分都已坠落，剩下的飞行员也撑不了多久。他们早知道会如此，依旧选择战斗。所以──

「不能枉费他们的心血……！」

率领希格德莉法再度升空的露莎卡吼道。

只靠短时间抢修，英灵机的状态也说不上万全。但是，不够的部分就用火药、枪弹，以及搭载到极限的使命感填补。

「散开！按照作战计画行动！」

『──了解！』

可靠的应答声传来，战斗顺势展开。

露莎卡的英灵机从如雨洒下的光弹间钻过，将敌人引进后方女武神的射程内。枪弹则钻进男人们拚命打遂的外壳缝隙，将皮拉的性命连同它们丑陋的外观一并咬得粉碎。

最强女武神冲破爆开的光粒子奔流，笔直奔向三只二级皮拉。

「你那张丑脸，老娘已经看腻啦────！」

莉兹蓓特·克朗驾机桶滚，用艺术般的机动避开涌来的光弹。和她粗鲁的性格相反，机体动作有如舞蹈般纤细。

正面，莉兹蓓特挑战的对手，乃是由无数球体聚集而成的蓝色皮拉。莉兹蓓特一贴近，这些球体便宛如从内侧爆开似的分离──强大的压制力令周遭三级皮拉跟著遭殃，球体则会换个地方融合，尝试发动同样的攻击。

这种特性，已经让莉兹蓓特吃了不少次苦头──

「休想逃────！」

莉兹蓓特的英灵机做出超越极限的空中机动，紧咬尝试分裂逃亡的球体。机翼遭受压迫，机身出现裂痕，破片分散。但是，没有粉碎。没有屈服。宛如女武神不屈不挠的灵魂。

莉兹蓓特压下英灵机的哀嚎，化成魔弹咬向敌人咽喉。空中缠斗是莉兹蓓特的拿手好戏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比她更强的存在。

扭转、回旋，莉兹蓓特追逐著尝试逃亡的皮拉本体。它会分裂、会用替身以假乱真，相对地本体的防护并不坚固。这就是莉兹蓓特盯上的地方。

敌人仓促间让球体撞向紧追在后的莉兹蓓特，但是她并没有可爱到会被自暴自弃的攻击打下来。她反过来击破敌军、削减敌力，继续逼近──

「给我向那些死掉的家伙……向我的家人道歉──！」

莉兹蓓特脸上的泪水飞散──瞬间，机炮打穿了敌人本体。

同一时间，蕾莉·哈尔蒂亚接近其中一只二级皮拉。

无线电传来莉兹蓓特亢奋过度的咆哮。和莉兹蓓特正好相反，钻过敌人风暴般攻势的蕾莉心如止水。

与其说她冷静沉著，不如说她看开了。蕾莉心知肚明，和负责同样任务的另外两人相比，自己实力较弱。

虽然什么事都能轻松做到，但这就是自己的极限。

尽管能成为领先集团，却当不上顶尖。钢琴也好、舞蹈也罢，从学业到才艺，全都一样。而且，就算当上女武神，这点依旧没有改变。

无论到哪里，命运都希望蕾莉「还可以」。

「虽然我也诅咒过这点……」

她曾嘲讽无法突破墙壁专心一志的自己不够认真。也曾讥笑自己就是因为不够拚命才没办法打破蛋壳。

但是──

「幸好，什么事我都能轻松做到。」

虽然自己没办法专注在一件事情上、不会对一件事过度执著，只是随波逐流来到这里，却也是多亏自己如此善变，才有幸碰上这种重大场面。

没有一件事，自己能拿到最好的成绩──可是，能保护自己最喜欢的人们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面对逼近的蕾莉，银色的二级皮拉开始高速旋转。呈螺旋状缠在一根支柱上的蛇型皮拉，为了隐藏弱点而紧急动作。

看样子，彼此都很擅长掩饰。那么，也就猜得到敌人的弱点为何。

蕾莉的英灵机与风同化，追逐沿著螺旋轨迹爬行的弱点。瞬间产生的音爆，将皮拉的长长身躯砍成两半。同时，风刃切断身躯后出现的弱点──皮拉的中枢原形毕露。

「真抱歉。如果要比掩饰弱点，还是我技高一筹。」

蕾莉的攻击，毫不犹豫地飞了过去──

别人寄托的意念、希望，带给克劳迪娅·布拉福德力量。

她初次上阵，经验不足。加入基地的时间很短，这次战斗又是因为自己和妹妹而起。

没错，不只妹妹。开端是克劳迪娅和席琳两人。

无论神说了什么，这点都不会改变。因为，自己和妹妹打从出生以来就分享一切，与彼此同在。

「──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起来，也依靠一下姊姊啊，席莉。」

此刻，席琳和大神奥丁在一起，进行取得神器的仪式。克劳迪娅不清楚详情，席琳也没解释。

尽管席琳说是因为不好意思，不过这个理由多半是假的。她虽然口才好、交际能力强又擅长撒娇，却不擅长说谎。

就连不太会察言观色的克劳迪娅，也能看穿妹妹有所隐瞒。

『姊姊不用担心。好啦，快点去保护我吧。』

这是在出动之前，席琳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为了进行仪式而身缠白纱的妹妹，好美。克劳迪娅浮现「好一幅美景」这种目睹名画般的感想，心头一紧。

从出生便相识至今的妹妹，有种飘渺、虚幻的感觉。

等到战斗结束平安再见时，非得要席琳老实说出隐瞒了什么不可。即使神禁止她坦白也无所谓。

姊姊为了妹妹拚命是理所当然。就算对手是神，自己也不惜一战。

因此──

「──没品的敌人，麻烦退场！」

在怒吼的克劳迪娅眼前，满身黏液晃个不停的二级皮拉，泼洒构成自身的液状身体，目标不是克劳迪娅。而是要侵蚀、融合周围的三级皮拉。

遭到二级皮拉侵蚀的三级皮拉，在全身变红发烫的同时肥大化，先后长成或许该称为半二级的庞大身躯，试图挡路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敌方是一只二级，加上可能多达三十只的准二级──在无意识之间，克劳迪娅已经热血沸腾，迫不及待。

黑色英灵机角斗士，飞舞于蓝天。太阳依旧高挂，漆黑机体成为流星，划过、穿越、打碎这片要仰望星辰还嫌太亮的天空──

克劳迪娅途经之处，准二级先后爆散。射出的枪弹在最低限度，但是，精准得可怕。每一发都是瞄准皮拉的弱点──蓄积「枯竭现象」所吸收力量的核心。

「只要打穿弱点，身体大小根本无关紧要。我也看腻你们的特技喽！」

并非嘴巴说说而能做到这点的女武神，还真不知道找得出几个。

她初次上阵就发挥无与伦比的天赋，逼近还想抵抗的二级皮拉。察觉危机到来的二级皮拉，爆炸似的让身体变薄变广，让鲜红核心在流体中高速游动──

「──太慢了。」

克劳迪娅早已料到。情势不对就落荒而逃，谁都会这么做。

就像自己与妹妹一直逃避命运那样。

但是──

「没人逃得过命运。」

在残酷预告的同时，缠著风的主翼低吼著冲向鲜红核心──

9

战场的天空，同时爆出三道莫大的光。

瞬间，皮拉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它们累积生命力所形成的巨木随之出现，掠过视野角落。落向大地的巨木，正是达成艰难任务的证明──

『──二级皮拉三只同时击破！残存战力，槲寄生！』

前所未有的纪录，让人隔著无线电也能感受到蜜雪儿的激动。然而，这种现象不只出现在她身上。所有听到这一声──不，所有看见这个景象的人，都因为莉兹蓓特等人缔造的奇迹而叫好。

负责护卫的二级皮拉全数解决，槲寄生的防御力当场暴跌。尽管还有数千只三级皮拉留存，但是基础战力与二级相比有天壤之别。

所以，这里就是胜负关键。

『──露莎卡！』

「我知道！目标槲寄生！」

听到亚历山卓的呼喊，露莎卡将机翼对准正面。

开出一条通往槲寄生的路，让阿尔玛通过。然后以她的强大火力，将敌人焚烧殆尽。只要做到这点，这一战就──

「────」

正当露莎卡想著「能赢」的瞬间，她感觉到胸口的嫩木在跳动。

她不晓得这有何意义。然而，这种感觉不能坐视不管。

「回避行动──！」

露莎卡仓促之下大喊，机体一歪，做了个三百六十度旋转──强烈的白光划过天空，擦过英灵机的机翼与本体。

──这波攻击，来自理论上正遭到围攻的槲寄生。

一般来说，槲寄生在绝大多数战场都保持旁观，然而像这样以压倒性火力进行全方位面压制的攻击行动，以前也曾出现数次。

「呜……」

嫩木带来的预感，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露莎卡的命。

不过，行动才刚开始就受挫。必须立刻重整态势，再度发动攻击。

想到这里，露莎卡便对周围的女武神下令，要大家继续执行作战。然后，她才发现──顺利避开的，只有自己。

「什……」

听到露莎卡的喊叫之后，其他女武神也有所反应。所以，多数英灵机没有直接被白光击中。但是，不少机体的主翼或发动机受损，冒著黑烟往下降。而且，最糟的还不只这部分。

受到白光威胁的，不只空中的女武神。霍恩基地也遭受同样的攻击，多处设施起火。以前，汉堡基地的司令部也曾遭到皮拉直接攻击，这次的损害与那时相当。

「司令部！请回答，司令部！」

尽管露莎卡拚命呼叫，无线电却只传来沙暴般的杂讯。考虑到最糟状况的露莎卡，为了至少保住空中部队的秩序而大喊。

「──！阿尔玛呢！」

『……没事。因为有保持高度。不过……』

最重要的阿尔玛平安无事。然而现在无暇安心。

她没说完的后半，就是情况危急的证明。仔细一看，尽管有上千只三级皮拉被槲寄生的白光烤焦，敌人剩余战力依旧有这波损失的数倍，相对地──

「莉兹蓓特！蕾莉！克劳迪娅！」

分别单独打下二级皮拉的莉兹蓓特等人，也在撂倒强敌之后遭到槲寄生突袭。露莎卡的视野里，能看见三架机体在远方冒著黑烟──不，不仅如此。勉强还能继续战斗的，只剩露莎卡和阿尔玛。

『露莎卡……』

「──你维持高度！我会试著清出一条路！」

『……知道了。』

听到露莎卡的指示，阿尔玛点点头，拉高兰开斯特的高度。

飞到成群皮拉头顶丢下大满贯炸弹这条活路还在。问题在于，她们已经失去用来清出这条活路的战力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没得撤退。敌人也不会选择撤退。要是后退，只会被辗过去。话虽如此，不过就算露莎卡抱著玉石俱焚的觉悟冲上去，大概也没什么效果。

要是莉兹蓓特她们至少还留下一个──

『──露莎卡，听得到吗？』

瞬间，无线电传来的男子声音，让露莎卡差点哭出来。她赶紧转向无线电，回答「听得到！」。

「司令，你没事吧！这里除了我和阿尔玛之外都难以继续战斗！接下来我会单机清出通往槲寄生的路，将大满贯炸弹……」

『就算是你，也没办法单机开路。』

绞尽脑汁挤出的策略被驳回，露莎卡脑袋一片空白。但是，在涂上绝望的色彩之前，亚历山卓接著说道。

『所以，另一个女武神过去了──创造奇迹吧，露莎卡。』

「──另一个？究竟……是谁？」

为了这一仗而聚集到至此地的女武神，应该已经全部投入战场才对。她们也遭到槲寄生攻击，难以继续战斗。

那么，亚历山卓口中的女武神、奇迹是指──

「难道──」

『──就是那个「难道」喔，少校。』

瞬间闪过露莎卡脑海的可能性，得到当事者的肯定。

在倒抽了一口气的露莎卡后方，其他女武神纷纷降低高度的情况之下，银色喷火式登上战场──

「──娜塔莉！」

『对，就是我。因为实在看不下去，所以我来了。』

说著，原本该躺在病床上的娜塔莉·伽斯，升空参战。

──仅剩三人的希格德莉法，进入最终局面。

10

娜塔莉·伽斯，一向宣称自己成为女武神的理由是「在上位者的骄傲」。

也就是Noblesse oblige──贵族的义务。为了实践这种旧时代的精神，娜塔莉律己甚严。

所以，女武神适性得到认可之际，她不顾父母反对，毫不犹豫地选择接受奥丁庇佑。即使神木化导致消耗加剧，光是呼吸就觉得全身快散了，也绝对不会表露在脸上。

娜塔莉自认是个不肖女。但是，她希望双亲能了解，自己以生于伽斯家、能够尽伽斯家的本分为傲。

──银色与深红色的喷火式，有如共舞般粉碎敌阵。

很奇妙地，娜塔莉与露莎卡得到的英灵机，都是喷火式。

不过，机体色彩与两人的形象正好相反──红发的娜塔莉搭乘银色机体，银发露莎卡则是深红色机体。

娜塔莉私下认为，这是个命运的偶然。英灵机反映女武神的性质──以娜塔莉来说，则是崇拜。

成为女武神之前，娜塔莉曾经亲眼目睹皮拉灾害。当时她志愿参加救难支援，前往的难民营正好遭到皮拉袭击。

她拚命地呼喊，试图解救周围的人。但是，在极度的混乱之中，娜塔莉无能为力。娜塔莉有生以来初次体验到真正的挫折，也差点成为人生最后的挫折。

──就在这种绝望的状况下，深红色喷火式领头的飞行队冲向皮拉，将敌人引开难民营。

那一瞬间，劈开满天绝望的深红羽翼，烙印在娜塔莉心中。

留在心头这股强烈的崇拜，正是娜塔莉·伽斯成为女武神最重要的理由──

「和你在同一个部队并肩作战，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么光荣，过度看轻自己的你大概完全不知道吧。」

获赐相同机体，分发到相同部队，更亲眼见证她的凋落与重生。待在复活的深红羽翼身旁，追求相同的未来，娜塔莉不知有多少次为此感谢上天。

不知有多少次，压下要倾泻而出的感动。

不知有多少次，想过要吐露内心一切，表达那一天的感谢。

「娜塔莉！左方，把它们赶走！」

「──了解！」

露莎卡的指示，摇撼著娜塔莉的灵魂。

闪著银光的机体一个翻转，对涌来的三级皮拉发射机炮。复数皮拉卷入爆风之中，娜塔莉强行让机体挤进产生的空隙，突破敌阵。

娜塔莉与露莎卡，仅仅两架英灵机拆掉三级皮拉形成的多重护盾，制造阿尔玛必杀一击能通过的破口。

『──』

隔著无线电传来的沉默，能感受到持续爬升的阿尔玛有多么焦躁。

尽管表情变化还是一样少，阿尔玛的感情表现却比以前丰富。或许，只是因为彼此变得比较亲近了，所以容易看出感情的细微变化。

娜塔莉一直以为，阿尔玛讨厌自己。所以，在坦诚遭到神木侵蚀后，看见阿尔玛奋不顾身地照顾自己，令娜塔莉非常惊讶。

同时，对如此重感情的阿尔玛了解得还不够，也令娜塔莉非常懊悔。

这样的发现太多了。

尽管常被同期的夏侬耍得团团转，但是这证明了夏侬对周遭观察入微。一开始令人伤透脑筋的莉兹蓓特和蕾莉，也展现成长的徵兆。

而且，新加入的克劳迪娅，自己还有好多话想和她聊。

喜欢什么、讨厌什么、成为女武神要做什么。想和她聊聊这些，分享这些──彼此应该能成为好朋友。

「毕竟，我们都是女武神姊妹嘛。」

『娜塔莉？』

「你知道吗，少校。所谓的希格德莉法，好像是指最早的女武神喔。」

娜塔莉在满是敌人的天空遨翔，心中无比平静。

或许，是因为从胸口开始的槲寄生侵蚀范围扩张，影响到心脏与肺腑的关系。虽然没办法开玩笑说什么有颗植物的心。

──希格德莉法这个名字的由来，是听奥丁说的。

这个名字属于最早的女武神，大神心爱女儿之中的长姊。那么，它必然是指第一世代女武神爱咪。

然而，爱咪已经消逝；在战斗尚未结束的天空里，成为女武神姊妹中长女的，则是与自信无缘的「瑕疵之红」。

不过娜塔莉认为，正是这样的她，才有资格让人这么称呼。

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，成为众多女武神之中长女的她，就是──

「──战翼的……希格德莉法。」

『────』

「少校，你就是希望的化身。你就是女武神的指针。你就是我们的理想──你就是带来胜利的女武神，希格德莉法。」

说完之后，就算隔著无线电对讲机，也能感到对方的震惊。娜塔莉淡淡一笑，将机首转向通往槲寄生的缝隙。

尽管身体状况极差，但是娜塔莉才刚飞不久。她和持续战斗的露莎卡不一样，还有余力──不，前所未有的专注化为力量。

她闪开逼近的敌人，以枪弹打破对手的翅膀，用主翼砸烂咬来的大颚，冲进敌阵引诱敌人自相残杀。然后──

「看到了！」

娜塔莉穿过化为例子的皮拉，面前是一条通往槲寄生的路。她直线加速，向巨木集合体槲寄生接近、接近、再接近──

──瞬间，槲寄生解放蓄积的力量，再度朝四面八方放出白光。

攻击精准地扑向娜塔莉──

『唔喔喔喔喔喔──！』

吼叫响起，喷射战斗机闯进娜塔莉与白光之间的空隙。他们是飞行队的勇士，在诸多女武神已经脱队的天空存活到现在。

区区的六架战斗机，此刻，在没有任何信号的情况下，同样挺身而出，拖延了少许白光碰到娜塔莉的时间──娜塔莉没有错过这个机会。

爆炸随之产生，六架战斗机遭到光芒吞噬。然而，娜塔莉──银色的喷火式逃离绝境，冲向槲寄生。

「啊、啊啊啊啊啊──！」

抵达绝不让敌人接近的槲寄生面前那一刻，娜塔莉下意识地怒吼。

在构成槲寄生肉体的大量植物宛如具有意志般一波波来袭时，她忘我地操纵机体躲开、闪身、回避。

机体的动作，已经达到堪称艺术或神乎其技的境界。

已经接近槲寄生的娜塔莉，朝著皮拉身上宛如空中孤岛的某一点飞去。

所有皮拉的弱点都在中枢，必须击中这里才打得倒，槲寄生也不脱这个法则。即使阿尔玛的大满贯炸弹命中皮拉，错过中枢依旧无法击破目标。

而且，尽管槲寄生的体积已经可以用广大形容，娜塔莉要得知中枢的位置依旧轻而易举。因为──

「──现在，你和我几乎等于同一个存在。」

神木化持续进行，娜塔莉已经站在人与神木的境界线上。她看向自己已经连心跳都消失的胸口，代为脉动的绿色生命，因为回到母亲膝下而献上祝福。

它渴望母爱。那么，就让你们见个面。这场感动的亲子相见，将娜塔莉·伽斯带往槲寄生的弱点。

藤蔓、树液逞凶，彷佛要抗拒孩子返家一般。娜塔莉展现彷佛在森林中低空飞行的特技，飞向目的地──敌人的心脏部位。

──那是一座由无数藤蔓编织而成的植物要塞。

乍看之下无法攻略，内部却藏著致命弱点。脉动的红色中枢，形似一枚硬币。中枢注意到娜塔莉接近，伸展藤蔓一口气飞翔，试图带著整座要塞逃亡。

不会放过它。不能放过它。如果在这里让它逃跑，一切都要完蛋。

「──」

瞬间，娜塔莉拋开约束自己的一切观念，与对方坦诚相见。

绝不放过敌人的激情，承受许多损伤而冒火的英灵机、错过与母亲重逢的神木所带祝福，全都化为獠牙咬住逃亡的中枢。

机炮冲破藤蔓，机枪怒吼到子弹耗尽。冲击波吹走断裂的植物，喷火式像流星一般刺向目标。

冲击，惊人的巨响迸发，娜塔莉的英灵机有一半被压扁。毕竟机体就这么顺势撞向敌人，会有这种下场也是理所当然，没爆炸已经是种奇迹。娜塔莉连为此感谢上天都来不及，便从座舱罩爆开处探出身子，跳到机体外头。

脚很痛。视野模糊。但是──

「──将军。」

这句口头禅，属于娜塔莉最敬爱的长官。

──正面，是遭到英灵机追撞之后，被卡在地上的中枢。只要打碎它，人类就会赢得这场胜利。娜塔莉从怀里掏出手枪，举起。

紧接著，感受到危机的槲寄生，为了保护中枢而组成藤蔓护盾。然而，娜塔莉笑了。她笑著将手里的枪──信号枪，举向正上方。

信号弹随著清脆的声音升空，迸出光芒，告知位置。

敌人弱点的位置──娜塔莉·伽斯，结束人生的地方。

「──阿尔玛！」

依然高举信号枪的娜塔莉喊道。

向光亮彼方那名飞行中的少女、战友、挚友，呼喊。

耀眼的信号弹光芒，以及下方站在敌人心脏部位的娜塔莉，让阿尔玛·康特罗闪过一阵心脏碎裂般的痛楚。

「──啊……」

阿尔玛明白娜塔莉的用意、明白她渴望什么，因此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在不到一秒的时间之内，阿尔玛脑中闪过各式各样的思绪。

奇迹，让娜塔莉得以到达那个地方。这场众人赌上性命，足以左右人类命运的战斗，将由此刻的阿尔玛做出了断。

奇迹加上奇迹，这才终于到来的唯一兼最后机会──只要拿阿尔玛最想拯救的人来交换，就能实现。

一秒过去──槲寄生面临绝境，三级皮拉纷纷采取行动。

撬开的胜利之路遭到遮蔽。阿尔玛只能束手无策看著这一──

『──休想……得逞───！』

露莎卡在大吼同时，冲向试图堵住防御破口的大量三级皮拉。支援娜塔莉冲向槲寄生弱点的她，英灵机也超越了极限。她以超越极限的空中机动突破敌阵，再度撬开失去的一秒。

然后──

『──阿尔玛！』

露莎卡用自己拚了命争取到的一秒呼唤阿尔玛。

听到这声呼喊，阿尔玛明白，这一秒就是自己最后的选择机会。

选项有两个──一起死，或是一个人活。

「为什么……」

总是不让自己选择？

为什么，找不到一起活下去的选项？不想死。不想让人死。如此渺小的愿望，为什么会这么遥远？

如果活下去会通往地狱，如果盼望的明日会通往地狱，自己究竟该为了什么而战才好？乾脆在这里结束，不是还比较轻松吗？

只有些许时间也好，乾脆就在这里陪伴让自己敞开心扉的她们──

「──阿尔玛。」

这是个不可能听到的声音。

阿尔玛的英灵机，位于上空五千公尺高之处。和娜塔莉的距离接近一千公尺，照理说不可能听到她的声音。

但是，就算听不到声音，阿尔玛也「看」得到娜塔莉的身影。

──觉醒为女武神，获赐英灵机兰开斯特的阿尔玛，同时也得到了某种异能，「神之眼」。为了避免威力强大的大满贯炸弹伤及友军，阿尔玛只要集中精神就能看清超远距离。

阿尔玛的「神之眼」，捕捉到高举信号枪的娜塔莉。她的嘴唇微动，似乎在说些什么，阿尔玛能以听过多次的声音精确地播放出来。

娜塔莉在喊阿尔玛的名字。然后，她扔掉手枪，竖起空出来的手指。　

小指。这意味著什么，就连阿尔玛也能瞬间理解。

「──你要遵守承诺喔。」

出击之前，立下的承诺。不要错过击破槲寄生的好机会。

就是指现在，这个瞬间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血液在阿尔玛娇小的身躯内沸腾。

心脏爆炸似的猛跳，送向全身的血液，烧掉了那股彷佛连指尖都结冻的错觉，将它赶走。

手指自然地动了。已经做过多次的动作，替战斗刻下命运的动作。

今后，阿尔玛的地狱想必还会继续下去。但是，阿尔玛做出了选择。

──自己已经承诺，要和娜塔莉一起下地狱。

「……我喜欢你，娜塔莉。」

「嗯，我也最喜欢你了，阿尔玛。」

一段不可能相交的话语，两行不可能看见的泪水。

在泪水滑落脸颊的同时，大满贯炸弹投下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十吨级炸弹向下坠落。讽刺的是，炸弹分毫不差地落向阿尔玛最亲近的挚友。

「死亡」接近，令槲寄生吼叫。冠上「灾厄」之名的二级皮拉，为了求生进行最后的抵抗，想要扫除「死亡」。

一根巨木窜出，企图从正下方打烂大满贯炸弹──

「──这可不行。」

巨木遭到深红喷火式的机炮打穿，四处飞散。人类最强火力穿过既美丽又丑恶的巨木破片，落向槲寄生。

瞬间掀起的爆风、烈焰，吞噬了槲寄生的心脏，将其焚烧殆尽──当然，连同担任心脏标记的那位高洁少女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空中那座恐怖的巨大浮游孤岛，坠向地面。

构成这个超自然的密林起火燃烧，化为灰烬、化为光粒子，「灾厄」的皮拉再也无法维持自我，崩溃、四散、丧命。

没遭到大满贯炸弹火力吞噬的三级皮拉大军，也随著槲寄生的逝去而消散。

尽管带来那么多的破坏、那么多的杀戮、那么多的残虐，皮拉在消灭时，依旧梦幻得彷佛会留下一段美丽回忆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阿尔玛看著下方消散的皮拉，紧咬嘴唇。

如果自己不这么做，就忍耐不了。忍耐不了什么呢？

明明眼泪已经流到藏不住、止不住了。

如果胸口这股痛楚就是胜利的代价，乾脆让心脏裂开好了。原先在胸前脉动的可恨嫩木，也已经无影无踪。

娜塔莉带走了它──没带走阿尔玛。

因为明白这点，阿尔玛哭了。泣不成声。

不管再怎么哭，眼泪都止不住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隔著无线电，可以听到阿尔玛啜泣的声音。

这是完全感受不到胜利喜悦的泪水，露莎卡再清楚不过。

她协助。为了让娜塔莉能够抵达槲寄生。

她支援。为了让阿尔玛能够对槲寄生扔下大满贯炸弹。

她助攻。为了让人类得到迈向明天的可能性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她驾驶满身疮痍的英灵机，在压低高度准备迫降的同时，仰望天空。

尽管身在空中，却还是仰望著更高、更高的天空。即使伸出手也摸不到的遥远彼方，诸多战友前往的天空彼方。

露莎卡静静伸出手。

脸颊上还带著泪水的她，伸出了手──她的手指，什么也没抓到。

只剩下「人类打败了槲寄生」这个事实。

这就是日后人称「圣诞决战」的历史性战役结局。

第二卷 Rusalka 下 第六章「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」

1

──付出了许多、许多的牺牲之后，和槲寄生的战斗划下句点。

尽管遭到「灾厄」的皮拉攻击，导致众多女武神承受了无法继续作战的损伤，但是战死者压在最低限度──虽然不是零，但是成功压在底限。

受邀参加决战的女武神个个技术精湛，尽管机体受创依旧成功迫降。这些落在战场各地的女武神，则是由在交战区域边缘待命的其他基地友军回收。

露莎卡也在被捡到之后，暂时搁下机体，踏上返回霍恩基地的路。

途中，听到莉兹蓓特、蕾莉、克劳迪娅、夏侬等人也都平安之后，她松了口气──当然，阿尔玛也安然无恙。

大家都在称赞露莎卡等希格德莉法的奋战，还有她们击破槲寄生的惊人成就。心情复杂的露莎卡，静静地接受了。

亚历山卓大概也在基地体会同样的感受吧。想到他多半在烦恼善后问题，就让露莎卡心情稍微舒坦了点。

现在，她想要些这样的时间。

此时此刻，她希望能暂时别管自己失去了多少。

但是──

「────」

搭乘友军运输车辆回到霍恩基地后，露莎卡一时之间说不出话。

槲寄生对基地造成的损害已经控制住，众人忙著灭火和清除瓦砾。不过，做这些事的人，露莎卡全都不认识。

他们不是这座基地的人，而是接到增援请求后赶来的友军。

至于原本就在这座基地，一同面对槲寄生决战的同伴们──

「……这是……」

脚步蹒跚的露莎卡，将手伸向眼前的物体。她犹豫了片刻，但在指尖碰到物体粗糙的表面之后，现实感顿时涌现。

它的确就在此地，不是作梦或幻觉。

「……蜜雪儿。」

霍恩基地司令部，待在蜜雪儿·海曼少校指定席上的不是她，只剩裹上她制服的人类尺寸神木。

这种异样的景象，并非只出现在她的座位上。为司令部通讯员与分析官安排的座位上，同样都是穿著衣服的神木。

而且，这种现象不只司令部，而是出现在霍恩基地的各个角落。

持续奋战到最后都没有逃的霍恩基地勇士们，遭到槲寄生的神木化现象吞噬，没有人例外，所有人的生命都因此重塑。

蜜雪儿·海曼、罗杰·利贝尔，还有其他诸多将士都牺牲了。

生还者，只有击破槲寄生后去除了神木侵蚀的女武神们。

──生还者二十一名。

这就是「圣诞决战」的结果。

「──糟糕，海姆达尔的号角……」

露莎卡担心起最糟的可能性，转身就跑。

基地人员全都成了神木化的牺牲者。既然如此，槲寄生的目标，露莎卡等人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护好的对象──席琳，也可能面临同样的威胁。

万一进行仪式的她倒下，这一战就连「仅存的些许胜利意义」也没了。这种事千万不能发生。

于是，露莎卡拚命地在基地里狂奔──

「──你要去哪里啊？露莎卡。」

露莎卡倒抽一口气，转向背后的说话声来处。

平凡无奇的基地通道上，她寻找的人悠然而立。

一只眼睛戴著眼罩，另一只红眼映出露莎卡身影的神──奥丁。

「奥丁……我在找你。」

「这样啊。真是命运的相遇呢。我也在找你。这代表我们两情相悦。」

「你在讲什么……」

露莎卡反驳奥丁这几句非常不识相的话，同时往前踏出一步。然而，她停下了脚步。因为对方扔了某样东西过来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露莎卡仓促间接下，随即愣住。

她虽然认得这样东西，但实际拿到手里还是第一次。这东西就是所谓的号角。触感平滑，看不出材质是什么。

突然拿到号角，露莎卡不禁屏息。

「海姆达尔的号角。」

「……这就是……」

「乍看之下只是个老旧的号角，但它毫无疑问是真正的神器。它能侦测到皮拉出现，奏响高亢的音色……把它拿去复制，手段不问。」

奥丁指著露莎卡手中的号角──海姆达尔的号角，如此下令。虽然不确定人类能否复制神器，但是奥丁也不至于毫无根据就这么发言。想必有可用手段。

而且最重要的是，现在该接受「海姆达尔的号角完成了」这个事实。

「……席琳怎么样了？」

「──先前应该说过。复原海姆达尔的号角，需要她的存在。这句话既不夸张也不虚假。席琳的存在，成果就在你手中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……我也该回『至高王座』了。实在是有点累。」

以冷淡语气说完后，奥丁转身背对露莎卡。那种渴望感情的态度，不知为何令人很在意，于是露莎卡叫住他。

「等一下，话还没说完。我们已经照你说的打倒槲寄生了。要商量的事还堆积如山……啊。」

「──原谅我，露莎卡。」

露莎卡绕到停下脚步的奥丁前方，与他正面相对，却因此愣住了。她就这么呆立在原地，听奥丁说出谢罪的话语。

奥丁的独眼，流下了泪水──

「我和你，今天都失去太多了。照一下镜子吧，你的脸色很差喔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不过，你那对天蓝色眼睛里映出的我，也凄惨得不像个神啊。」

奥丁淡淡一笑，再度迈步。露莎卡任由神从自己身边走过、离去，这次完全没有要拦住他的念头。

但是，他也流泪了。他也想著那些逝者，为此心痛。

既然明白这点，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。

「少校！你在这里啊！」

有人呼唤伫立原地的露莎卡。仔细一看，从通道正面跑来的，正是金发飘扬的克劳迪娅。她和露莎卡一样没换下飞行服，带有英气的脸上看得出些许安心。

「听说你一个人跑掉，让人很担心……很怕连你也出了什么事。」

「──抱歉。我没考虑到这点。」

「不，这也是难免……真的难免。」

已经近到伸手可触的克劳迪娅，沉声这么说道。

没有人能心无芥蒂地为这场胜利感到高兴。这场战役所失去的，就是这么多。太多了。再也回不来的东西，实在太多了。

「我几乎没机会和娜塔莉交谈。所以，我不能说自己明白少校和阿尔玛少尉的心情。不过，我很遗憾。」

「……嗯，是啊。你和她，想必可以处得很好。」

克劳迪娅为娜塔莉的死表示哀悼，露莎卡听了点点头。

这话不假。娜塔莉和谁都能混熟──不，她的个性是坚持到混熟为止。所以，娜塔莉和克劳迪娅亲密交谈的未来，理论上必然存在。

「……少校，这是？」

一闭上眼睛，失去的东西便涌上心头折磨人。

克劳迪娅看向这样的露莎卡手边，皱起眉头。她看著那只和军事基地不太搭调的古老号角──

「这是海姆达尔的号角，方才奥丁赐下的。」

「这就是……！这样啊。那么，至少有达成目的呢。」

「是的。克劳迪娅，这也要感谢你……虽然只有这几句话实在不够。」

「──？没这回事。虽然我能力有限，但是能帮上忙令我很高兴。」

看见已完成的海姆达尔号角，克劳迪娅慎重地回答并摇摇头。

能力有限实在太谦虚了。想要击破槲寄生，她的力量不可或缺。最重要的是，要完成海姆达尔的号角，少不了席琳。

克劳迪娅不知道仪式详情。但是，露莎卡身为知情者，有告诉她真相、为她说明的义务。

所以──

「我以为了得到这样东西而牺牲的诸多生命发誓。重要的是，克劳迪娅。这也是为了你心爱的席琳……」

「──席琳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准备要郑重立誓的露莎卡暂时打住。

喊出自己妹妹名字的克劳迪娅，看起来实在不太正常。她眼里满是疑惑，简直像没听过这个词一样。

接著，克劳迪娅在什么也说不出口的露莎卡面前，微微歪头──

「你说的『席琳』，是谁啊？」

2

──善后工作接踵而来。

霍恩基地内的神木，大多都已从衣服与阶级章确认其身分。

即使击破槲寄生是千真万确，已经神木化的受害者也没有变化，只能说奥丁的推测正确。

换言之，已经神木化的他们不会回来。无法让逝者回归。

除了这些神木化的牺牲者之外，也有许多将士在与皮拉的战斗殉职。由于槲寄生发动全方位攻击，待在基地的人也有不少身亡。这些牺牲者没有成为神木而能回收遗体，或许该算幸运吧。

找不到亲朋好友的尸体，很难让人接受现实。

数百名遭到神木化夺走人类形体的受害者，他们的关系人士也一样。

期待万一、奇迹，又有谁能责备他们呢？

──逝者之中，也包含那个人称「奇迹」代名词的男人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人们举行了一场庆祝战胜兼抚慰亡灵的典礼。

出席者包含协助基地善后的友军士兵们，以及参加这次作战并生还的二十一名女武神──露莎卡当然也在其中。

这次战役以接近全灭的结果，换来了辉煌的战果。出席典礼的国际和平维持机关高阶军官们，大大赞赏了霍恩基地的奋战。

然后，他们宣告将在奥丁的协助下，量产能够事前侦测皮拉来袭的海姆达尔号角，告诉大家人类在反击之路上向前迈进了一大步。

参加作战的女武神全都获颁勋章，得到升迁。

以露莎卡为首的希格德莉法，表现完全配得上这个名字，授勋典礼进行得非常顺利。

这是个非常完美的典礼，人人都认同世界顶尖的女武神就在这里。

花束淹没了慰灵碑，英雄们的名字全都刻在大大的墓碑。当然，其中有娜塔莉的名字，也有蜜雪儿和罗杰的名字。

刻在慰灵碑最上面的名字，则是──

3

「────」

打开自己房间的门那一刻，她已经有预感了。

谈什么重要的事情时，不知为何总是会在露莎卡的房间。严格说来她每次转调都会换房间，然而那些重要的事情向来不在乎这点。

这一天，结束一天业务的露莎卡回到房间时，来客早已擅自进门，毫不客气地坐在露莎卡的床上。

而且──

「……为什么要擅自读别人的日记？」

「因为闲著没事嘛。一时鬼迷心窍。」

「为了鬼迷心窍，照理说必须先打开我抽屉的锁才行。」

听到露莎卡这句话，对方神色自若地亮出手中的回纹针。书桌抽屉的锁构造单纯，也就是说，要用回纹针开锁绰绰有余。

「不过，做得到和实际去做，应该有伦理上的差距才对？」

「喂喂喂，这是职务所需。我是你的长官，有必要弄清楚平常部下是抱著怎样的心情工作。」

「弄得清楚吗？」

「很遗憾，你的日记里工作日志的色彩太浓，难以解读情绪。真是个没有分析价值的女人啊。」

「不敢当。」

露莎卡对嘴上不饶人的来客一鞠躬，对方听到这句讽刺后冷哼一声。

不管怎么说，已经好一段时间没这样唇枪舌剑了。在那场战役之前，彼此都太过忙碌，很难像这样闲扯。

更何况，还有其他的问题──

「关于刚刚讲到的，很遗憾，你已经不是我的长官了。各种人事异动命令已经下达。更重要的是……」

「更重要的是？」

「──你已经被视为战死，奥斯特雷司令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听到露莎卡这句话，坐在床上的人物──亚历山卓眨了眨眼。他阖上露莎卡的日记，放在自己身旁。

「嗯，我想是吧。这也是不得已。」

「不得已？没这回事吧。因为，你……」

「人在这里。的确……不过，仅此而已。你应该明白吧，露莎卡。」

亚历山卓缓缓站起身，从正面看著露莎卡。面对他笔直的视线，露莎卡别开了目光。

她实在没勇气面对亚历山卓。

「露莎卡。」

「……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请解释清楚。」

「露莎卡。」

「你总是这样。反正都要怪周围部下太优秀对吧。讲得不够清楚。你总是以为不用全部说出来别人也会懂。」

「露莎卡。」

「麻烦考虑一下听话者的心情。大家都被你耍得团团转，我、蜜雪儿、副官哈蒙德中校都很辛苦……尽管如此，你却总是……！」

「嗯，抱歉我太任性了……直到最后一刻都这么任性。」

露莎卡声音颤抖，利用这个机会说出自己的不平与不满。亚历山卓听在耳里，露出不像他的老实表情，向前走去。

两人都在房间里，没多少距离。所以，只要一步、两步、三步，就已缩短到能相拥的距离。

但是，他们并未如此。原因在于──

「的确，我是个不及格的长官……毕竟，我已经连部下的眼泪都不能擦了。」

亚历山卓的手指，试图碰触露莎卡流著眼泪的脸颊，却碰不到。他的手指穿过露莎卡，只有虚像和实体擦身而过。

亲身体会之后，露莎卡轻轻吐了口气。

「这太奇怪了。既然如此，你要怎么看我的日记？」

「照这样看来，会不会是无机物和有机物的判定不同啊？碰触回忆可以，创造回忆不行……神还真是坏心眼啊。」

「……神。」

亚历山卓耸耸肩，露莎卡轻声重复他提到的词语。

不可思议，难以相信会发生的现象。当然，其中有神介入。问题在于，完全不明白神的意图。

真的一点也不明白。

「你可以就这么留下来吗……？」

「──如果能，我也想这么做。不过，上天似乎没有这么优待我。毕竟，这样已经算得上够优待了嘛。」

「这究竟是……」

「──露莎卡，我是个死人。很久以前，我就已经战死了。」

亚历山卓这句话，打断了要求解释的露莎卡。

露莎卡倒抽一口气，睁大眼睛。但是，眼前的亚历山卓表情毫无稚气。怎么看都不是谎言、不是假话，更不像要欺骗露莎卡。

他轻轻把手放到胸口，露出自嘲的笑容。

「我的心跳，早就停了。而且，是在遇上你之前。」

「……那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。」

「没错。毕竟，我是死在『拉米雅奇迹』当中……严格说来，我是在死亡又复活之后，才缔造了『拉米雅奇迹』。」

亚历山卓被称为「奇迹的代名词」的原因。

和二级皮拉两败俱伤，爱咪因而死亡的「潘朵拉悲剧」。紧接在那一战之后的「拉米雅奇迹」，有神介入。

「话虽如此，不过实际撑住战局拯救大家，依旧是靠我的才华。我要先声明，这部分没有神介入。你的奥斯特雷司令可不是虚有其表喔。」

「这点我不担心……不，说实话，我稍微放心了。」

「哈哈哈。怎么，很老实嘛。这样就可爱多了。」

亚历山卓微微苦笑，习惯性地想把手放到露莎卡头上。然而手扑了个空，于是亚历山卓露出寂寞的笑容。

「正如刚刚说的，我在希腊死过一次。也就是说，那个让爱咪丧命、忘记妹妹是妹妹的丢脸哥哥，已经难堪地死了。但是，死者被逮著了。」

「奥丁吗？」

「没错。那个神说已死的我有前途。然后，他赋予我某项使命，相对地让我复活。有期限就是了。」

「有期限……」

「不错──直到达成打倒槲寄生的使命为止。」

也就是说，奥丁早就在提防槲寄生。

要保护布拉福德姊妹、完成海姆达尔的号角，需要防止槲寄生碍事。亚历山卓则是奥丁为此选出的战士。

「似乎叫做『英灵』。」

「英灵……」

「简单来说，就是神的士兵吧。就我来说，我是没怎么把奥丁当成上司。顶多就是一起下棋的朋友吧。」

尽管这几句话对神大不敬，但是露莎卡没有责备他。

听到「英灵」这个没印象的词语，也没什么感慨。露莎卡最关心的部分，还是亚历山卓。

复活的期限，到达成使命为止。那么，亚历山卓──

「──我会消失。这个呢，则是我达成使命后，奥丁给我的奖赏喔。他让我能够在最后一刻，对想要告别的人告别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为什么，就连你……也要选我当最后的对象？」

亚历山卓搔了搔脸。露莎卡看著他的脸，平静地问道。

她很平静，至少她自认很平静。她没有余力确认自己是否颤抖、声音中是否带有悲痛。

现在，她只想知道答案。为什么，自己总是──

「被丢下来。爱咪也是、娜塔莉也是……虽然形式不太一样，不过席琳也是。还有，司令你也是。」

「我很抱歉，都让你一个人扛。然而，这件事没办法托付给别人。我不想托付给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见证人。你曾经这么称呼自己对吧。」

在至高王座目送席琳前去进行仪式时，曾经说过的词。

除了席琳这么称呼露莎卡之外，这个词也精准道出了露莎卡这种讽刺的立场。

亚历山卓大概也希望露莎卡担任同样的角色吧。

希望她见证自己的存在。希望她不要忘记自己。没错──

「露莎卡，我这种人忘掉就算了。不过，有件事希望你记住。」

「──啊……」

「希格德莉法属于你。教育她们、指引她们，尽可能让她们活下来。当然，你自己也是。毕竟人一死，也就没什么了不起了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活下去，露莎卡。生存、生存、努力生存。然后，把皮拉这些混帐家伙全部消灭，找个好男人结婚，生一大堆小孩，之后再死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这就是……我最后给你的长官命令。」

这么说完后，亚历山卓退了一步。

拉到能够看清彼此表情的距离，然后再次以眼神问对方。

问露莎卡能不能接下他刚刚的命令。

「……你们兄妹，真的都把我耍得团团转呢。」

「嗯，似乎是。看样子，我们家的血统似乎非常喜欢你。这么说来，克劳迪娅和我们也是远亲呢。小心一点比较好喔。」

「她可不会这样……她应该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女武神。然后，她会活到终战，找个好伴侣，生育子女，迎接安详的死亡。」

「喔？那还真是不错的人生。做得到吗？」

「你不知道吗？我已经习惯被乱来的长官命令耍得团团转了。何况在军队里，长官命令是绝对的。」

而且，在现存的女武神里，露莎卡可说是唯一接受过军旅锻炼的纯军人，笃信「命令是绝对的」这种神话。

所以，露莎卡敬了个礼──不是女武神那种遮眼礼，而是露莎卡最早学到的军队式敬礼，然后看著亚历山卓。

「属下了解，少将阁下──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中校，谨遵命令。」

听到露莎卡的回答，亚历山卓满意地点点头。接著他开口。

「话又说回来，我是少将，你是中校……？人事变动还真快呢。」

「毕竟这次作战就是如此重要。所以才要说……做得漂亮，司令。如果没有你的指挥就没有这次胜利。想来我毕生都会以你为荣。」

「这样啊这样啊。那么，记得把我很伟大这件事代代相传。」

「要告诉孙子祖母以前被麻烦的上司缠上有点……」

「想个好一点的说法啦！」

这般你来我往之后，露莎卡和亚历山卓同时爆笑出声。两人就这么笑啊笑的，笑了好一会儿──

「之后就交给你了，露莎卡。你是最棒的部下，也是个好女人。」

「后者姑且不论，很荣幸能得到前者的评价──亚历山卓。」

双方伸出的手相叠。无法碰触彼此，只有模仿形式的可笑握手。只能证明生者与死者无法相交的简略仪式。

即使如此也无妨。尽管老套，但只要彼此所想的一致就行了。

「────」

双方同时收回手，亚历山卓笑著从露莎卡身边走过。

不可思议的是，和日记一样，他的手能转动门把。他就这么悠然地踏出步伐，走向敞开门扉的另一边。

理应只是通往基地走道的门。走向彼端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──

「──非常感谢你！」

露莎卡转过身，向消逝的背影喊道。

听到这一喊，亚历山卓停下脚步。他就这么举起手，脸上浮现带有野性的狮子笑容。　　

「嗯，我也爱你。」

说完，他便消失在门的另一边。

──亚历山卓·奥斯特雷，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。

刻在慰灵碑上的名字成为真实，一个死后依旧为世界尽心尽力的男人，总算能够前往「死亡」的彼方。

是不是，就在那里呢？她，是不是在那里等待呢？

一度失去联系的兄妹，是否能够重逢呢？

「──真是个好道别啊。」

目送亚历山卓离去的露莎卡，听到另一个声音。

对方的真面目连找都不用找。一度关上的门再度开启，奥丁从中现身。面对这个随兴造访的神，露莎卡已不再惊讶。

她只是自己擦掉眼泪，用天蓝色眼睛看著奥丁。

「感谢你，奥丁。」

「……真是意外。老实说，我已经有挨骂的心理准备了。」

奥丁扬起眉毛，这么回应露莎卡的感谢话语。露莎卡听到后摇摇头。

「没这回事。亚历山卓已经坦然接受。而且，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世界。为了打倒槲寄生而选上他的您，没有看错人。」

「就像在听女儿炫耀自己的男人一样，感觉真复杂……话虽如此，但是候选人除了他以外还有好几个。不过，命运选上了他。」

「命运……不是你吗？」

「──？神的选择就叫做命运。你不这么认为吗？」

虽然这种想法狂妄又傲慢，但是奥丁这话也有道理。

神的意志就是命运，这种想法就某方面来说很自然。

「但是，如果要这么想，你又显得太有人性了。」

「虽说亚历山卓把后事托付给你，但你不必连对我缺乏敬意这点也学他喔。」

「我会铭记在心。」

露莎卡恭敬地行礼，看向奥丁。接著，神眯起独眼打量沉默的露莎卡，疑惑地开口。

「怎么啦？如果有什么话要说就趁现在。若是现在，大多数问题我都能回答。就算有关这个世界诞生的真理也行。」

「虽然是个壮阔的题目，但我对内容不感兴趣……那么，我就恭敬不如从命，能请教一个问题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奥丁盘起手臂，点点头。

听到他的回答之后，露莎卡接著说下去。

「那么……你下令保护克劳迪娅和席琳时，指名了我、莉兹蓓特，还有娜塔莉对吧。」

「的确。」

「那是因为，我们三个是死了最无所谓的女武神吗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对于露莎卡的质疑，奥丁沉默不语。

露莎卡一直在思考那天的人选有何关连。得知娜塔莉早已受到神木化影响后，她找到了答案。

「我能力低落、娜塔莉没有未来。至于莉兹蓓特……」

「毫无协调性。要是放著不管，可能会害死友军。只不过，娜塔莉似乎帮她矫正过来了。已经不需要担心喽。」

奥丁大大方方地肯定露莎卡的推测。

对于这点，露莎卡并未受到打击。虽然因为自己没受到打击而有点惊讶，不过仅此而已。

「──史维特莱德、罗丝薇瑟、齐格鲁娜、奥特琳德、荷姆薇洁、盖尔诗寇儿、兰蒂格瑞丝、瑞吉蕾芙、斯薇德。」

「──？这是？」

「这些名字，会赐给我的女儿之中拥有特殊力量的。想成称号一类的就行了。克劳迪娅她们，将来应该会得到这些名字吧。」

听到奥丁这番话，露莎卡想起以前和夏侬聊过的事。

像莉兹蓓特她们那种年轻又有实力的女武神，将来奥丁可能会授予相应的阶级或名字。

当时聊天的内容成了事实。还有──

「──希格德莉法。你知道这个名字的意义吗？」

「……娜塔莉提过。她说，这是代表女武神长女的名字。」

「没有错。布伦希尔德……这是我第一个女儿的名字。我原本以为，这么称呼爱咪的日子有一天会到来，却失去了机会。所以，这个名字用不到了。相对地──露莎卡，你就是希格德莉法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克劳迪娅和娜塔莉，也说过同样的话。

只有露莎卡，才有资格担任女武神的长女，就连神也这么认可。

「这只是单纯的称呼，没有任何庇佑。我也没打算广为宣传。这顶多就是我和你之间的誓言。你配得上这个名字。」

「……和原本死了也是不得已的地位相比，爬得还真高呢。」

「别那么酸。对我来说，也是比较高兴看到你还活著。」

奥丁说完耸耸肩，看著露莎卡。

「我的女儿啊。你做得很好。命运为你安排了严苛的路，但是，你没有放弃，选择持续对抗苦难。所以，接受奖赏吧。」

「奖赏……」

「说出你的愿望。我会尽可能为你实现。当然，现在的我没办法实现太夸张的愿望……」

「啊，既然如此，那么我有件事想麻烦你。」

露莎卡毫不犹豫，立刻想到该要求什么。见她这么快下决定，奥丁「喔！」了一声。

「乾脆。那么，你要什么？」

「麻烦你，暂时别让这个房间的声音传到外面去。」

听到这个以向神许愿来说实在一点也不有趣的愿望，奥丁瞪大了眼睛。露莎卡见状，轻轻将手放上自己的胸口。

「接下来，我会大哭一场……我不想让任何人听到。」

「──知道了。就让我表示一下敬意吧，我的女儿啊。」

奥丁真诚地回应，高声弹响手指。然后，他静静转身，从进来的门走出去。

门发出声响关上。露莎卡感谢神的体贴，随即用力吸了口气。

「──」

瞬间，原先忍耐的一切，一口气决堤。

滂陀而下的泪水，尽是露莎卡对逝者的思念。

露莎卡放声大哭。想著失去的朋友、部下、同伴，哭泣。

哭啊、哭啊、哭啊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。

遇上你们，让我庆幸。失去你们，令我伤心。

你们是我人生的一部分──露莎卡想著逝去的生命，哭泣。

──泪流不止。

4

看样子，短时间内新椅子还坐不惯。

尽管如此，却也没有时间让人慢慢习惯。即使前进了很大一步，人类依旧没有时间悠哉地等待人才成长。

需要尽快打破蛋壳。何况身为背负基地人员性命的指挥官，就更是如此了。

「──夏侬·史都华上尉。在此任命你为希格德莉法队的队长。今后，部队就由你指挥。」

两名被叫到基地司令房间的女武神，并排而立。

尽管都是熟人，面对她们的心情却和以前有所不同。彼此立场改变后，也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对待她们了。

坐在基地司令位置上的露莎卡，如此告诫自己。

「了解～虽然负担很沉重。」

「你扛得起这个责任──好好努力。」

得到很有夏侬风格的回应之后，露莎卡出言鼓励，然后将目光转往别处。

看向站在夏侬身旁，显得毫不在意的阿尔玛·康特罗。

「阿尔玛，我也有话要对你说。」

「……我？」

被露莎卡点名的阿尔玛，冷冰冰地回答。

那一战之后──阿尔玛的内心变得比过去更为冰冷，尽可能避免与周围接触。无论是谁，都看得出来是因为害怕失去导致的过剩反应。

只有阿尔玛本人，至今依旧无法承受那个结果。露莎卡不知道告诉她这些话究竟适不适当，但是──

「大神奥丁表示，要奖赏打倒槲寄生的你──你就把它当成只授予特别女武神的称号一类的。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──斯薇德。这是奥丁授予你的名字。」

听到这个名字，阿尔玛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或许，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。些许的眉毛动作就是证据。确认到她的反应后，露莎卡轻轻吐了口气，补了句﹕「还有……」

内容是──

「那天，命令娜塔莉飞的人是我。」

「──！」

「少校？」

露莎卡这句话，让阿尔玛脸上出现戏剧性的惊讶表情。同时，旁边听到的夏侬也反射性用习惯的阶级喊露莎卡。

热度有所不同的惊讶充斥室内，此时──

「……这是……怎么回事？」

「没什么怎么回事。只不过，为了对付槲寄生，我们希望能做好万全的准备。尽管奥斯特雷司令已经从各地召集女武神参战，还是要以防万一。所以，我对娜塔莉下达命令。要她飞最后一趟。」

「──」

露莎卡刻意使用冷淡的语气，阿尔玛很快就有所反应。

转眼间，感情已经回到阿尔玛原本冰冷的眼里。那是激烈的怒火。而且，对象是逼娜塔莉踏入死地的露莎卡──

「为了奥斯特雷司令的名誉，我要声明此事。」

「只有……这样？」

「……只有这样是指？」

「──够了。」

看见露莎卡装模作样地眯起眼睛，阿尔玛失望地低下头。她就这样随便地敬了个礼，转身走出房间。

等到门遮住她娇小的背影后──

「……虽然知道少校想做什么，不过我觉得这样实在太笨了～」

「──不是少校喔。为了担任基地司令，我已经升上校了。你也要修正一下你的态度。还有……」

「还有～？」

「──帮帮阿尔玛。至于我的事，可以不用在意没关系。」

露莎卡摇摇头。听到这几句话，夏侬无奈地叹口气。然后她耸耸肩。

「不需要钻牛角尖地认为长女就不能撒娇喔？」

「────」

「那么，属下告退──吾眼献于你。」

夏侬敬了个女武神式的礼，快步离开房间。

她真的看得很清楚。尽管年纪比较轻，不过她想必已经看穿露莎卡那种笨拙的想法了。

──一旦没了执著，开始自暴自弃，人就会变得不珍惜生命。

燃烧生命，需要感情。有时候，憎恨能够担任优秀的教师，成为让人活下去的动力。

以谎言打造的也无妨，只要能成为让她活下去的燃料就行了。

「就算你讨厌我，我也不会讨厌你。」

即使阿尔玛对露莎卡怀恨在心，将露莎卡当成憎恨对象也无妨，只要这种念头能成为让她活下去的理由就好。

即使接下基地司令一职，从女武神第一线退下，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的战斗依旧没有结束──不，才刚开始。

露莎卡还在追赶太过伟大的前任司令背影，还有堆积如山的东西要学，尽管她绝对不会直接把这些告诉当事者。

目前就先这样吧……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。

──一阵彷佛能撼动整座基地的陌生「号角」声音响起。

愤怒地走在通道上，誓言为挚友报仇的少女听到了。

想著笨拙的长官与战友，满是烦恼的温柔少女听到了。

一边想著没能实现的承诺，一边梳著头发的少女听到了。

见到好友笨拙的梳头技巧，苦笑著代为动手的少女听到了。

看著空旷的双人房不知所措，胸口有股奇妙异样感的少女听到了。

「──海姆达尔的号角。」

在基地内回荡的神话号角。听到这个声音，露莎卡站了起来。

这是人类新得到的宝物，对抗侵略者光柱的反击契机。失去许多之后，总算向胜利迈出的一步──

露莎卡连忙奔向司令室。不过，在把手放到门上，冲出房间之前，她一度回头──彷佛看见有个充满自信的男人在笑。

「我走了。」

说完，露莎卡冲出房间。她就这么潇洒地奔跑，视野里，众多基地人员各自慌张地赶往岗位。

露莎卡瞄了他们一眼，自己也奔进司令室。

「状况如何？」

「确认皮拉出现的徵兆，根据海姆达尔号角的反应，皮拉将会出现在西北方二十公里处！」

「预测敌人是C型，带领多数三级皮拉的二级皮拉！」

听到已经开始分析的通讯员这么回答，露莎卡不禁屏息。

过去，从来不曾在皮拉出现之前得到这么多情报。海姆达尔号角的效力，看来确实能让战争产生很大的转变。

让女武神更容易生存──一如担心姊姊的妹妹所愿。

「司令，所有女武神，都已做好出动准备！」

就在她内心闪过感慨时，传来这句话。正面的萤幕上，能看见复数准备出动的英灵机滑出机库。

由亚历山卓召集、露莎卡精心培育的世界最强部队。

同时，也是为了赢得人类明天，并且让她们自己活下去而战的部队。

「──希格德莉法，出动！」

『──了解！』

露莎卡一声令下，女武神们同声回应，升空作战。

女武神们张开羽翼，飞向战斗空域。

无垠无涯、苍蓝壮阔的天空。露莎卡向往、喜爱的天空。

有史以来，人类只要抬头必然可见，带著大家通向一如今日的明日。

尽管失去了很多，依旧情谊相系、迈向未来，这就是人类的战斗方式。

「战斗吧。为了掌握盼望的明天。」

为了这个目标在所不惜。露莎卡──神称为「希格德莉法」的她，下定决心。

要尽可能将明天带给更多人。

因为那些任性、可爱、指名露莎卡担任见证者的人，如此期望。

为了不让他们蒙羞，自己会向愿望迈进。

「──为了战胜迟早会来临的诸神黄昏。」

这就是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对那些所爱之人的笨拙报恩。

5

──这里是个一片白的空间。

他随兴地在白色空间里走著。笔直向前，漫无目的。但是，步伐轻快。后事已经托付别人了。而且，是托付给这世上自己最信赖的人。

既然如此，想来步伐不可能不轻快。

「──老哥，这样太任性了吧？」

突然，有个甜美的声音传来。正面，有人站在白色通路上。

一名少女。手扠腰，摇晃著金色长发的稚气少女──

「不要塞一堆无解难题给我的露莎卡喔。」

「──你特地等我啊？」

「别说傻话。我又不是那种坏孩子。不如说根本就是天使～」

一脸不高兴的少女，维持那可爱的表情吐出舌头。接著，她在一声「不过」之后，对死后依旧达成了任务的哥哥──亚历山卓露出微笑。

「我还以为，老哥绝对不会进英灵殿。只是这样而已！」

「嗯，说的对。我也爱你。」

「真是的！你也对露莎卡说了同样的话吧！」

亚历山卓把手放到气鼓鼓的少女头上，露出笑容。

而且，一直摸到少女气消为止。

「虽然人家说我是什么『奇迹的代名词』……」

不过，把这些当成自己死后依然努力不懈的「奇迹般」奖励，倒也不坏。

尽管自己实在漏了太多东西，只好把善后工作交给能干的左右手。

「──老哥，辛苦了。」

「……是啊，嗯。」

──听到心爱的妹妹这句话，似乎一切都有了回报。

（终）

第二卷 Rusalka 下 后记

大家好，我是长月达平！感谢您平时的关照！

前一次的上集后记，由于是新系列的后记，所以把该问候的都混在一起，不过这回可以放心！分成上下集的作品应该没什么人会从下集开始看吧。如果有还请见谅！

还有，对于第二次接触长月著作的人来说，「平时的关照」感觉像在装熟，这点也请包涵。让我们建立相让又舒适的人际关系吧！

所以说，本书是《战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（下）》。首先，感谢您的阅读。对于先读后记派的您，在此先行致谢。如果是在书店立读未封装书的您，容我用「此刻，我就在您背后，非常感谢您购买本书」的形式封锁退路。无论拿起本书的您属于哪一类都无妨，若能乐在其中，便属长月的万幸。

前一集也曾说过，本作是原创电视动画「战翼的希格德莉法」的衍生作品，是本篇的前传。

若有造访动画官方网站就会晓得，在动画里，本集登场的人物会是焦点所在，本篇将是由她担任主角活跃的内容。当然，也请期待小说中登场的角色们在本篇登场、活跃。长月是享受料理时会连盘子也舔乾净的人。不过这是比喻！

很幸运地，上下集能够像这样顺利付梓，令长月大大松了口气，不过「战翼的希格德莉法」前传并未就此结束。正如标题「Rusalka」所示，这回是露莎卡·艾弗瑞斯卡篇，动画本篇之前的欧洲篇章，但是动画舞台在日本！这么一来，当然也得提到该舞台在本传开始前的故事。

所以，接下来的故事预定为日本篇，《战翼的希格德莉法 Sakura（上）》！

在愈演愈烈的皮拉战争中，成为日本女武神的黑发大和抚子「冲田·樱」──下一部将是以她为主角的前传系列第二弹！

另外，标题之后也有可能更换，所以还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！内容不会改变，因此不会是假预告，还请期待！

顺带一提，目前在世界上蔓延的某病毒，对于小说家个人作业完全没有影响。人家一样会催稿。不过，因为没办法在附近的家庭餐厅作业，所以作业效率还是会变差！可恶的病毒。你这家伙不但搞得播放延期，还要这样折磨我吗……！

就在写这些未来展望与怨言时，篇幅也所剩不多了。

那么，请让我利用这个机会，进行后记惯例的谢词。

责编木田大人，在新型某病搞得诸事一团乱时，还能高效率地推动进度，实在是感激不尽。收到幸存者比大纲阶段来得少的原稿之后，依旧坚忍不拔地撑了下来，令人佩服！下次我也会好好努力！

插画藤真拓哉老师，本集也很感谢您鼎力相助！这次封面的布拉福德姊妹十分精美，内页则是以阿尔玛＆娜塔莉进攻，令人非常满足。作品和插画的相乘效果，使得角色之间的关系性意外加深，也是作家的醍醐味。让我们今后也互相砥砺吧！

设定、军事考证这次也是请铃木贵昭先生提供协助。长月基本上完全不了解军事相关的部分，所以这一集也大大仰仗了铃木先生的力量。这个组合也会用心打造动画，各位读者也请期待那一边！

除此之外，还有Sneaker文库编辑部的各位、校稿人员与各书店负责人、业务人员等许多人协助，才得以出版本书。真的很谢谢大家。

还有，也要感谢为了电视动画播放而持续稳定制作的各位动画工作人员。和小说家的个人作业不同，动画制作现场需要下各式各样的工夫，希望大家能合力克服难关，让「战翼的希格德莉法」兴盛起来！今后也请多多指教！

最后，要对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致最大的谢意。露莎卡的故事虽然暂时落幕，不过这个世界的故事，还会以动画、小说等形式继续下去。身为创作者能以这么受眷顾的形式工作，也都是多亏各位的存在。今后，也请各位务必多多关照「战翼的希格德莉法」。

那么，还望下一本能够与各位再相会！非常感谢！

2020年5月　「在长雨云间望著太阳的同时执笔」

第二卷 Rusalka 下 插图